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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毒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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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子时三刻,一道轻微的细铃挤破夜幕,在窗外齐鸣喧扰的蝉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伏在桌面假寐的白衣青年忽地睁开双眸,目光沉静地看了一眼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破旧木门,顺手一扯,绑着小铃的细绳哧溜收入袖口。
“书...”
另一张床上裹在棉被中的少年刚要爬起,便被对方一眼瞪了回去。
林书言一个翻身上了床榻,缓缓卧倒,就着蝉鸣合上双眼,顺手将一旁洒满清水的布条捂住口鼻。
果不其然,昏暗无光的屋内逐渐氤氲浅淡的白烟,若有若无的刺鼻香气被鼾声震地的马夫一股脑吸入腹中,鼾声随后变得更大。
过了月末一柱香的功夫,门后突然继续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破旧的地板因为承重不均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胖子,你不是说这次来了个肥膘吗?”干瘦男子手肘捅了一把大汉腹部,指着地上摊开的空包袱,气得浑身发抖。
他好不容易将这两个体质文弱的酸书生骗至楼上熟睡,看对方打扮觉得二人还算阔绰,可这只有十枚铜钱的包袱是怎么回事?
“他奶奶的,我咋知道。”摸起一枚铜币,大汉纳闷都挠了挠后脑勺:“那人可是出了一两黄金啊!”
干瘦男子啧了几声,乌黑小眼聚满不怀好意的精光,注视在背对门口熟睡的白衣青年身上,伸手将掌中铁锤递给大汉:“你给老子一榔头敲了那书生脑袋,再去搜搜那人身上有没有好东西,我记得之前那金子就是从他身上掏出来的。”
大汉沉默片刻,犹豫道:“这人说他是去乐陵县探亲戚的,万一是什么富商官宦之子,我们都要完蛋。要说我们也是第一次干这档子事情,要不铁柱哥,我们还是拿着那两金子跑吧?”
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大汉脸上,沉闷火辣的痛感憋得那人一蒙。
“他娘的怂货!”干瘦男子啐了口吐沫,恨铁不成钢道:“你忘了你那躺在床上重病的老娘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被遗留的破店,全部资本只有这个,你要是不干,全村都得陪着你饿死!”
大汉从鼻腔发出几声粗喘,指尖颤抖地见过铁锤,迟迟没有转身迈步。
“胖子。”干瘦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可亲,耐下性子循循善诱:“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了,昨晚不还绑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在后院马厩吗?就算不干这个,也会被官府通缉,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你要想想,干了这票再卖了那个小娘子,你那个得了肺痨的娘就能活过这个月末了。”
大汉只觉手心干燥发麻,额上细细密密地出了不少汗珠,瞪大铜铃般的双眼颤巍巍地向白衣青年的后背走去。
干瘦男子眼冒精光,笑意逐渐掺满了得逞:“对了,就是这样,果然还是哥的好胖子,没白养你。”
大汉闻声紧闭双目,顿时倒抽一口气,握紧榔头大喊一声,将双手高高举起。
“嘭咚!”
手上的铁锤微微下陷,好似深入骨肉,甚至还被反弹了一下。
大汉提心吊胆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睁眼却见浅浅月色下,床榻上的人影早已了无踪迹,铁石的一头深深陷入床榻上柔软的被褥之内。
“铁柱哥,这人…!”
大汉被惊得倒退一步,转头就问身后人其中缘由,却见对方乌黑无白的小眼失神地望着自己,好似前些天在岸边捡到的死鱼。
“...哥?”大汉牙齿打颤,伸出宽厚手掌欲要推搡干瘦男子,却见对方兀地一个踉跄,紧接着乌黑液体顺着男子嘴角缓缓下流,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液体顺着脖颈干细线条打湿衣襟,男子的三角眼凸出更甚,嘴巴大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头向下看去,就见自己胸口发硬的粗布麻衫凸出一块细小的亮银色。
“哥…”大汉喉咙干哑,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失去意识前隐约看见男子倒地后,门前一名白发黑衣的少年抽回刀锋,嫌弃地踹了地上的自己衣角,尖瘦的下巴紧绷,微微上挑的乌眸尽是嗜血冰冷,宛若地府爬来的修罗。
哥啊,这地方是真闹鬼。
后脑勺重重敲击地面之时,大汉心中满是绝望悔意,脑中隐约闪过自己垂垂老矣的娘亲在床上口不能言瘦骨嶙峋的模样。
“对…对不住…”大汉也不知自己缘何说出这一句,是对谁说出这一句,只是吞咽下心底苦涩,终是歪头昏死过去。
少年薄唇紧抿,伸手将手上匕首扔出凌空旋转几周,左手接过,上前一步就欲向大汉胸口掷去,猛地被一只手紧紧抓住手腕。
“你做什么?”林书言语气冰冷,目光沉沉看向身前神情全变的少年。
韩子庚眼眸微微睁大,继而手上一松,匕首应声落地,击地的碰撞声仿若一道惊雷,将他自己的心搅得麻乱。
少年捂住口鼻,手足无措道:“我…我不知道…这人想杀你…我…”
他是第一次见到林书言如此模样,冰冷的目光仿若利刃将自己全身上下割得体无完肤。韩子庚浑身战栗,带着哭腔抱头坐下,喘气道:“我不是怪物…不是…”
似曾相识,自己失去记忆前也被如此嫌恶过吗?
少年脑内数种混乱画面一闪而过,杂乱的辱骂声灌入耳内,“怪物”二字仿若刀尖狠狠扎入心扉。
没念叨几句,韩子庚就觉心底一阵剧痛袭来,右手死死揪着胸口衣襟也无济于事,粗喘了几声,终是忍耐不住地干呕起来。
门窗大开,凉风偷来几缕浅薄白光,晃悠悠地照在少年炫目的白发之上。韩子庚双手胡乱地揪住自己胸口,整个人瑟瑟发抖作一团,身形单薄纤瘦,好似无所依靠的河边芦苇,左右摇晃,向地面栽去。
林书言眉头轻撇,背后握紧成拳的右手终是放下松开,谨慎地上前一步:“子庚?”
少年置若罔闻,只是抱着两手小声喘着粗气,哈出的水汽触碰身周空气,甚至形成了些许白雾。
林书言心头一紧,正欲上前拽住想要逃跑的对方,就听楼下传来一声凄惨哀嚎:“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