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衡衍

2、前尘今日２

　　待宋诛九挤进人群，只见地上伏着一个身姿曼妙，穿着暴露的女子，正抽抽泣泣，一派梨花一枝春带雨。她身旁站着个白衣少年，面上阴云密布，似乎在隐忍什么。宋诛九见此人手执拂尘，腰配灵剑，头束绣有流水横纹的束带，心下已是一片雪亮。
　　这应是季暮流水观的某个小道长。
　　群众可不会管这人衣着如何，是什么来历，只知道有好戏看，四下一片唏嘘之声。
　　“嗨呀，真是世风日下啊。这么个年纪轻轻的，不好好读书，就来青楼寻欢作乐了。”
　　“可不是吗？果然人不可貌相，瞧着是个正正经经的，没想到竟是个玩了人家姑娘还不给钱的！”
　　“要我说也是。没钱装什么大款？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青楼女子，少碰为好。若是不小心得了个什么花柳病，可就可惜了这么张俊俏脸蛋咯。”
　　“你还有脸说？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被自家娘子死拖活拽还不肯回家的？”
　　听众人越说越偏，宋诛九赶忙问身边一个看的正起劲儿的大娘：”劳烦问一下，这两个人是怎么了？”
　　大娘道：“没听见吗？这小道士玩了人家姑娘还不给钱，被抓现行了！”
　　宋诛九摸摸鼻子，心道：“先不说他玩没玩人家姑娘。。单凭我所知，流水观里的人一向自诩清高，连别门设宴议事都不屑参加，更别说踏足这烟花之地。这菀花楼里多半有鬼，怕地上伏着的这个也不是人。”
　　正思忖着如何帮少年解围，却只听少年冷哼一声：“姑娘，你且看我。”
　　那女子应声抬头，少年突然拔剑出鞘，霎时手中剑灵光暴涨，剑身嗡鸣不止，在场的人都惊呼着齐齐向后退去。
　　女子被剑光刺的睁不开眼，一时之间惨叫不止，手脚并用，以一种及其怪异的姿势在地上扭动，蠕动着想要挤进人群。众人见这女子动作如此诡异，又爆发出一阵大呼小叫，齐齐向后退去数丈之远，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少年眸中划过一丝轻蔑之色：“不入流的东西，连走路都不会了！”话音刚落，少年手腕翻转，手中长剑剑尖直直划向女子眉心，一道乌黑的血珠“噗”的洒在地上。
　　女子面色惨白，喉咙里发出“呴呴”的怪叫声，五官渐渐扭曲在一起，挣扎了一会儿便再无动静。
　　突生的变故让众人目瞪口呆，僵立原地。站在宋诛九身旁的大娘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道：“.妖。。怪。。。”
　　少年面无表情的收剑回鞘，不忘讥嘲几句：“竟让这等低阶怨灵混入市井，看来月清程家不过如此罢了。徒会装腔作势，废物。”
　　不愧是流水观的人。
　　“道长好剑法！不愧是。。”人群之中突然传出赞扬之声，却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人们向那个方向望去，喝彩之人没看见，却见三个身着青色衣袍，头束银冠的程家子弟向人群走来。宋诛九一眼认出那是刚才杜蘅居里的三人。
　　当着程家子弟的面前向嘲讽他们是“废物”的人喝彩，不是勇气可嘉就是不想活了。
　　其中一人径直走到少年身旁，温言道：“这位道长身手不凡，慧眼如炬，我辈诚服。今日之事多谢道长仗义出手，我替全城百姓和程家在此谢过。”
　　此人正是程家大弟子，程沭阳。面若冠玉，眉眼俊秀，称得上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少年斜他一眼，似乎还想吐出“废物”二字，终究是咽了回去，冷哼一声。拂尘一甩，转身欲走。
　　“不就是杀了个不知名的怨灵，给他傲成什么了？不知道是哪里的江湖道士，竟也对程家指手画脚起来了！”程沭阳身后一人终于忍不住，不满道。他是三人之中看起来年纪最小的。虽身形修长，星眉剑目，但举手投足之间扔显出一股青涩之气。
　　程沭阳闻言侧目，沉声道：“北覆，不要胡说！”
　　白衣少年听到“江湖道士”四个字时，眉间一抽，转过身悠悠道：“江湖道士？”程沭阳嘴唇微动，还欲说些什么，少年已行至程北覆面前。他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会儿程北覆，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这白衣少年面容白皙姣好，却给人一股淡漠疏离之感。加上他此时怒火中烧，更显肃杀之气，让程北覆不由忌惮三分。
　　心里再犯怵，终究输给了少年桀骜的心性。想到还有两名师兄在场，程北覆顿时勇气大增，横声道：“怎的，你要动手打我不成？好一个身手不凡，仗义出手的道长！法力再强，德行不好，指不定以后成了什么样子！你出师何观，师从何人？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能人异士，教出这么心高气傲的徒弟！”
　　程北覆骄横的性子在月清是出了名的。本是三言两语能调和的口角之纷，被程北覆这般连珠炮似的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轰，怕是好脾气如程沭阳都想劈头盖脸把他死揍一顿，好教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程北覆见少年不语，想必是自己一番言语只戳他心坎。还想再添油加醋几句，突然从人群之中传来声声低笑，最后变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程北覆登时大怒，厉声喝道：“是谁如此放肆？！给我出来！”
　　人群中不疾不徐走出一个黑衣少年，正是宋诛九。程北覆见连一个茶馆的小厮都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更是气的两眼冒火：“你好端端的笑什么？莫不是在嘲笑我？”
　　宋诛九一副“这都被你猜到了”的表情，道：“我笑小公子替这位道长解围，解得好生辛苦。”
　　自己明明是在讥讽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怎么就成了替他解围？未等程北覆开口，宋诛九摇头晃脑道：“‘法力再强，德行不好，指不定以后成了什么样子’。好义正言辞。既然小公子深喑其中利害关系，还请小公子收收性子，免得以后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此话一出，不仅程北覆被气的惊疑不定，就连那白衣少年和程沭阳都侧首向他望去。宋诛九说完赶紧躲到白衣少年身后，小声道：“打人不好，打人伤和气。这位道友，算我替你出了这口气，你可千万要保我性命啊！我要是被程北覆当街暴打横尸街头，你欠我的可就不是一个人情了！！”
　　少年心中本强压着滔天怒意，苦于不善言辞，正气的脸上青白交错，一副剑拔弩张之势。可宋诛九这么一搅，不仅搅得形势调转过来，少年也颜色大缓，松开了压在剑柄上的手。若他真的再次拔剑出鞘，程北覆可能就不是站着说话，而是躺着叫唤了。要说这小公子也真是口不择言，是个人都能看出这小道长一派仙风道骨，说不定是什么玄门名仕，又怎可能只是区区“江湖道士”？
　　程沭阳见少年面色有所缓和，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宋诛九，找了个台阶：“方才小弟多有冒犯，还请道长不要与他计较。原来这位是道长的朋友么？也难怪了。”
　　少年又是冷哼一声，眸中寒光闪动，冷冷的瞪了程北覆一眼。程北覆被这一瞪瞪的不敢再出声，脸上红白交替，涨成了猪肝色。见师兄并未帮他出气之意，只好蔫蔫的缩到程沭阳身后，不再言语。
　　“今日之事，日后定当细细清算。”少年淡声道，拽着心虚不已的宋诛九离开了菀花楼。
　　确定自己不会再被程家人找麻烦之后，宋诛九长长的吁了口气。一边抹汗，一边道：“刚才真险。谢谢道长替我解围了。”转念一想，他刚才所作所为不也是替这少年解围了吗？宋诛九心中暗觉好笑，同时也放松下来，又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赵觉浅。”
　　宋诛九点点头，不再说话。他跟着赵觉浅漫无目的的乱走一阵后，刚想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赵觉浅却忽然止步，宋诛九来不及反应，一头撞在了赵觉浅背上。
　　他转过身，神色复杂的看了宋诛九一阵，道：“你是宋家的人。”
　　宋诛九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并且伴随着面部一阵极不自然的抽搐。他努力镇定下来，故作轻松道：“不，不是啊。”
　　完蛋了，刚脱虎穴又入狼口。宋诛九恨不得连抽自己几十个巴掌，并且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宋诛九已经做好了被五花大绑慷慨赴死的准备，谁知赵觉浅只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回过头继续向前走。
　　宋诛九只好继续万分心虚跟在赵觉浅身后。
　　“那个，赵兄，咱们要去哪儿啊？”宋诛九小心翼翼的问道。赵觉浅淡定的回答：“不知道。”
　　“…”
　　“不如，不如去我家坐坐？我四叔做饭可好吃了。”宋诛九忙不迭的转移话题，说完之后又是后悔万分，恨不得直接把舌头割了。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赵觉浅绕到宋诛九身后，不动了。
　　这是指明要我带路的意思吗？？宋诛九心中一片悲凉，只好磨磨蹭蹭的向家走去。
　　两人七绕八绕，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宋诛九让赵觉浅在院子里坐好，然后逃命一般飞奔到厨房，抓着四叔面目扭曲：“四叔，我带了个人回来了，怎么办！！”
　　四叔沉吟片刻，高兴道：“幸亏今天多做了一个菜，不然不够吃。”
　　“…”宋诛九简直想狂吐鲜血，他欲哭无泪的道：“…不是饭够不够吃的问题，是我们会不会死的问题啊！！赵兄他武功高强，万一被他认出来…”
　　“你再挡着我，赶不上饭点了。出去，小孩子出去玩。陪你那个小朋友玩去。”
　　半晌，宋诛九一脸死人相的从厨房出了院子。赵觉浅正低头喝水，见宋诛九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饿的发虚。”
　　迟早有一天，他不是死在外人手里，就是死在他四叔手里！
　　宋诛九趴在桌上，道：“赵兄，你是季暮流水观的吧。”
　　赵觉浅面不改色，道：“终于承认自己是宋家的人了。”宋诛九闻言干脆把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重重叹了口气。
　　两人闲聊空档，四叔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可以舞刀弄枪的男人竟能做出卖相颇佳的菜肴，看来虽为宋家之人，应也是退隐玄门多年。
　　四叔笑吟吟的看着一如往常狼吞虎咽的宋诛九，又看了看坐姿端正细嚼慢咽的赵觉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别人家的孩子最好。
　　除了宋诛九在吃饭期间含含糊糊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另外两人都安安静静的吃完了这顿饭。赵觉浅撂下碗筷，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眼里却是寒光乍现，不冷不热的盯着四叔的脸：“今日这顿饭菜有劳款待了，秋白师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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