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秀秀》渔光寂

2、第一章 秀秀的婚事 正值夏日，

　　正值夏日，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又白净又柔软的荷花，从清澈的水里窜出头来，碧绿的荷叶底下还有一群群金鱼游过。

　　池塘很大，有一座结实的木桥连通两岸，中间坐落着一座朱红色的六角亭，几条细长的柳叶搭在六角亭上面。

　　忽然，桥的那头走来一人，丝毫没有停留的经过六角亭，离得近了，可见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长得水灵，皮肤如同粉雕玉琢，白皙之中透着淡淡的健康红，身上穿的是绿色吊衫裙，脚下踏着一双竹编凉鞋，露出白白净净的脚指头，指甲修得又干净又整齐。

　　她眼睛看着桥面，脚下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突然，水花四溅，一只手从池塘里钻了出来，穿透荷叶，直抓小姑娘的脚。

　　小姑娘尖叫一声，惊呼：“水鬼，救命啊，有水鬼！”

　　话音未落，一个人从水里冒出头来，顶起一片碧绿的荷叶，面上嬉皮笑脸的，正对着她傻笑。

　　小姑娘瞧见是个人，顿时软坐在地，有些生气的道：“你怎么在这里捉弄我？”

　　她说话的声音很清脆，还带着点童稚未脱的娇气。

　　水里的人嘿嘿笑道：“我给你洗个脚，你还不乐意？”

　　小姑娘嘟着嘴巴，道：“我不理你了！”

　　她转身就要走，水里的人连忙窜出水面，爬上桥面，使劲蹬了几下木桥，像只落水狗一样抖掉身上的水渍。

　　小姑娘回头见了，忍不住笑起来，指着他道：“你就是只落水狗，还是戴帽子的那种。”

　　这人一点也不生气，摘下头上的荷叶，嘻嘻笑道：“你若愿意，我给你戴上。”

　　小姑娘抿嘴笑道：“我不要，戴了荷叶，头发会变白的。”

　　这人也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笑出两排白净的牙齿，道：“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变白。”

　　小姑娘轻哼一声，道：“我才不要，要变白，你就自己变吧，爹爹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刚走出去几步，身后男孩又在喊道：“秀秀。”

　　小姑娘气呼呼的转过身，道：“做什么？”

　　她一说完就觉得很气，因为男孩早已不见了，故意喊她的名字，拿她开心。

　　她嘟嘴道：“讨厌，见了爹爹，我让爹爹打你。”

　　青石板阶梯打扫得干净整洁，跨过一道朱红色的门槛，就是一个比较安静的院落，院落中间栽着一棵大榕树，角落里还有三盆水仙。

　　小姑娘还没进门，就听到爹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好吧，我实话实说，这次请您来作客，主要是有一事相求。”

　　她的爹爹曾经是个杀猪匠，杀猪匠的性格通常都很粗犷，她的爹爹也不例外，平日里说话都是蛮横无比，说一不二，今天不知为何低声下气的。

　　屋里传来另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说说看。”

　　“其实对您来说也不是大事，可对我们陈家来说，事情可就重要了，您已经知道我有个小女叫陈文秀，再过三个月她满十五，岁数已经不小了，您看哪里有合适的公子，替我们物色物色？”

　　“秀秀今年满十五？”

　　“嗯对，十五了，这个年代兵荒马乱的，让她早点安家，我也早点放心。”

　　“也是，我明白你们做爹的心情，都想让儿女有个好的归宿，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们看看吧，等找到合适的人选，我再登门拜访。”

　　“如此，实在多谢，多谢多谢！”

　　“无碍，分内之事而已。”

　　陈文秀就像木桩一样立在门口，胸口仿佛有只小鹿在乱撞，脸蛋也变得红扑扑的。

　　她实在想不到，爹爹已经在为她操心婚事了，心里感到意外和羞怯的同时，还有一丝愤怒。

　　爹爹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很快就猜到屋里的女人是谁，在这西河地界，最有名的媒婆就是花三娘。

　　花三娘人不仅长得美，又会说道，而且做事有分有寸，近年来已促成好几桩婚事，口碑很好，人们都很乐意请她做媒。

　　陈文秀站在门口发呆的时候，花三娘已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紫色衣服，长长的头发盘在头上，上面插着一根带花的银钗，嘴角带着自信的美丽微笑。

　　花三娘瞧见陈文秀，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展露出嫣然的笑，并没有开口说话，就从陈文秀旁边过去了。

　　陈文秀垂着头走进屋子，屋里有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人，皮肤黝黑，下巴有一圈络腮胡子，手里拿着一筒精致的茶叶，正在泡茶。

　　陈文秀抬眼，喊了一声：“爹。”

　　她爹的名字叫陈正山。

　　陈正山泡茶的手一滞，转头看去，惊讶道：“秀秀，你这么快就来了？”

　　陈文秀有些不高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正山尴尬笑笑，他已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事，陪笑着道：“其实我找你来，正是为了这件事，没想到你自己已经听见了。”

　　陈文秀找了张小木凳坐下，双手撑着下巴，嘟嘴道：“我年龄这么小，你就请花三娘到家里来了，是不是盼望我早点嫁出去，也好省省家里的粮食？”

　　陈正山苦笑道：“你误会了，哪个父亲不疼自己的女儿，如果有可能，我倒希望我们父女俩永远不分开，但是这可能吗？”

　　他叹了口气，把茶碗轻轻放在几上，慢慢的接着道：“秀秀，你的母亲死得早，这些年都是我们父女俩一起走过来的，我看着你一点点懂事，心里真的很高兴，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大限，万一哪天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陈文秀沉默了。

　　陈正山将手覆在女儿的肩上，道：“早些为你寻个郎君，也不是什么坏事，鸟儿长大了总要自己去飞翔，去经历，儿女也是一样，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家里吧？”

　　原本陈正山一介杀猪匠，根本不会说这些细话，但他恰恰娶了个文质彬彬的妻子，叫做杨文玉，跟杨文玉在一起多年，他也捡了些教育儿女的话，并一直铭记到今天。

　　杨文玉虽死了多年，但陈正山却从未再替女儿找后妈，因为他永远尊敬和感激杨文玉。

　　陈文秀这个比较有文化的名字，也是杨文玉想出来的，不然以陈正山的文化底子，肯定取个小红小绿之类的名字。

　　陈文秀咬着嘴唇，道：“可是，你应该问问我的意见，毕竟这是我一辈子的事情。”

　　陈正山语气柔和下来，道：“好，好，等花三娘下次带消息来，看看是哪家的公子哥，到时你自己决定同意还是拒绝，行不行？”

　　陈文秀脸蛋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陈文秀坐不住了，从房间里找了册三字经出来，道：“爹，外面天气好，我去外面读书。”

　　陈正山当然高兴，道：“好。”

　　他不用嘱咐女儿晚上记得回来之类的话，因为女儿一直都很懂事，这么多年从没做过一件大的错事，连小错都很少犯，这都得感谢杨文玉曾经的悉心教导。

　　杨文玉虽已不在人世，却永远活在陈正山的心中。

　　“文玉，你看见没有，我们的女儿懂事了，将来嫁个好夫婿，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也早已金盆洗手，没再替人家杀猪了，老天爷年年显灵，田里庄稼大丰收，赚了不少钱，你看这门也刷上了新油漆，家里还请了几个打杂的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陈正山出神的喃喃着，好像杨文玉就在他的面前，微笑着听他说话一样。

　　秋日里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青青草地散发着大自然的芬芳。

　　平常这种时候，陈文秀心情肯定大好，但是今天却郁郁沉沉的，心里始终想着花三娘来说媒的事。

　　花三娘会替她找哪家的公子哥？

　　她该怎么跟人家相处？

　　她终究还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小姑娘，而且从小没跟男孩子打过多少交道，此刻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不过，她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男孩子，先前在桥上的时候，还有个男孩子从水里冒出来抓她的脚呢。

　　陈文秀当然认识那个男孩子，他就是隔壁打渔人家的儿子，那家人姓邵，他的名字就叫邵俊才。

　　邵俊才从小跟他爹一起出过海，从小就精通水性，所以当看见从水里冒出来的人是他时，陈文秀就见怪不怪了。

　　西河地界遍布江河，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就像活蹦乱跳的鱼，一点儿也不怕水，水性都非常好，像陈文秀这种姑娘家，也能在水里憋气半分钟。

　　其实，陈文秀跟邵俊才还算比较熟悉，两个人从小就是邻居，从小一起玩闹长大，基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她至今还记得十岁时发生的一件事，那天她去田里抓鱼，正巧邵俊才也在，两个人便比谁捉的鱼多。

　　他们蹲在一条田坎上，恰巧背对着背，各自俯下身去捉鱼，邵俊才抓到一只大鱼，高兴得站了起来，大笑着向陈文秀炫耀，却没想到那条田坎本来就窄，他一站起来，屁股便撞到了陈文秀的背，陈文秀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水田里，浑身都是泥巴和水，那天陈文秀是哭着回家的。

　　她想到这件事，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心想那时怎么会这么笨，还有邵俊才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就是这样，如果说陈文秀只接触过一个男孩子的话，那么这个男孩子无疑就是邵俊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