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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_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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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南之卡兰斯洛-神迹山顶】
“这里的冬天,真是漫长啊。”
纷扬洁白的绒雪于交错的气流中飘洒,细碎如雪狐的绒毛。天空澄澈而高远,但没有云,一眼望上去仿佛是遮了一块白纱。冬末春初的神迹山顶就像冰窖一般寒冷,这儿的大雪终年不停,一座气势非凡的宫殿就坐落在这之中——那是王的寝所,伴着苍凉寂寞的风声安静地度过又一年的光阴。它银色的尖顶直指向天空,在薄薄的雾霭中显出一派高贵却孤独的样子。
大风拍击在崖壁上,将冰挂生生折断,贴着山一侧的厚重冰壁早已在数年的捶打中消磨得光滑平整,泛出金属一般的冷色光辉。冬日的风最为强烈,刮到人脸上像是被利刃狠狠切割,多少年来都一直如此。
其实如果有人站在这儿向远望去,不难发现两个离宫殿越来越远的身影。他们一前一后,在山顶及膝的雪原上缓缓移动,被吞噬在一片苍白的肃杀里。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
风愈发凛冽。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下意识地一回头,脚下一滑,不由得摇晃了一下身子。她抓紧帽檐的手一松,头上镶嵌着一排银色宝石的绒边帽被风裹挟着翻滚,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原的尽头。苍穹之下,一张空灵得仿若神衹的少女面容出现在薄雾里,她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的白色斗篷在暴雪中猎猎作响。呼啸的狂风中,她安静地向前走去,就像风雪根本不存在一样。“跟上,我们就快到了。”
她身后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外套裹紧了一些,他的脸隐没在斗篷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年纪,更看不清楚面容。
少女有些忧虑地皱起眉,细密的睫毛在飞雪中急促地扇动,她的白袍像急于求生的飞雀儿一般鼓动在风里,铺开一片小小的扇面。狂风把她冰雪般银白色的长发拂起,散发出一阵不知名的清香。淡淡的雾氤氲于一片苍白的视野,将她的脸柔化得如同一幅清新隽秀的水墨。
雪在人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慢慢小下去了。
此时,那两个白袍人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他们并肩而立,面朝着前方两三步处漂浮着乳白色雾气的万丈深渊,显得安静而又神秘。
少女将左手轻轻抬起来,飞快而灵巧地做了一个手势,空气中传来隐隐的嗡鸣声,空气中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涟漪一般扩散开去。几秒后,他们两个身边轰然撑起了一面半径几十米的无色气障,将一切寒冷阻隔在外。雪花落在气障上,瞬间就融化成了水珠,沿着某个弧度慢慢滑了下去。气障里面,温度渐渐升高起来。
雪地包裹着少女的银色短靴,她抬头看看天空,又将视线扭向身旁。她纯净的瞳孔映出漫天的苍白,也映出了另一个白袍人的身影。她微笑起来,轻声说道:“把你身上的雪掸掸吧,怪不美观的。”
“雪不是很漂亮吗?”一个独属于少年的声音回应道。那声音明亮而清澈,不同于一般男子的低沉暗淡,如图小鹿在林间轻鸣。
少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把斗篷放下来总行了吧。”
白袍晃动了几下,兜帽被微风吹开。
少女身边的,原来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他浅浅地微笑着,捎带着冰雪气息的晨风将他额前浅金色的碎发拂起,清澈的眼睛在阳光下充盈着彩虹一般的光晕,看上去英俊极了。他白皙的脸颊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而浮上了一层红晕,笑容被装点得璀璨耀眼,水晶一样明亮而迷人。
“好好好,我听你的。你把这儿变得好暖和啊,我都有点要冒汗了呢。”
“没那么夸张。”少女的嘴角略微上扬,“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啊,是神迹山上的最高点了。就算我利用封闭的气障将里面的温度升高,也远远达不到你所说的‘出汗’的地步。”
“我当然知道这里高啦。雪下得小的时候,山中的雾气一散,在这里能看见大半个卡兰斯洛的景色呢!”少年的神色纯净而俏皮。“不过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少女的长袍在双脚旁蜷伏着,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的银白色长发柔软地垂在身后,仿佛帝国里最高级的丝绸锦帛。她低下头,温柔地回答道:“先不说这个,我问你,这个悬崖被称作什么?”
“唔……”少年思考了一下,“叫【青蓝之眼】。女王殿下跟我说过,从这里向下看,山腰处的植汀湖被密密的绿色植物所包裹,而那湖水又泛着一种天然的淡蓝色,一眼望去就像一只青蓝色的,来自天神的眼睛。不过今天雾太浓了,看不到好看的湖水啦。”他很遗憾似地摊着手叹息道。
“果然,柢告诉了你很多东西。她对你也真是上心,转眼间你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守护者】了呢。”少女看上去多少有些欣慰。
“真是的,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少年歪过头把衣襟上残留的雪花轻轻吹开,搓了搓手。“怎么说我也只比你小几个月,老是把我当弟弟看的你呀,看上去才更像个小孩子吧。”
“说话没大没小的。”少女佯装嗔怒道。但她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少年,脸上还是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不止哀伤,还有一丝遗憾和怜惜。记忆中那个说话软软糯糯,总是围着自己叫姐姐的小男孩,转瞬间已经长成了英俊而可靠的模样。比自己小不了几个月的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高出了自己许多。当他修长的身形沐浴在朝阳下,仿若一位年轻神衹的时候,她甚至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他小时候的音容笑貌在自己脑海中异常清晰,似乎就出现在昨天,出现在前一刻……
“哎哎,你傻了吗?”少年将手在少女眼前上下挥动着。他的声音如同被日光笼罩的冰晶,散发着一种好听的穿透力。
少女从回忆中惊醒,神态略微僵了一下,随即将视线转向山崖。随着太阳的升起,雾气明显不如刚才一样浓厚了,透过薄雾,依稀可以看见山下都市里繁华的景象。一座座尖顶的教堂与神祠伫立在街道两边,不少古色古香的居民楼冒出淡淡的炊烟,消散在空气中;道路纵横交错,连接着小镇与小镇,大城市与大城市,路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冬日的卡兰斯洛饶是气温寒冷也依旧生机勃勃,居民们都在冬季的最后几周收拾着,忙碌着,准备迎接新一年的春天。
卡兰斯洛帝国处于大陆的最南端,而神迹山在帝国的最北面,是大陆最温暖的国度里最寒冷的地方。帝都坐落于神迹山脚下,接壤其余的三个大帝国,四季分明,优雅而繁荣,是整个帝国的商业中枢。要知道五六年前,这里还是……无数回忆纷涌着回流入少女的脑海。她竭力摆脱过去的记忆残片,细长而白皙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指向山下的一个方向。“你看……现在的卡兰斯洛多么美丽啊。经济一天天发达起来,连小乡镇里的人都对他们的生活赞不绝口呢。”
“多亏柢……啊不,女王殿下。”少年一开口就发觉自己直呼名字,冒犯了卡兰斯洛女王。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吐吐舌头,活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小孩子。“她把我们同其他国家的经济贸易通道全部修缮了一遍,现在帝都和几个边境城市里生意好得不得了,帝国也富裕多了——不过话说回来啊,哪有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友谊呢?要是卡兰斯洛还像几年前那样,恐怕没有国家会和我们建立友好的关系吧。”
“……”少女没有接话,她的眼神里浮上一层悲楚的意味。
少年若有所思地盯着少女的脸,她就算不笑,也美得空灵,美得令人窒息,如同神话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仙子。她脸上的表情让少年觉得有些熟悉,他隐隐地想起来了,在那场早已结束的战争最后,身边守护着自己的少女看上去也是那样哀伤,甚至还带着一点痛苦与决绝。她不会又想起那场惊天动地的圣战了吧,少年想着,但并未开口。说好要将过往的回忆在心中永久封存,她大概是忘记了。
“你说得对,没有不起步于利益的友谊。”少女闭上眼睛,轻声发问。“那我们呢,我们的友情是怎样的?也是被利益所掌控,被世俗所束缚的吗?你当初,究竟为什么决定一直跟随我的脚步,与我并肩战斗呢?”
少年显然没想到少女会这么问,显得有些惊讶。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金光流转的眸子,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们之间不是友谊,而是永远的灵契。”
他的脸上,神色郑重而坚定,就像在神官在祭坛前对天神宣誓一般,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他金色的瞳孔被阳光笼罩,仿佛洒进了无数闪烁的星辰。
少女感觉心里的某个角落一阵怅然,准备不动声色地扶一扶帽子,手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绒边帽已经丢失在了苍白无垠的雪原里。“真是可怜那么一顶帽子了呢……这是你送我的礼物,我就这么给弄丢了。”
气障外风雪交加,如果要在神迹山顶找到这么一顶帽子,就如同去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捞起银针一样困难。少女的心里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但她看看四周将自己和少年包裹其中的雪层,眼底的光芒慢慢消散开来。自己怎么那么大意,不把帽檐用手紧紧抓住呢?她想起少年将帽子送给自己时的样子,小心翼翼而满怀欣喜,就像捧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么丢了,她太过心疼。
“噗嗤。”少年忍不住小声笑了。他拍拍少女的肩膀,脸上没有丝毫的遗憾,反倒显得有些自豪。“那么好的礼物,上天怎么舍得收回去呢?”
“……?”少女有些疑惑地皱起眉。
少年将右手手腕在背后转了一圈,然后抬到与眉心齐平的位置,凌空一握,铺天盖地的日光浓聚成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束,瞬间便向雪原中心狂掠而去。他气定神闲地挥动手指,就像演奏家在谱写华美的乐章。暴风雪与阳光碰撞的中心,一个小小的金色球体浮现出来,它的周身闪耀着金红色的火花,看上去灼热而又璀璨。少女不由得被吸引住了视线,她紧盯着正散发出炽烈光芒的小球,瞳孔里犹如燃烧着两团火苗。 “……【光轴】……”
“放心,我不会让它丢了的。”少年似乎信心满满,他没有扭头,依然专注于手上不断释放出的精纯元素。“你还记得我的能力叫【光轴】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毕竟好久好久没在你面前使用过了。”
“你的进步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少女的笑容如夏花一般在脸上绽放,谁都能看出来她眼眸里发自内心的喜悦。“只过去一年,你驾驭阳光的能力就这么娴熟了,以后肯定会与我的实力并驾齐驱,成为卡兰斯洛里最强大的守护者。”
少年被少女夸得有些害羞,指尖的运动轨迹猝然一变,小球如图一只带着绚丽尾翼的金雀儿从空中急速俯冲下来,视线所及处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残影。突破气障的小球“嘭”地一声化作一团白雾,帽子在空中显形,少年双手接住它,雪白的绒毛在他手中仿佛一团蜷缩着的晶莹雪花。他把失而复得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戴在少女头上,纯真地笑了:“你真好看。”
“……少贫嘴了。”少女笑着回应。她靠近少年,与他并肩而立,喃喃地说道:“也不知道你还能再为我找几次帽子呢。”
——那时,我以为她跟我开了一个稀松平常的玩笑。
对,就像我们平时互相打趣一样,这样一句话根本不会引起我的注意。
很久很久之后,我曾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天,回忆起那天苍白的天空,苍白的雪,苍白的大地以及唯一充满了光明色彩的她。整个世界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包括我自己。
我们站在盛世的最初,却只能默默地看着命运将一切寄予变幻的星轮。
这是不属于我们的时代。
如果当时的我意识到了她话里的悲哀,我们的命运还会像以后那样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命运在决策我们的未来时不小心将笔摔落,所有的记忆零碎地破裂,洒满大地,泛出一种透明的微光。那是在绝望之中唯一的光源,虽然不能照亮通往未来的路,却代表着心底最深处,最简单渺小的希望。
那是我就算知道双手会被扎得鲜血淋漓,也会去拼命一片一片拾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