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晨光》鹿从

14、茶余香，人却离 我心岿然不

　　空气里有淡淡的薰香味，左右两面墙都画了墙画，一边是数九寒天白雪皑皑踏雪寻梅图，一面是骄阳似火夏日炎炎莲动鱼跃图，碰撞与冲突，却又相得益彰。
　　中间放着一套四人的红木桌椅，桌上一应俱全的青瓷茶具搭配着素雅别致的插花。
　　陈晨看得有些痴迷，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人。
　　“阿晨，喜欢这里吗？”
　　陈晨回头看倚在门边的顾昀，点了点头“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啊，是啊，我每年都会来这。”
　　“来这？”陈晨疑惑“来这干嘛？”
　　顾昀却只是看着站在不远处同样回望着自己的陈晨没有开口。
　　陈晨若有所思，后知后觉，淡淡道“你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顾昀上前两步走到她跟前，陈晨就站在他面前，几公分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陈晨的发丝似有若无的擦到自己的下巴，有些痒。
　　陈晨大概是意识到距离太近，退了两步，撞到了桌子，蹙起眉头，“没必要来这。”
　　“大概吧。”顾昀摸摸下巴，只是这些好像都不由自主。
　　....陈晨思索了片刻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转过身，盘腿坐到布垫上，观摩侧边矮木桌上的茶具，眼中有着不一样的光彩。
　　“阿晨，泡杯茶吧。”做你觉得最自然的事，如果这样能让你留在这。
　　“啊？”陈晨手拖着白瓷茶碗，疑惑看向顾昀“可以吗？”
　　“当然。”他上前坐到陈晨对面，“很久没有喝你泡的茶了。”
　　陈晨手一顿，不再说话，起身烧水。
　　桌上有各式各样的泡茶工具，陈晨只留下盖碗、茶巾、茶荷、茶盘和一套辅助茶具。
　　顾昀只端坐着看着她来来回回把不需要的茶具收到柜子里，耳边是陈晨的脚步声和水慢慢烧开的沸腾声。
　　眼前的场景甚至让顾昀觉得不太真实。
　　陈晨取了少量茶叶置于茶荷中，观察了茶叶的色泽和外形。
　　“阿晨，你刚刚在外面不太开心。”顾昀手撑着头看着认真泡茶的陈晨，以前好像也是这样，一旦开始捧起茶具就会陷入自己的世界。
　　“嗯。”陈晨拿起水壶将水注入盖碗中，右手拿杯，左手拖住碗底，轻轻转动杯身“是不太开心，氛围太糟心。”说着她将预热完的水弃入水盂。
　　“你怎么知道社团今天活动的？”
　　“之前来过，收到传单了。”陈晨拿着茶匙将茶叶缓缓拨入盖碗中，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分神不小心将茶叶拨到了外面，不由眉头紧蹙。
　　顾昀也有些诧异，记忆里她从未在茶桌上失过手。“没事吧？”
　　陈晨手停在半空中，盯着桌上散落的茶叶，“没事。”只是那天来到B大也和眼前人有关，其实她想问的很多，问他六年前的种种，问他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自己面前，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那样，入梦而来。
　　只是话到嘴边，却觉得又有什么必要呢？
　　我心岿然不动，不听不看不言不语，方能脱身。

　　理掉了桌上的茶叶，陈晨才将水注入碗中，然后盖上碗盖。
　　“为什么不发火，刚刚。”陈晨很少发火，在顾昀的记忆深处的其中一次就是在茶艺社。她遇到来玩闹的社员，有几人端着茶碗到处走动，撒了一地的茶水，陈晨对着他们冷言道“滚出去。”
　　陈晨很古板也很执拗，她觉得该遵守的规则就该遵守，该守的礼节也该默默延续，所以她很在意茶艺社，在意茶艺这个即将没落的传统文化。
　　“这已经不是我能管的了。”陈晨叹了口气，显然有些后悔刚刚在外面冲着别人发火，虽然生气，但茶艺社的确已经和自己无关了。
　　顾昀了然点点头，却见她已然泡好了茶，斟了一碗递过来，“喝吧。”
　　他没有一如以前的抱怨和不满，反而笑着伸手接过，揭开碗盖，茶香四溢，端起却又只抿了一小口，便放回桌上。
　　“你还是不太爱喝茶。”
　　“但这不妨碍我喜欢看你泡茶。”顾昀看着陈晨认真道，
　　陈晨端着盖碗的手一顿，将顾昀的话消化了一遍，默默把茶喝完，脸色平静道“谢谢。”
　　“不用那么认真吧，阿晨。”顾昀对着一脸正经的陈晨不由好笑。
　　茶也泡了喝了，顾昀不说话，陈晨就埋头做自己的，看似自然和谐，只是陈晨总是避不开顾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陈晨抬头看着顾昀带着笑意的脸。
　　“阿晨，我是不由自主。”说完他笑意更甚。
　　……陈晨有点无言，自己为什么要说话，索性收回了目光，做自己的事，但一旦开了口，顾昀显然并不想又这样沉默下去。
　　“阿晨...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他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
　　....
　　“我没有。”陈晨放下手中的茶杯，“顾昀...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话落，她转过身低垂着头，手藏在衣袖里，微微发颤。
　　这好像是重逢后第一次陈晨叫自己名字，顾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起身走到她身边，“阿晨，你在生气。”
　　“我没有。”陈晨侧身绕开他，声音却不由抬高了几分。
　　顾昀并未开口，伸出手想去握陈晨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陈晨皱眉厉声道“顾昀，你不要太过分！”说完径自往外走去，伸手想开门。
　　顾昀想也没想快步上前伸手抵在门上，“阿晨，几年不见脾气倒是涨了几分。”
　　陈晨冷冷看着顾昀拦在自己眼前的手，他的下巴几乎抵着自己的额头，不由退后两步，试图和他保持距离，却正好抵在门上，陈晨想着绕开他，顾昀却没想给她机会，再伸出另一只手，几乎把陈晨圈在自己怀里。
　　陈晨几乎能感觉到顾昀的心跳声和头顶之上他的吐息。
　　“阿晨，你为什么生我的气？”顾昀有些委屈，你为什么气的那么多年都躲着我。
　　陈晨抬头瞪了一眼顾昀，“你先放手。”
　　顾昀却不理会她，接着道“就算你生我气，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我..总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没什么好解释的。”陈晨叹了口气“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已经不重要了。
　　“可你还是生我气。”顾昀低头看着陈晨，阿晨为什么总是那么倔。
　　“我没有。”陈晨脱口而出，想想顾昀也不会信，只能接着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六年前，顾昀实习去了临市，中途接到家里电话说自家老哥支教的地方遇到山洪暴发，失去了联系，他只能赶回家中寻找他哥的下落，而等再回到B市，却被告知陈晨休学了，电话也联系不上，顾昀多方打听却始终没有音讯。
　　“我...”陈晨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昀黑亮的眼睛，她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出了车祸..挺严重，手术后有后遗症。”
　　陈晨攥紧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国内医院治不好，我妈就送我出国治疗了。”
　　说完，陈晨伸手推开顾昀，本以为应该挣脱不开，却没想顾昀往后踉跄了两步。
　　“车祸...？”顾昀脸色微变，阿晨的轻描淡写背后是该有多严重，严重到需要出国治疗。
　　...而自己却从来不知晓她的这段过去，甚至在用了诸多办法仍然找不到陈晨踪迹的情况下还觉得气恼她的不告而别。
　　“你不用在意，现在已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顾昀面露愠色，声音也高了几分。
　　“没什么好说的，不早了，我走了。”陈晨看着带着怒气的顾昀，心下唯一的想法只有离开这，离他越远越好。
　　离他越远，才越不容易被他影响。
　　拉开门，室外的喧嚣声灌入耳内，活动还未结束，人流涌动，茶室内的空气混浊不堪，陈晨皱眉快步往外走去，甚至不去看被留在室内的顾昀。
　　一室的茶味还留有余香，顾昀被留在原地，出了神，等他反应过来，陈晨已经离开了茶室。
　　顾昀长吁了一口气，自己刚刚是朝陈晨生气了？真是没用啊。
　　他还记得那天是自己生日，却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哥哥支教的地方遭遇泥石流滑坡下落不明，他放下工作匆忙赶回家中，临出行前他给陈晨发了个信息，顺带告诉林惜如果陈晨来找自己便告诉她自己的情况，请她不用担心，而等他安顿好家中情况，匆匆赶回B市的时候却被告知陈晨已经休学。
　　而明明林惜告诉自己的是——陈晨已经知晓，并会等他回来，他也不是没去问过林惜，只是林惜说的却是，自己也不清楚。顾昀气恼着开始把所有动力放到工作中，微光慢慢有了起色，而他也更有能力去寻找他一直想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