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 1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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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族是怎么捕猎和进食的？”
医师似乎没料到云应舟会提这个问题，盯着他稍作沉吟，似在仔细回忆，过了一会才道：“‘捕猎’和‘进食’这样的说法可不太常见。鬼界入侵之战，留下的记录不多，有关鬼族的更少，据我所知，提及它们时用的多是侵染、同化之类的字眼，甚至有人认为鬼族并非拥有意识的活物，而只是遗族施放的某种咒术，为的是加快鬼气扩散。”
医师所说正是修真界对鬼族的一般认知，说话时注视着云应舟的眼睛里带着探究，仿佛预感到云应舟这样提问必定有什么用意。
然而——云应舟从提问时，就仔细盯着医师的表情，因此敏锐地察觉到，在听到他突然说出“鬼族”两字的时候，医师的眼神闪动了一下，虽然掩饰得很快，但分明是想到了什么的样子。
不说出来，是想先确认他知道多少么？
云应舟怀疑地盯着医师看了几眼，但他既已决定为了救人分享自己所知的信息，便没有再为这一丝疑惑藏私，直接道：“说是侵染也没错，一般确实是这样的情况。不过，鬼族不是什么咒术，它们确实是活的。我是刚刚看到伤口的状况才想起来的，其实我曾经见过类似的状况，活物被鬼气侵蚀、像控制傀儡一样操纵行动——并且，就是鬼族造成的。”
“那具体是什么情况？”医师探究地问道，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不怎么相信。
“分魂。”云应舟道，“如果鬼族确实是类似魂魄的东西，那就像是分魂。”他回忆着自己曾经无意间见过唯一一次、觉得古怪却没能验证的那件事情，“一个体型特别庞大凝实的鬼族，从身体里分出一缕黑雾，从脑后钻进了一只妖兽的身体里。那妖兽起初行动僵硬，跌跌撞撞，像是脑子受了损伤，没多久却越来越灵活，最后变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径直往没被鬼气污染的区域去了。”
分出黑雾的鬼族已经悄然消失在了脏兮兮的鬼气浓雾中，云应舟当时看到那一幕，只以为是那妖兽抵抗力不错，受到鬼气侵蚀后扛过去了，他纯粹是当时刚结束一场有些冗长的战斗，疲倦无聊，才会闲逛般跟在那妖兽后面，看它要去哪儿。
那妖兽似乎受伤后对鬼气格外恐惧，以最快的速度往远处奔逃。它跑出了几十步，行动间并看不出有任何问题，突然，毫无预兆的——
“……它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血肉散落一地。”云应舟不太舒服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里头内脏都染黑了，全是那种黑线纹路，像有虫子爬在里面一样，看着特别恶心……然后就有一缕黑雾从碎掉的尸块里冒出来，还想回到鬼气中去，我觉得它和之前那个鬼族有关，想抓住它，就丢过去一个禁锢魂魄的法诀，结果那东西碰到灵力后像被煮沸了一样拼命翻腾，眨眼就消散不见了。”
见到了这么奇怪的东西却没能抓到，云应舟不死心，之后又在周边晃悠了好久，试图找到那个分出黑雾的鬼族、或者其他形迹可疑的动物，终究是一无所获。此后也没再遇到过，他就把这次经历忘了。
医师并没有询问云应舟“鬼族已经近万年没出现了，为何你说得像是亲身经历”，只是沉吟思考了一会，道：“这种事我倒是从未听说过，确实有些诡异……不过，听起来像是一种特殊的鬼气侵蚀症状，与猎食有何关系呢？”
云应舟道：“因为我看到那缕黑雾离开尸首的时候，比钻进去时凝实得多了。发现这一点之后，我还试着搜寻那妖兽死后的残魂，我的反应应该还算迅速，但还是半点碎片都没有找到。”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些炸碎的血肉，除了模样也没别的特殊的，大概就是鬼气与灵气冲突导致的吧。”
医师缓缓道：“这么说，你看到的是……鬼族从身上分出来一部分，吞噬了一只妖兽的神魂，在此之前还操控着它的身躯在鬼气黑雾之外行动如生，直至无法承受？”
他说着扭过头，朝远处关着门的、荆绪夕在里面的屋子看了一眼，又重新转回来，面上表情变得极为严肃，“确实和如今状况有些相似。那孩子突然失控伤人，如今神魂受损沉睡，从她体内逃逸的那缕‘鬼气’也至今没能确认下落，如果这真是鬼族手笔，或许……情况比我之前所想麻烦得多。”
“麻烦到什么程度？”云应舟没跟上医师的思路，不知他怎么突然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鬼族能操纵妖兽奔跑，对修士又能模仿到什么程度？能言语么？能掐诀施法么？”医师低低的说道，“原本人人都以为鬼界生物只能在鬼气范围内活动，若鬼族能借着妖兽的身躯离开百步距离，换成是修士呢？”
云应舟顺着医师的话想了想，本来还不觉得什么，心想这不就跟夺舍差不多么——要说什么鬼族毕竟不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兽和道修之间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思绪一转，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北岭那座不知哪里来的地下城里游荡的遗族、邪异的血池，突然心里就有点毛毛的，那种森寒诡异的气氛终于是漫了上来。
他想说换成是修士，或许那黑雾根本无能为力，想到荆绪夕明显是刻意攻击杜越的古怪举动，又说不出口了。只是，他至今想不出若是故意操纵，无论暗中是鬼族还是其他修士，费心把杜越弄死又能有什么收获——除了那个封锁鬼气的封印，杜越还有什么特殊的价值呢？就连封印也已经交给小玄山了啊。
甚至从上辈子在未来只有荆绪夕、没有杜越的情况推测，上辈子没有云应舟作弊加快进度，可能这件事也一样发生了。
这个疑惑没法说给医师知道，云应舟决定往后对着杜越再多观察一番。他见医师蹙着眉沉思，似乎对“鬼族可能夺舍修士”这个猜测万分在意的样子，也不能给他剧透说别担心这回鬼界也打不胜，就算真出现过那样的怪物也没闹出大风浪……
“大风浪”这个词在云应舟脑海中掠过，仿佛有个念头微微地闪动了一下，有关某件事情的记忆试图浮现出来，但云应舟终究没能抓住。就在这时，医师喃喃自问了一句：“只是……鬼界裂缝尚未开启，又从哪里来的鬼族呢？难道鬼族还有别的法子提前过来？”
云应舟心道：鬼族能不能过来我是不知道，但修士能提前过去是真的。或者说，至少传闻中小玄山是在裂缝开启前就把一队人送过去了，但后来小玄山灭门，传闻中进了鬼界的那队人也没有任何后续。
想到鬼界探索，跟着就想到先前从镜中偷听到张廷旭和天歌提起了鬼界天台，而凡是涉及到“天台”两字的，都是云应舟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仔细关注的。眼下正有个和张廷旭貌似关系不错的医生站在眼前，云应舟想着他或许知道什么，试探着问道：“虽然还没开启，或许也不是完全的封闭吧。你们不是还计划着要主动到鬼界去……找什么东西的么？”
医师闻言抬眼看来，那目光一瞬间竟极为锐利，云应舟被盯得一怔，转眼又见医师笑了起来，依旧那副不易亲近但又温和的样子。“天歌已经跟你讲过这个了？”他说，“其实鬼界天台的状态，甚至究竟是否存在，现在都是没人能够确定的事情，也不知道天歌为什么一意孤行反对修复人间界的天台，反倒把主意打到连在哪里都不知道的鬼界天台上。”
天歌……反对修复人间界的天台？
骤然听到这个前所未闻的信息，云应舟不由愣了愣，这一下子的迟疑被医师察觉到，让他挑起了眉，“哦……看来他还没告诉你。没关系，这事儿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我估计你迟早是要知道的。只是记得别跟张廷旭提起是我跟你讲的，他对天歌这个计划反对得很，听到人提起就生气。”
医师提到的，听镜子里张廷旭和天歌对话的时候云应舟也听出来了，张廷旭似乎对鬼界裂缝十分忌惮，此前云应舟看他折腾自己鬼气研究的时候还觉得他痴迷得有些不对劲，没想到本质上是个“快点把裂缝严密封掉”的保守派。
不过此刻比起张廷旭，还是另一件事更值得云应舟注意。“为什么天歌不希望开启人间界的天台？”他按捺不住好奇询问，“道修不应该都盼望着飞升么？”
“重启天台和飞升成仙，这两个可不是一回事。”医师笑了，“更具体的，你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天歌……不过，有些事情属于门派机密，恐怕天歌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云应舟有些不高兴了：“所以你其实也都知道，不能直接告诉我吗？你问我鬼族的事情，我可一点都没瞒着。”虽说坦诚是为了救人，也是看在医师同为妖族的份上，结果现在轮到医师分享情报，却遮遮掩掩起来了。
医师唇边笑意淡去，神情似有些恍惚，又似在挣扎着什么，最终却是缓慢地摇了摇头。“云前辈……我如今已经不再是妖族了，我是小玄山的妖修。”他低声说，忽然换上的尊称，令原本算得上友善的气氛顿时冷却，“前辈如今的身份，只是普通的内门弟子，虽然我知道前辈不会局限于此，但有些事情，以你我的身份是真的不能说的。”
云应舟盯着他看了一会，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做得对。”他语气也冷了下来，“你想混进人类当中，确实应该仔细守着他们的规则。只是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你想放弃妖兽的身份做道修，但那群道修又肯认你么？”
以云应舟的脾气，要他一爪子把人拍扁在地上倒是顺手，冷嘲热讽是真没做过几次。一时不爽怼了别人的痛脚，见到医师神情忽而黯淡，压根没一点取胜的喜悦，反倒更憋得慌。云应舟一声不吭，不想再说什么，干脆扭头走了。
医师在背后没再有动静，云应舟绕过拐角后黏在背后的目光就断了。原本还想着塔楼中枢里那个坏脾气的玉石傀儡，想再去看看那面镜子和闷着养伤的杜越，此刻也都不想了，云应舟鼓着气跃下石阶，埋头猛走，一路没遇上别人，直到视野中出现了淡蓝的光晕，他才意识到走到了哪里：前面就是塔楼的入口了，隔着薄薄一层结界的微光，能看见外头值守的两个道修，以及更远处黑影憧憧的草海和树影。
……我是小玄山的妖修。医师的声音突然又在脑海中响起。云应舟端详着那结界，发现主要是阻挡外来侵入的，若是从内部受到冲击，以他相当于道修金丹期的修为轻易就能破开。
你是，我可不是，云应舟心想。他对小玄山有限的归属感，只来自于同样来到这里的庄溯尘，以及很有限的几个相处还不算讨厌的“熟人”。医师说他是内门弟子，其实他只是跟着庄溯尘，随意地领了弟子的身份牌，内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就此归属了这个道修的宗门，更没有任何的认同或忠诚。
医师有一句话说得对：以他现在的身份，有些事情是不会说给他知道的。拥有超前的记忆，被认为是身份很有来头的大妖又怎样？天歌问他能不能跟在庄溯尘身边暂且“装作”寻常灵兽，然后就真的照“寻常”那样来对待他了，对白冰原的处理不明不白，救了他们的弟子也没得到感谢，还要被怀疑别有用心、被困在这样无聊的地方……
实际上，这样的地方是困不住他的。
云应舟不想再这么听话地陪他们“玩”下去了。
是天歌的试探？还是不在意的轻视？或者，是因为他对庄溯尘表现出来的在意？
虽然那些知道他和庄溯尘有契约相连的人，好像到目前都还以为他才是契约的主导方，但平日相处时双方的态度是无法掩藏的，他也确实很“在意”庄溯尘——整条性命都系在那小子身上，能不在意么？而庄溯尘，修为太低，血脉可疑，即使是未来登临绝顶的“主角”，现在也只是一个和裂缝禁地里那些研究用的兔子差不多性质的小透明。
哦，重视程度或许高一点，毕竟上天入地就找到了这么一个珍贵的遗族混血，但地位是否更高呢……还真说不定。
云应舟此前一直觉得为了性命保险，为了掌握剧情进展，他都得紧跟在庄溯尘身边，对契约灵兽的身份不怎么高兴也只得认了。但就在这一刻，为了得到——换到天歌那里有关天台的信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能让他与庄溯尘“分开”，让他能用一个更光明正大的身份，展现手中筹码的方法。
一个其实非常简单的方法。他想……天歌有很大可能，是愿意会配合的。
云应舟运起灵力，薄冰般边旋转边凝结的风刃闪闪发亮，呼啸而出，随着轰然一声巨响，笼罩在塔楼入口的结界被蛮力一击冲开，门框边缘和地面篆刻的阵法和符篆线条瞬间被破坏得不成样子。门边那两个值守的道修反应迅速，一边掐诀护住几身，一边抽剑想要拦住闯出门外的破坏者，被一人一道旋风拍在脸上，那迅疾的白影在破碎的结界余光中一闪而过，眨眼已不见了。
云应舟不管身后怎样闹了起来，他又不往大阵核心、禁地之类的门派重地闯，本身也不是什么被严密镇压的罪徒，仗着自己速度快、体型小，稍微绕了绕就躲过巡逻的执律使，离开护山大阵回到地面上，然后径自往山下去了。
时值日落黄昏，山道上三三两两的弟子不少，偶尔有人看到云应舟身影掠过，也来不及看清或去追，下意识当做是忙着送信传讯的小灵兽。云应舟往身上加了道障眼法，绕开人群，继而发现自己正走在不久前和庄溯尘一起下山去玩的那条路上。
云应舟原本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有些想知道庄溯尘现在在做什么，不过他需要抓紧时间，只能之后再去看望他了。
在那之前……或许还能出乎意料地现身，看能不能吓庄溯尘一跳。
云应舟进了山下小镇，寻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幻做人形。皮毛雪白的猫儿转过拐角，从另一侧走出来的，就是白发白衣的少年了。稍稍左右张望了一下，在有人注意到、将目光投注过来的时候放出压抑着的修为气势，有着一双明显不似人类的灰蓝妖瞳的少年穿过不自觉为他分开的人群，径直朝小玄山迎接外来访客的接引处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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