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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时邂逅 未知善恶 此人一袭布 ...

  •   一轮毒辣辣的日头当空逼照着干涸燥热的大地,京城中富贵门第里的老爷一个个躲进深阁粘在金贵的玉枕凉簟上都避不尽这暑热,更别说在这城郊一带箪瓢而居的平民了。
      被晒得似要龟裂的黄泥路边,碎石缝中几丛杂草早已蔫了尖,懒懒地歪斜在一边。不远处却有另一片野草与周遭相比显得格外碧绿青翠,原是其上荫庇着一株枝叶茂密的成木。
      这个时辰土路上本是一片寂静,然而路的尽头处不知从何时出现的一个由远及近匆忙直奔的人影打破了附近凝滞的空气。
      他渐渐跑近,显出一张十七八岁稚气初脱的青年的脸来。那张脸上不断淌下的汗水与泥渍早已纠结成模糊的一团,看不清眉眼。那身看得出像是许久没换的衣服上也满是尘土,好在伏天里炙热的温度已然将其蒸得干干透透,乍看上去倒不觉得十分肮脏。
      纵然奔得匆忙,青年的怀里却始终紧紧抱着好几个新鲜翠绿的菜瓜。炫目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吐息间闷热的空气也令人精神倦怠。一不留神,脚下就被路旁的碎石绊了个嘴啃泥。
      “哎呦!”随着一声惊呼,怀里的瓜也摔落一地,有几个磕在路旁碎石的尖角上清脆裂开,露出鲜嫩的瓜瓤。
      “晦气。”青年皱了皱眉随意地咒骂了一声,而后还是不得不俯身将那几个瓜一只只捡回来。
      待到捡到那几只碎裂的瓜时,青年犹疑了一下。无意间抬头望见不远处的野地里一株大树亭亭如盖立在那里,又回身望了望自己来时的那条路尽头,依然渺无人影,于是干脆抱起那几只瓜携到那棵树下坐定,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数只瓜下肚,清甜滋润的汁水方去了几分暑意,不远处响起一阵紧凑的脚步声立刻让他警觉起来。抬眼一瞄,迎面而来的是三五个头上扎着汗巾怒气冲冲的瓜农。
      “好小子,趁哥几个不注意,手脚倒是快,偷了这许多瓜,转个背不快些跑了,还敢在这树荫底下做起老爷来了,当真比哥几个还过得舒爽。”其中一个像是之中的领头劈头便是一顿骂。
      青年眼珠一转,略一思忖,眼看着现下无处可逃,唯有暂且服软装孬,才好少挨几下打。于是赶紧堆上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容,连滚带爬挪出树荫,就着滚烫的黄泥地连连磕起头来。
      “各位叔叔爷爷们,酷夏炙人,小的也是实在饥渴地紧,见道旁瓜摊上鲜瓜嫩绿喜人,一时鬼使神差方生了歹念,小的知道错了,各位爷爷们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次吧,小的给大伙儿认祖宗了。”
      “牛大,少跟这厮废话,他吞下肚里的瓜铁定是吐不出来了,那只有让咱哥几个给他打出来。”站在那个被叫做牛大身后的瘦高个对这种装腔作势的戏码似乎是司空见惯了,丝毫不予理会。
      “说得在理,咱们打!”牛大闻言一声喝令,几个粗汉便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跪伏在地上的青年紧紧制住。
      那青年眼见便要挨上一顿狠揍,一时却想不出半点办法,嘴里只有求爷爷告奶奶地胡乱喊着。
      “哎哟喂,爷爷,祖宗,使不得,使不得啊,救命,救命,谁来救救小的……”
      不想这荒郊土路上本该求天叫地皆无门的喊声却碰巧传入了一个过路人的耳朵里。

      这过路人原是这一带无名乡野间的赤脚大夫,本姓白,因其上接连几代行的都是行医救人的营生,总避不开要研读些古籍药典,祖上虽不曾有人进爵及第,却皆是略通经史文章的有识之士,因而其父到了这一代独传香火处,煞费心思自两本上古著名精湛医典《灵枢》、《素问》上各取一字,命其子之名为“枢问”,寄其望子孙钻研医术、光大门楣、泽被世人之愿。
      也是应了那句“医者难自医”的俗语,白枢问虽生于世代行医之家,生父却因疾早早亡故,幸而他自小便随父亲识字念书研习医药,修得一身温良仁义的君子品性,年纪虽轻在这京城之郊的乡里中也是颇受尊敬,早年便已纳妻育子。
      当日,白枢问出诊了同乡的一个病患,在这穷乡僻壤之地物资本就匮乏,偶尔缺几味药材便不得不进京到镇上的大药铺去买。本来在这大日头天的人皆有事也能腾出个懈怠的理由,但他一心思齐诗书中圣贤的德行,救治心切,竟生生顶着酷热在暑气最逼人的晌午便出了门一刻不敢拖延,这才机缘巧遇邂逅了这个青年。

      那青年虽手脚被一群莽汉制住,耳目却是聪明得很,不多远便注意到了那过路人。
      此人一袭布衣修眉白面,年方三七上下,看似朴素却在眉目间自成一段书卷药香的风度。
      青年一眼望见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边挣扎一边呼喊地愈加大声。
      “那位过路的兄弟,救救我,救救小的!”
      那布衣男子闻声望见不远处野地里树荫下的情景微一蹙眉,面露忧急之色便随即快步走向了那里。
      “几位乡亲,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
      那一群瓜农一开始在刺眼的烈日下隔着数丈的距离看不真切,刚想斥那来人休要多管闲事,却在那人走近几步后渐渐认出了是乡里颇有名望的白枢问,一时改了颜色,显得有些两难。
      “白大夫,是你啊,此事并非我们有意要以多欺少,实是这厮偷了咱们辛苦种的瓜着实可恶,哥几个也是想给他点教训。”
      白枢问生性仁善却不迂,变了脸色,对着那青年似要出口说理。那青年倒也不笨,赶忙抢先一步自悔过错。
      “白大夫,还有诸位爷爷们,小的委实知道错了,还求各位给小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饶了小的这次吧,小的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青年一边呼天抢地地磕着头,额头上已满是黄泥土灰。白枢问看着这幅情景心有不忍,摇了摇头,上前倾下身子欲要扶他起来。谁知这青年却纹丝不动犟在了地下,复又开口:
      “白大夫,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但几位爷爷还没原谅小的,小的不敢起来,请容我给几位爷爷每人磕三个响头,小的方能心安。”
      说罢,便不顾众人反应,跪爬着给那几个瓜农一个一个磕过头去。动作很是浮夸,几乎每磕一个头都要蹭到对方的衣带。
      一群瓜农脸上早已怒气全消,统统换上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白枢问却在心里有些敬佩这个青年知错亦肯陈恳悔过的德行。
      一圈过后最后到了白枢问这,刚想磕头却被拦了下来。
      “好了,起来吧。”
      随即他又从腰间系着的钱袋里拿出数枚铜板,递到几个瓜农手上。
      “乡亲们,我代这个小兄弟赔了诸位的瓜钱,就请别再为难他了。”
      “算你命好,能碰见白大夫帮你说情,就饶了你这次。”几个瓜农掂着铜板便不再说什么了。
      那青年似磕得头昏眼花,到这会儿方敢七跌八撞地扶着白枢问站起来。初站立起时还打了个踉跄,半个身子扑进了白枢问的怀里,好一会儿才终于哆哆嗦嗦站稳了脚跟。
      “时候也不早了,在下还要进城采购一些短缺的药材,就先告辞了。”
      闹剧收场,白枢问拱手离去,众瓜农也结伴而散,无人注意众人去后那青年走在土路上精神抖擞得意而笑,腰间早已不知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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