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巫楹

1、第一章 你曾经不是

　　碧空如洗，山庄内春意盎然。
　　墙内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秋千上却是空空荡荡。
　　谢荧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步履匆匆穿过回廊，门廊边不知谁挂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月白弟子袍的少女红着眼眶推门而出，与他撞个正着，眼神本能地闪躲了一下，忍了又忍，还是咬咬牙，抬起头恨恨瞪着他，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谢荧不甚在意，犹如未见地与少女擦身而过，单手端着药碗，径直去推刚合上的房门。
　　床上半坐着的男人应声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笑容：“萧萧？是不是落下了什么……”
　　话音在看到谢荧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谢荧方才因为看到男人而柔和了一点的神色逐渐淡去，他看着陆亦然春风和煦的微笑一层层模糊幻化，变得虚有其表，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受了影响，挑起一边长眉，不阴不阳地笑道：“怎么，师兄，小师妹方才确实在门外去而复返，但是看见我被吓跑了，失望吗？”
　　陆亦然不答。
　　谢荧却仿佛对这样的相处模式习以为常，他走近了一抬手，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大夫说，今天的药性太烈，一定要等晾温了才能喝，务必当心，否则恐怕适得其反。”他坐到床沿，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搂住陆亦然的腰，凑到他耳边，“但是我不放心你，思前想后，还是我亲自来看着你喝好了。”说着，嘴唇若即若离地摩擦着怀中人的耳垂，开合间呼吸灼热。
　　陆亦然的身子明显一僵，谢荧立刻感觉到了，他像取得了什么重大胜利一样长出了一口气，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的恶意简直满溢而出：“没事儿，你昨天累着了，我不闹你。”
　　陆亦然终于偏过头，给了他一个正眼。
　　谢荧轻轻地问：“师兄，今天小七处死刑，特准你出门，为什么不去看？”
　　陆亦然道：“看他是怎么被我害死的么？”
　　谢荧冲他一笑，神色无辜，俊朗的眉目间居然有点天真的撒娇意味：“胡说，他明明是偷盗师门至宝，才被道法堂绳之以法的。跟师兄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亦然心知跟他掰扯这个毫无意义，因此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看他刻意与从前穿得天壤之别的一身黑衣，看他怎么都不肯用药膏消去的额角的那道浅痕，看他回来之后平白多了几层老茧的双手，最后看进他的双眼——曾经一眼可望尽，现在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直看得谢荧终于不堪重负似的扭过头去。于是陆亦然看见他的发带，藏青的颜色，在主人无数次摩挲下已经褪得有点陈旧，可他还是没有换下来。
　　陆亦然道：“你有没有想过，按你现在……”他微妙地顿了顿，还是把“疯”字咽回了嗓子里，“的程度，只要我想，不出一个月，你的心腹就一个都不剩了。”
　　谢荧反应很快，回过头来看他，露出一个有点奇怪的笑容：“师兄，你以为我有多少个心腹？而且你不是还没下手吗？”
　　“再说了，死光就死光好了。除了我，让你开心的都得死。”
　　“继续笑吧师兄，你对除了我之外的谁笑了，我就把谁杀掉哦。”
　　陆亦然冷冷道：“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要真的有本事，让我在你面前笑得最多不就好了。”
　　谢荧歪头去蹭陆亦然的脸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这样，你今天不对我笑到我满意，我就把清儿揍一顿，不给他饭吃，好不好？”
　　“清儿”二字一出口，陆亦然脸色大变，连表面上的波澜不惊都绷不住了：“谢荧，你答应过我不会动手的！”
　　谢荧先是被他骤然抬高的声调震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眼神越来越冷，最后一丝笑意也渐渐消失在脸上：“还真是……虎毒不食子啊。师兄，哪怕昨天晚上你难受得缩在我怀里直哭，也没有刚才叫的大声。”
　　陆亦然只是道：“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把他养大。”
　　谢荧：“哦，亡妻爱子，就这么能让人忍辱负重吗？真叫人刮目相看。”
　　陆亦然低低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同他……他娘，真的没有什么。”这话说的轻却急，一时间一口裹着寒意的风锋嵌进了气管，他顿时猛地把身边人一推，难以抑制地呛咳起来。
　　谢荧赶忙凑上去替他拍背，从善如流道：“对对，没什么。”
　　心中暗自苦笑——没有什么，只是春风一度、明媒正娶、育有一子、生死茫茫的关系而已。
　　他本来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在师兄生辰当晚小心翼翼地准备表白心意，结果在师兄房中久候不至，不小心喝醉，第二天一早就看见满脸红晕的佳人同他从另一间房内相携而出；于是他下山游历，等回来，就见得浩浩荡荡抬上山去的十里红妆、知道二人竟是藉由那一晚，珠胎暗结。
　　十月怀胎，呱呱坠地，孩子叫“陆清”。
　　朖者、明也。澂而後明。故云澂水之皃。
　　是个寄托了父母多少期望的好名字。
　　为了不招他不满、不给陆清惹祸上身，陆亦然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在那孩子每天来探病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硬生生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
　　不论何时想来，都是心如刀绞。
　　谢荧轻手轻脚地扶着陆亦然坐直了一些，取了桌上的药碗递给他：“差不多了，喝吧。”
　　喝药是陆亦然一天中难得乖巧的时刻，他似乎也很清楚儿子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照拂，将会遭到怎样的对待，是以永远万分配合，种种汤药流水一样灌下去，从未试图分辨哪些是养身的药物，哪些是化功散，来者不拒，没有二话。
　　今日的药远远就能闻见难以言喻的苦味，陆亦然端起来一饮而尽，饶是他“久经战阵”，也没忍住略一蹙眉。
　　谢荧看得却是很喜欢，好像这碗药意外地苦下了这个人脸上的不动声色，遮遮掩掩地向他露出了真性情的一个角似的，他接过空碗，另一只手越过人撑在床榻上，又凑过去黏黏糊糊地要亲对方沾了药汁的嘴角，意料之中地被躲开了。
　　他没生气，叹道：“师兄，我请教过那么多人，在他们口中，讨好你好像很容易，可是怎么轮到我自己，就那么难呢？”
　　你曾经不是做的最好的那个吗？
　　陆亦然张了张嘴，最后到底没开口。

作者有话说

　　“朖者、明也。澂而後明。故云澂水之皃。”——《说文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