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折杨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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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北方一个水乡，因这稀罕，每日介人来妖往，繁华非常。这天傍晚，天边隐隐电光闪烁，继而便传来轰轰雷声，狂风漫卷，街边小摊布蓬飘摇欲飞，摊贩收拾不及，埋怨叫骂出声。
风沙扬起，相隔三丈已辨认不清。倏忽清明，却是雨泼洒下来了，然而又散开重重雾气，眼之所见，却比先前更加混沌。
电光忽隐忽现，模糊见到暗柳石桥下泊一只乌蓬船，随水波轻漾。舱帘忽而从里掀开，一绿衣女子缓缓探出，手一抖化出一把油纸伞，撑起下岸沿街逶迤行走。
红装歌者端坐台中，眼上蒙着寸宽的红纱，抱着琵琶轻拨缓唱：“……念与君相别，各在天一方。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惨惨时节尽，兰叶复凋零。喟然长叹息，君期慰我情？展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
台下楼上各自热闹喧哗，把这唱腔里的不尽缠绵悱恻抛为背景。
台旁光暗分界处，玄衣男子拦着杏衣女子的腰，埋在女子敞开的衣襟中，女子微微仰头，脖颈伸展出美丽的弧度，绯红的嘴唇随着男子的触摸开阖，逸出纤细的哀吟。
几对男女在走廊上追逐打闹，一时绊了脚，滚作一团。侍者慌忙躲避，仍有几滴洒在他们身上。伏在男子胸膛上的女子舔去男子唇角的酒液，嘻嘻笑开。
隔间里，红帐垂挂，地毯柔软，两人从椅中跌落，青丝纠缠。
绿衣女子撑着伞，矮身穿过联结的布蓬。遥遥传来歌声，她凝神细听，那声音便缥缈得确切了：“……辗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蹑履起出户，仰观三星连……”
雾气褪下，天色也昏暗了，客栈檐下挂着两盏小灯，照亮方寸之地。门旁一株晚樱摇摇曳曳落下许多花瓣，一些散在房瓦上，一些散在青石板上，偶尔一些飘落在光里，斑斓出几缕明艳。柜台边，两名穿着水红衣衫的女子并排而坐。
西侧年齿较幼的道：“齐眉姐姐。”
齐眉道：“嗯。”
她又喊：“齐眉姐姐。”
齐眉仍道：“嗯。”
她加重了语气：“齐眉姐姐！”
齐眉捂住耳朵：“荭芮，你说得轻巧，我绝对不会放弃，绝对！”
荭芮举手：“好好好，今晚吃素，别生气，别生气。”
“噢——是说这个事儿啊。我听岔了，”齐眉放开耳朵，“吃肉吧，肉，吃鸡，怎么样？还是吃兔子？后面两只兔子精正招我烦呢，老拿我种的树磨牙。”
荭芮眯眼：“你听成什么了？”
齐眉摸摸鼻子：“没什么。”仰头无目的地望了望，站起来，“我去给你抓兔子。”
荭芮扯着她坐下：“木清，我是不会妥协的。”
齐眉甩开她：“我也不会。”
荭芮又拉住她：“你会死的。”
齐眉沉默片刻，“没关系。”低头避开荭芮眼中闪过的浓重失望。
荭芮忽然道：“姓陈的越发张扬，如果谁将他除去，想来也无人责难。我陪你。”
“食之无味，算了。”
“起码助你延缓则个。”
齐眉握住她的手：“我已经认了。”
荭芮摔手道：“我们修行是为了什么！”说完猛然抬头。
齐眉也察觉到一丝气息，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几丈外，一名绿衣女子撑伞过桥，身周凡人不可见的微芒闪烁。
两人对视一眼。
“许多人盯着她。”
“我去拖着，你快做准备。”
“……安得鸿鸾羽，觏此心中人……”绿衣女子和着淅沥雨声痴闻，半边袖子都湿了也没发觉。
齐眉扯了把伞，强忍那微芒带来的不适，走到她身旁，挂起温和善良的笑：“姑娘，雨天路滑，小心脚下……”
荭芮快步通过大厅，拉开后门，随着门扇关闭，身影瞬间消失。
那绿衣女子不理会，仍侧耳听着。“……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哝哝终完。她转过头。
齐眉依旧笑盈盈的：“姑娘可是外乡人？不知有否住处？我在前面开了家客栈，不是我自夸，要论干净舒适，是这镇上顶尖儿的。”
她稍稍侧脸：“噢？”
齐眉笑道：“姑娘不妨光顾一番……？实不相瞒，我因瞧姑娘面善才来搭话，我叫齐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她颔首道：“池桑。”
齐眉一阵耳鸣，仿佛困在撞击不休的钟里。她忍住身体摇晃，却不自觉扶额皱眉。还要和她对答：“这名字倒……倒不熟悉，想来……是我记错了……”
“你不舒服？”池桑道。
齐眉摇摇欲坠。
池桑扶住她的胳膊，穿透灵魂的刺痛使她战栗。她推开池桑，扶着桥栏，握碎腰间玉佩。精气入体，她蔽塞听觉，睁开眼，勉力笑道：“我有头痛症，刚才多谢您，让您见笑了。”
池桑道：“无妨。”
齐眉腿一软，几乎想放弃眼前遇之不易的宝物。有多久了？一百年？两百年？她还能坚持多久？一天？两天？
木清立在风中，衣衫合着垂柳摇摆，阳光漫漫地洒在他身上，看到她，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不含丝毫杂念的微笑。
齐眉转头道：“姑娘能送我到店里么？”
“可以。”池桑挽住她的手臂。
轰隆隆隆——置身雷霆不过如此。齐眉咽下一口血，艰难保持清醒。
我可以的。她对自己说。木生在等我。
桥对岸，一个八九岁的丫头朝池桑招手呼喊，池桑回头望她一眼：“牙牙。”那丫头赤着一双脚，以手遮雨边喊边跑，已经到了桥中央。池桑扶着齐眉跨进客栈门槛，顿时消失不见。一名客人在檐下抖了抖伞，客栈小二迎出来接了伞，服侍着客人往里去，里面已经点了灯，他们的身体被门楣遮挡后，狭长的影子仍拖在地上，映在桥中央的丫头眼中。
池桑环视着草木葱茏的院子，齐眉趁机推开她，几个闪现藏到同族背后。地表泛起暗红光芒，繁复的图纹若隐若现，池桑抬脚轻踏，光芒立刻消减了几分。与此同时，空中锐光袭来，池桑挪移躲避，总挪不出丈许方圆，锐光急逼而来，她展袖一挥，迅速避开，锐光砸向地面钻了进去，她的衣袖迎风而碎，露出小半截手臂。图纹声势渐盛，空中各色光芒铺盖，她张臂化出一道屏障，一道锐光忽然从她脚下迸出。她受了这一下，身体轻晃，皱起眉。
“齐眉姑娘，你是何意？”池桑道。
侧前方传来没情绪的一声：“对不住了。”声音未落，四面八方已是利芒倒海似的涌过来。
光芒过处，池桑消散无踪。
众人在阵外看得分明，不由露出喜色。
“幸亏是涉世未深！”
“咱几人联合，它那道行哪躲得过去？”
齐眉愁眉一展，望着荭芮淡笑着点了点头，颈边忽然一凉，荭芮脸色大变，其他人齐齐做出抵御姿态——齐眉缓缓转身。池桑两指点在她颈上，静静看着她。
“我伤害过你？”池桑微微侧头，显出一分迷茫。
齐眉苦笑道：“不曾，是我贪图姑娘修行。此事皆我一人主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死前让我见一个人。见不见也听您的。”
荭芮急道：“姐！”
“是吗？”池桑有些出神，“见谁？”
齐眉道：“我夫君。”
“是吗……”池桑放下手，“我不杀你，你自——”话音戛然而止，她露出极痛苦的表情。低下头，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插在她心口，吐息似的闪着光，贪婪地吮食着她的血肉。
池桑无力地抬了抬手臂，踉跄后退，齐眉揽住她的身体，总不叫她逃离。她的头发迅速花白，仿佛迎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忽听“铮”的一声，绿光一闪，匕首跌落，旁边多了一颗光华流转的小石子。
齐眉伏在冰床上的男子身畔，摸了摸他的脸，无声流泪。
“木生，木生，”她将石子捧在他脸侧，“你可以起来了，我们能够再见面了，你可以笑了，你可以对我笑了……”
她在木生额上印下一吻，拈起石子，着迷似的打量它。
久久的，她转动打量着它。
“怎么？舍不得？”洞口传来森幽冰凉的声音，“还是你们两个一起死比较好么？”
“谁！”齐眉挥去一道劲风，握紧了木生的手。
“要不要我帮你做个决定？这人既然背叛了……”
“出来！”齐眉挥手，四面泛出莹莹亮光。一个矮小的身影显现在洞口。
那身影续道：“——背叛了你，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齐眉眼神凌厉：“闭嘴！滚！”
“哪个词戳中了你？”
齐眉甩出一道青色火焰。
那人摊开掌心，“念念不忘？”火焰温驯地在上盘旋，愈旋愈小，凝成一颗发着青光的珠子，上下舞动，“还是背叛？”
说着身形微动，踏了进来。齐眉眼中流出惊惶之色——洞口结界非是一般精怪可破，更勿论这样轻巧。
齐眉盯着那赤着脚、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不动声色思考退路。
“你不救他，干什么还抱着？不如送了我。”小姑娘说着，忽然就到了冰床旁边。
齐眉连忙搂着木生躲开，掐了个遁诀逃走。法诀施毕，她已到了外间，阳光明媚，凉风习习，正自松了口气，突然感到身侧空空，木清哪里还在？她慌张四顾，木清蓦地出现在眼前。那是个侧影，衣襟伴着柳枝飘摇，唇角浅扬，是个微笑模样。
“木生！”她扑过去，那处的风景人物忽然模糊了，消散了。
齐眉惊惶不已，漆黑天幕里忽然落下雪花，遥遥一盏孤灯，照出一座小小的茅庐。她疾步奔去，门也在此时打开，木清从里面走出，垂头望着她。她扭头四顾，自己衣衫褴褛地躺在他门前雪地里。木清的表情诧异而惊艳，向她伸出手，她抬起胳膊，两人接触的瞬间，木生化尘而去。茅庐和雪地一同谢幕。
“木生！木生！”她跳起来大喊。
“我在，我在。”木清握住她的手，拿温热的手帕擦她额头的汗。
她紧紧抱住他，不停喊他的名字，哭出声：“我梦见你死了……好害怕……我一个人……”
“我……死了？……”木清怔忡道。
齐眉睁大眼：“没有！没有！你好好的！木生，你好好的！”
木清困惑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从指尖开始渐渐透明，直到手臂，肩膀。
“木生！——”齐眉穿透他的身体，跌在地上。
琴声清鸣，她捂着泪眼抬起头，木清在她对面微笑拨弦。两人坐在草地上，旷野里的风将他们的衣衫鼓起，空气干燥而清爽。她眨了眨眼，对面空无一人。
齐眉一跃而起，视野尽头伫立着小小的人影，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她奔跑，无休止地奔跑。
他在写字，他在弹琴，他在教书，他在画画。
他在画她。
她停下来，慢慢走过去。
画中人含羞带怯，一派风流态度。
“好了吗？”她问。
他笑：“好了。茜茜，你真美。”
齐眉心口剧痛，捂住胸口蹲下去。
“茜茜，你真的好美……”他解开她的衣带，沿着那圆润的肩头一路吻下去。
她轻哼一声蹙起眉：“哪比得上有你夫人。”
“比得上，比得上……”他情迷地吮着她的身体。
旁边响起掌声：“好多情呐，难怪你喜欢。”
牙牙赤着脚走在墙檐上，一边拍手一边说。
齐眉仰起头。
“不要看我了，轮到你上场了。”牙牙津津有味地望着那两个贴合的身影，“一个小提醒：你再杀他一次，他就会永远死去。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如果你想得开，这却是个奖赏。”
齐眉颤抖起来：“我没杀他！”
“不是你？”牙牙朝她身后指了指：“难道是她？”
远处大厅里，齐眉拢住木清的脖子轻轻摩挲：“怎能如此？”
木清战栗道：“齐……齐眉……我……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你……”
“你怎能如此？”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我……你……我……”
“不见她？见别人吗？”
“不！不见！我只看你！我只看你！我最喜欢你了你知道的！”
“我也是，最喜欢你了。”齐眉收拢双手。过了很久松开，木清瞪着眼躺倒在地。她和木清一起消散。
牙牙身前，齐眉握拳厉声道：“是他说一辈子对我好的！他让我相信他！”眼泪滚滚而落，“就算下辈子也只爱我一个！是他说的！”
牙牙点头：“没错，我认为你做得很对。许多人也想像你一样，但是他们没有你的能力。”
齐眉哽咽道：“我很对！”
牙牙点头：“彻底消灭他，了结这件事。”
庭院中，木清与茜茜打得火热。
齐眉抻开手：“彻底消灭……”
牙牙点头：“放下他寻个真正爱你的。”
齐眉将簪子从背后刺进木清的胸口。血一圈圈氤氲，在白衣上染出一朵漂亮的花。
木清倒进齐眉怀里，口里吐出血，吃惊地望着齐眉。看清了来人之后，他笑了。微微的，真挚清澈的，从眼底泛出喜悦，像从前每次望着她的样子。
他努力地弯曲手臂，似乎要擦嘴角的血迹，最后还是没力气落了下来。
“对不起。”他微笑说，困倦似的闭上了眼睛。
“或许他没有骗你。”牙牙道。
齐眉愣愣抬头。
牙牙指着僵直不动的茜茜道：“或许那是个妖精。你们妖精总爱蛊惑人心。”
话语传到齐眉耳中变成了翻涌的潮声，她稍稍侧耳：“你说什么？”
牙牙重复了一遍，道：“你当时调查一下多好。”
齐眉侧耳道：“她是妖精？”
“我猜的。”牙牙道，“你已经把她杀了，这里的她是个幻影，问不出什么。”
齐眉眼中流出血液：“是，她也被我杀了。”
“你真傻。”
“我真傻。”齐眉张开嘴，大口鲜血流出，污了她的衣襟和木生的肩膀。她艰难地动了动，将木生靠在旁边的石凳上。
“你想要木生活过来吗？用你的魂魄做代价。即使他有可能欺瞒背叛了你。”牙牙坐下来，脚丫子晃来晃去。
“这是你的圈套么？”齐眉小心擦拭木清的嘴角。
牙牙语气如常：“或许是。”
齐眉低声笑了。
“你告诉我真相，我就把魂魄给你。”齐眉道，“首先，让我们出了这幻境。”
空间有一瞬扭曲。正午变做早晨，微微有些冷，院中荒草萋萋，桌椅倾颓，断壁残垣间蛛网遍布。木清嘴角血迹已无，胸口也没有伤，寂寂地躺在地上。
牙牙道：“石头还给我。”
齐眉甩给她。
两人签了法契。
“他没骗你。”牙牙说着掏出一粒药丸塞进木清喉咙里，捂住了他的嘴。
几个呼吸过后，木清咳嗽起来，脸颊有了血色。
“再告诉你一件事。”
齐眉专注地望着木清，眼中无限贪恋。
“那个妖精，是你妹妹荭芮。”牙牙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半透明小瓶，“她当时占了那女孩儿的躯壳。”
齐眉身子一晃。
“她不好，没有感情。”牙牙收割了她的魂魄，摇了摇瓶子，“拥有复杂感情的妖怪，我很喜欢。”
木清睁开眼，僵硬地抬手，遮了遮阳光。他呼吸着，又咳嗽起来。仰首四顾，不清楚自己为何在这里。他之前明明在……在什么地方来着？皱着眉爬起，趔趄几下，半跪在地。他索性坐下休息。
面前一堆白绒绒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探身观察了一番，是只小狐狸，眼角嘴角有些血迹，不知为什么死在这里。它还保持着生前的可爱模样，像是他多年前在桥洞里看到的那只，想到这里木清笑了笑，动物大都相似罢。虽然如此，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可怜，你家在哪儿呢？”木清抱起它，“把你埋在我家吧？恩……不行，齐眉最不忍心这些，看到你会难过。让我仔细想想……”他抱着它蹚杂草，向外走去。
“我这是在哪儿啊。”木清看着陌生的街道和人群皱了皱眉，走向人多的地方，预备问个路。
晨光熠熠，河水宽阔，几只白色的水鸟飞过，搅动河面稀薄的雾气。
牙牙啃着苹果，摸出一颗光华流转的石子，输了道灵气，将它抛向空中。绿光频闪，不一时消减，那里立着一个绿裙白发的年轻女子。
牙牙道：“坐。”
池桑学着牙牙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
牙牙扔给她一个苹果，她动也不动，苹果砸到她的下巴，落到她怀里。
牙牙眯了眯眼，道：“吃。”
她拿起来啃了一口，嚼一嚼，又啃了一口，嚼了会，又啃了一口。
“咽。”
她用力咽下。
“扔了吧。”牙牙不再看她，一只手撑在身后，望着渐升的朝阳啃苹果。
池桑把破了相的苹果扔到身前两尺外，静静地坐着。
侧边道路行人渐繁。丝帐做壁的车里，一名玄衣男子搂着一名杏衣女子把酒对饮，丝帐被风扬起，男子偏过头，望了这边一眼。
经过她们身边时，男子掷下一捧草莓，望着池桑笑道：“妹子，爱吃什么水果呀？”
牙牙向后仰头，倒着看那人。
男子颈上拇指大小的玉瓶摇摇晃晃，闪烁着水面的阳光。
牙牙笑道：“公子贵姓？”
男子看她一眼，笑了笑：“耳东陈。你家小姐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折杨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