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隐青桃枝上小》式微微胡不归

34、第 34 章 早晨，明亮

　　早晨，明亮的阳光照进屋子，施清风呆呆看了看身上的被子，身下的床，再看看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窗户。一阵饭香涌入，青桃走了进来，看着他笑笑道：“施大人，您睡的可好？”
　　施清风愣愣地点头道：“好，好。”他看着青桃将一盆青菜粥、二块葱油饼、麻油酱瓜碟放在桌上摆好，疑惑道：“我们带来的米面你都做上了”？
　　青桃笑道：“宋大天没亮时便跑了好几里地找到了宋家村长，摘了菜，请了人来。”她想了想又道：“你快吃吧，外面坐了许多人，都等着要看您这位大官呢。”
　　施清风连忙梳洗吃饭，青桃将众人迎进了屋，宋村长等一众人与施清风见了礼后道：“没料着大人这个时辰会来，也不知道要住多久，我们就先把这些物什送过来，凑合着用。”说罢，招呼众人将家具、家常腌菜、油、盐、酱、醋等物事一并送进了屋，与宋大商量着摆好。
　　待得众人说了会儿话，就有人请来了阴阳先生，点了吉穴，算好时辰，将宋大媳妇的棺材下葬了。施清风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出力，只是配合着众人招呼、寒暄。人来人往中，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各个房间里忙来忙去。收拾着他们的行李，他注视着她的侧脸，清秀中尚带着稚气，神情却如历世已久的妇人。不经意转身与他双目相对时，客套地点头招呼。他坐在垫了软垫的靠背椅上，身子从里到外松散开来了，再也不想移步离开，只想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孩，一辈子。
　　他这儿正东想西想，院子外来了一个车队，原来是师爷王珂得了他的消息，带了装满米、面、酒、油、干肉的骡车队到宋家村来接应施清风一行人了。原来大灾后米面精贵，王珂生怕施清风遇上饥民，便带了许多粮食来，宋家村人哪里见过这么多东西都愣住了。
　　施清风道：“今天晚上我做东，我们吃席吧。”说罢，又给了宋大一百两银子道，灾后粮食一定紧缺，你带着壮劳力再去买些粮食，务必让大家都要吃好。众人狂喜，千恩万谢地往城外去了。
　　他们都到了祠堂，商议过继保田的事情，闻讯而来的幸存者，听说官老爷带了粮食来救济他们，都跪在祠堂外哭声一片，为自己能够捡得性命庆幸，也为洪水中死去的亲人伤心。
　　当晚，施清风与王珂没有回宋大家，他们住在了祠堂，与宋村长彻底长谈。
　　第二日，宋大一行人买粮回来了。他这次不仅买了粮食，还买来了农具。宋大说道：“如今粮食太贵了，听说大长公主截了北上的糟粮来平洪灾粮价，我猜这几日粮价要跌，就只买了三日的口粮。农具现在非常便宜，我就做主把余下的钱都买了农具，如今正是夏天，如果能赶得及，我们还可以种上粮食”。
　　施清风等人看着他笑，村长捋着胡子文绉绉地道：“宋大临机决断，果然施大人调教有方呀。”
　　宋村长是个通透之人，道：“虽然有了农具，但没有种子，请施大人赊些种子与我们，待得有了收成，我们愿意奉上三成的收成与您。”
　　施清风看看青桃道：“我身上所有的银子都与你们买了家具和粮食。算师官这一路上没有花费，想必还有些银子。”
　　青桃到了这个时候，早已明白施清风是想与她些进项，心中虽然感激，但又怕人情越欠越多，还不了。就有些躇踌。
　　施清风见她扭扭捏捏，干脆将她拉到一边问道：“你怎么了，一百两银子可以得一千亩上田三成的粮食，一本万利，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进项？”
　　“不是的。”青桃看看他，红着脸道：“不是不想借，是没有钱借。”她又不甘心失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厚着脸皮道：“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让我借他们？”
　　施清风抚额，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施清风与青桃谈定，他借给青桃300两银子，等到今年收成时，青桃归还300两银子的同时，宋家村许诺的三成收成，她要转让半成给施家。青桃写好借条画好押，二人这才一个笑眯眯地，一个面无表情地将种子钱交给村长。
　　众人有了银两，一番商量动作，宋家村上千亩的地就被规划种上麦子、菜籽、红花、靛青等耐寒可过冬好养活的庄稼。众人又商量修建祠堂，起屋办村学的事情。
　　宋家村的婆姨莲花长得唇红齿白，为人爽利勤劳，很对青桃的胃口，青桃不爱说话，但很喜欢听她说话，她们一边切着腌瓜、洗着米，一边就听莲花在那儿说道：“施大人真真是个有远见的，他说，他们家虽然需要长工、雇工但毕竟数量不大，而且小小年纪背景离乡出去学生意，很可怜。还不如办个村学，就算以后不走科举，学几个字再出去学生意，跑单帮也不怕被人欺负。这次的无主田可以拿出三十亩来供养村学，朝廷明文规定了的，村学的资产是可以不纳税的。”
　　就有那婆娘接口道：“可不是，我生了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在洪水里没了，就这老三抱在怀里挣了条命来，我可不愿意让他出去。有村学了，就在眼面前看着，我放心”
　　“那这承嗣绝户的事情，怎么说呀”
　　“我俸茶的时候，听见了一嘴，施大人说是，绝户承嗣先要看谁的功劳大，再看人品，可不是论资排辈的。”
　　“唉哟，论功劳肯定得是宋大呀，他请来的官老爷，又买来了农具。”这时一位刘姓媳妇说道：“莲花，你与你的姐夫，这次可以凑上了哟。”
　　“就是，桂花没有逃过水灾，莲花的男人也恰好死了，你若是嫁了你的姐夫，你们两家的田凑一起，得有六十亩地呢，只不知你公公会不会依你？”哈哈哈，众人爆笑。莲花可是个泼辣妇，上前就与刘姓媳妇扭打在一起。
　　等青桃好不容易挤进看架的人群，将她抢出来的时候，莲花已经被打的晕死过去，两腿间全是鲜血。
　　几天后莲花的公公在自家的堂屋里上了吊，老人的身体如摇摆的枝条般，在堂屋里晃动。莲花还躺在床上就被承嗣的人家赶出了家门，她哭着抱着青桃道：“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住承哥的孩子，我如果再小心一些就好了。”
　　青桃紧紧地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肯定是故意的，她知道，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她家就不能承嗣了。”莲花恨恨地盯着那个忙进忙出的女人。“是她逼死了我公公。”
　　青桃看着莲花公公的尸首被自己的外甥如扔垃圾一般扔进了棺材里，放到屋子一边，她想起了施清风问自己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一个失去贞节的未婚男子根本不可能会有成亲的机会。在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子嗣会怎么样？”她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个老人，突然，那个老人变成了施清风。
　　青桃搂着莲花，只觉得浑身冰凉。她拍拍她，陪着她，看着她哭了良久，见她终于停下了哭泣问道：“莲花，你能走吗？我抱不动你，扶着你走好吗？”
　　莲花点点头，她也不想坐在这伤心地，二人沿着长长的泥土乡路慢慢走着，远处能听见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声，炊烟斜斜升上天空，风吹过来树林，发出涩涩地声音。莲花边走边道：“他们逼着我改嫁到别村，我舍不下公公不愿意。他是我公公亲姐姐的孩子，家里孩子多没有分上田地，之前我们家劳力少，承哥就把田佃给他，只收他很少的佃粮。如今承哥死了，他们就瞎了心，设计害我落了孩子，逼死公公好承嗣。”莲花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紧紧地握着青桃地手道：“我听说，您不是普通的女子，您也是个官，为什么他们那样坏的人施大人也要为他作保？”青桃摇摇头，不说什么。如果她的孩子没有掉，就不需要承嗣，如今没有了孩子，她必须要改嫁，她的公公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去死。其实他就算不去死，也活不了多久，这几日这个村子一直在办白事，承嗣后，不给老人吃饭饿死的，故意虐待的层出不穷，这还是施清风努力压制的，但是等他走了就不好说了。转了个弯，是一棵老银杏树，这棵树的历史比整个宋家村都要长，他是这个村的象征。走的再远的游子，只要看见这棵树就知道，自己到家了。可如今的树上零零落落地挂着七具尸体，向这个村子，向这些人做着无声的抗争。
　　莲花倒在了地上，青桃踉跄几步，被一个宽厚的怀抱撑住，一双有力温暖的大手挡在她的眼睛上，青桃的泪止不住掉下来。她对莲花说：“莲花呀，你改嫁吧。改嫁给你的姐夫宋大吧，除了他，我谁也不放心。我的确是个官，我可以为你保媒，让他们谁都说不了什么，可好？你们一定要幸福，生几个胖胖的孩子，把你那没出生的孩子的福送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