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一种如果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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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杨苑蜷成一团死死地攥着被子，邱叶站在一边背倚着墙，一言不发的侧头望着她。
抓她们的那伙人的身份警察没有多说邱叶也懒得多管，送杨苑来医院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见度假村被封锁，警察在一群好事者的围观下把一些人带上了警车，包括被打得半死的男人。
她从出了那个房间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呆愣愣的抱着杨苑站在一旁，但汪衡发现每当有谁靠近她的时候，她的手都会下意识的收紧，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忧惧与警惕，仿佛她怀里的不是个人而是根救命稻草，不过这两种表情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往往只一瞬她就能恢复到之前的淡漠。
邱叶这种行为如果要解释为老师心系学生也不是说不通，可之前对另外两个学生也没见她这么紧张啊，汪衡百思不得其解。她在上车之前通知了杨苑的家长，她们家离这家医院比较近，杨苑刚做完检查她父母就到了，汪衡便去门口接人。
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邱叶手指动了动。一对中年夫妇跟在汪衡后面走了进来，男人怒形于色，额角青筋凸起，妻子则一脸担忧。
杨苑见到母亲，空洞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些光彩，慢慢坐起身，然而还没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了，杨母赶忙上前抱住女儿。
她满腹的委屈和恐惧终于在母亲的怀里倾泻而出，肩膀一耸一耸的放声大哭。一旁的父亲却怒火中烧的吼道：“你半夜不老实呆在宿舍瞎跑出去疯什么？你还好意思哭，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杨苑显然很怕父亲，咬紧牙不敢再掉眼泪，一张清秀的脸憋得通红。杨母看不下去：“你喊什么，苑苑都这样了你居然还骂她，有你这样当爸的吗。”
“哎哎哎，那个，”汪衡打圆场，“别生气，杨爸爸，你这样说有点……”
“有点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杨父分贝又高了几度，“好好的干嘛跑出去作死？你不吃点苦头是不可能长记性了。”
说着，抬手一巴掌扇向杨苑的脸，动作太快，汪衡和杨母都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女孩脸上的泪还没干，一脸空白的看着父亲突然袭来的大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然后，那只手在离她不足一寸的地方被一人截住了。
是邱叶。
杨苑呆呆的看着面似沉水的她：“老、老师。”
杨母恨声骂道：“死老头子，你发什么疯。”
汪衡把杨父往一旁拉，免得接下来发生什么暴力事件，杨父却瞪着邱叶：“别拽我，你们这些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学生会失踪，还不是你们没看好，现在开始护着她了，装什么装。”
汪衡忍不住在心里骂娘，这他妈的都什么玩意。虽然学生失踪老师难辞其咎，可学生是活的腿长在她们身上，怎么能完全赖咱们，还讲不讲理了。
而且这位父亲从进来时就一直处于暴跳如雷见谁咬谁的状态，汪衡真的很不想和这条随时要失控的狂犬呆在一起，可还是得尽到老师的责任，不能撂挑子走人。
她只好对着空气狠狠一咬牙，真他妈操蛋。
邱叶对他的辱骂倒是没什么反应，好似没听见一样，杨母一脸歉意的朝她道歉她也没有表示，只是让杨苑重新躺下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杨父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怒气不减反增，而人在被怒气冲昏头脑的时候很容易做出一些蠢事。
他一只胳膊被汪衡拉着，另一只手就随意在腰间摸了一串不知什么东西猛地砸向邱叶。邱叶刚给杨苑掖好被子，一回头，额头就结实的挨了一下。
空气瞬间凝固了。
嗒，嗒，鲜血顺着线条柔和的侧脸争先恐后的聚到清瘦的下巴，在杨母的惊叫声中迅速滴落到洁白的床单和地板上。
砸过去的是一大串钥匙，尖锐的顶端在冲力的帮助下毫无悬念的划破了皮肤。
刚被按回被子里的杨苑猛地坐起身，惊呼道：“老师，”邱老师虽然全程话不多，但她能感觉到她是关心自己的，现在邱叶受伤，她怎么可能不着急，“爸爸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这事和老师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偷跑的，你别迁怒别人了，想撒气就打我吧。”
“是我不对，我不该没主见的跟着别人，不该偏要和玩不来的人一起玩，不该害怕被孤立，我应该早点知道的……”
早点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抛下。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实在忍不住，把头慢慢埋进曲起的膝盖里，肩头一耸一耸的抽泣。
忽然，她哭声一滞——一双冰冷的手覆上她的头，轻轻的揉了揉，头顶传来邱叶今晚难得轻柔的话音：“没事了。”
杨苑从被子里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看见居高临下的邱老师对自己笑了笑。她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微黄的灯光给她镶了层毛茸茸的光圈，杨苑很奇怪，明明是这么温暖的一个人，为何手这样冷？
杨母一个劲儿的道歉，邱叶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歉意。汪衡见她血流成河二话没说拉着她就往门诊那走，被她拒绝了。
“没什么的。”邱叶淡淡道，拿开汪衡拉她的手。
汪衡不解得转头看着她，什么叫没什么？被人无理取闹的打伤还叫没什么？若不是之前亲眼看见她把人打成那个熊样，若不是亲眼见她也会扇人巴掌，汪衡这会真的要怀疑邱老师是个不折不扣的圣母了。
“伤口不大，用水冲冲就好。”邱叶若无其事的说，神色无一处不适，好像头上的疼痛她一点也感觉不到一样。
之前来医院时，她脸上溅的那一脸血污被擦净了，但现在又重新沾上大片的暗红，连带着前襟也被滴落的鲜血浸透，湿哒哒的粘在身上。
汪衡扫过她这一身狼藉：“伤口不好好清理会发炎的，我跟你一起去。”
邱叶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用，谢谢。”
“清理一下，不花多少时间的。”
“真的不用，汪老师，”邱叶指了指杨苑的病房，“在她父亲情绪稳定之前，我觉得还是有个人留在那比较好，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这下说到点子上了，汪衡果然犹疑了一下。杨父的确很有可能再对杨苑动手，杨母一个人未必能阻止得了他。她左右摇摆一会，妥协了。
“行，但你得去找医生好好清理伤口。”汪衡说。
“好吧。”邱叶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汪衡走到病房门口，没有进去，而是松松垮垮的靠在对墙，两腿交叠着，从这里既能对病房一览无余，还能看到下楼的邱叶的背影。
邱叶身体力行的诠释了何为阳奉阴违。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所以开始还安分的好似真的是往门诊走，直到楼梯拐角挡住了汪衡的目光，她才偏离了原定路线，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半夜时分洗手间里没什么人，消毒灯淡蓝色的惨淡灯光把这里照的好似闹鬼。鲜红的血被灯打的有些发紫，覆满邱叶的半张脸。她没有急着去洗，而是冷冷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那是个陌生人。
的确算是陌生人。
毕竟如果是正常的自己怎么会在他人面前失控？
不能原谅。
邱叶一拳砸在光滑的墙砖上，这一下子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她一点没停歇的一拳一拳朝墙上落，自虐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自己是个没有知觉的机器人。
骨节接触墙体的瞬间被挤压到发白，随后又被破皮而出的血染红。
一下，一下，沉闷的击打声无比清晰。
良久，她终于停了下来，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疼痛能让人长记性，邱叶也不例外，虽然她的忍痛能力在一次次的麻木中越提越高。
辞职吧，邱叶想。今晚的事情于她而言是个不可忽视的大失误，在人前维持的形象估计已经崩坍，她最不愿别人看见自己这一面，虽然目睹她身手的只有杨苑和汪衡。
对了，还有汪衡。
她可以肯定自己当时是动杀心了的，如果没有汪衡的安抚，不太可能短时间内冷静下来，邱叶不知道汪衡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见义勇为，但不管怎样都欠了她一个人情，得还。
不过，汪老师是拿自己当朋友了吧。
应该是的。
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不安分的当个旁观者？
没想到这个最初的目的居然由一场意外促成。
邱叶仔细权衡了一下，有姜岩在，重新找份体面的工作不算难，但交朋友这种事对她而言可就不容易了，努力这么长时间，也就才钩上汪衡一个人。
邱叶其实对于交不交友也没特别执着，她对什么事都无所谓。只不过她喜欢有始有终，不喜欢被外力中途阻断或是因主观原因半途而废，既然是已经决定要做的事，那就一定要做完。现在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如果就这么夭折了，她会很不舒服。
最后，她放弃了辞职的念头。
邱叶把身上的血污洗干净，前额靠近头发那处被划破了一道挺长的口子，但不算深，不需要缝针，自己用纱布随便包一下就行，要不然还得找姜岩来帮忙。
汪衡等了很久才重新见到邱叶从拐口出冒出头，她对杨母交代几句便朝她走过去。
“刚刚凌威哥来电话要我们快点回去，有家长知道今晚的事了，在家长群里一说，人心惶惶的，有几个已经来接孩子了。”汪衡凑近邱叶的脸，看了看她额头的纱布，很嫌弃，“哪个医生给你包的？这也太随便了，该不会是实习的吧。”
邱叶没说这是自己随手包的，想了想说：“人之常情，出这种事没有哪对父母不担心。”
汪衡叹了口气：“我感觉这三个姑娘都被吓得有些失常了，她们家长要是去学校闹，我们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也是咱们失误没照看好，”然后她放松了语调，像是哄人一样，说，“你到时候可别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动手啊，邱老师，凡事忍一忍就好。”
她怕邱叶生气其实不太敢再提这件事，但汪衡直觉邱叶今晚的暴走一定是当时有什么因素触动了她，那个因素会不会和她去心理咨询所的原因有关？
汪衡忐忑又心虚的看着地面。
邱叶没有应声，整个人被头顶的灯光笼罩着，眉骨和鼻梁被照亮，睫毛被照成了金棕色，那双漂亮招人的黑眼睛隐在阴影下，明明瞳孔里映着灯光凝成的两点小星，却显得如不见天日的深渊一般幽深黑暗，让人后脊发凉不敢直视。
良久，她笑了笑，翘起的唇角也被打亮：“不会，那种事不会有第二次。”
她一字一顿的又强调了一遍：“绝对不会。”
汪衡听这郑重其事的语气，就知道邱叶对这件事很在意，自己刚刚的提醒显然多余又碰了人家伤口，她不免有些尴尬。
“回去吧。”邱叶倒是没事人一样的往前走，她一点也没体会到汪衡幽微的小心思。
女孩子们表达友好的方式有很多，汪衡挑了其中一种，一种如果不多想就很单纯，如果多想就很暧昧的方式。
她跟上去，挽住邱叶的胳膊。
邱叶脚步倏地停住了，随后她像一台生锈的仪器似的僵直的转过头。
汪衡天真又无辜的抬头望她：“怎么啦？”
在学校时，邱叶看到过很多女生都会互挽胳膊一起走，她对这种亲昵的行为不能理解，年纪轻轻的，干嘛像一群腿脚不便的老太太一样互相搀扶。
但汪衡的眼神又好像很理所应当，或许她以前就是这么和朋友相处的，邱叶心想，哎，那就忍忍吧，交朋友可真麻烦。
邱叶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