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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听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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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夏至。
静逸又绚烂的榴花在疏斜的薄暮中悄然绽放,夕阳暧暖的余晖镀金于红,空气中还留着晌午的热气,又渐起微凉西风。
官道上两匹骏马飞驰而过,入了城去。
入夜的大兴城华灯齐放火树银花,破开浓稠的黑夜直灌入天,欲与星河比璀璨。定鼎门大街喧哗得不似入了夜,鼎沸如昼。回望天街西北首的紫微宫,怒烧的灯火更是燃到了极致,那是大兴城最尊贵的庙堂,皇帝的居所,堂皇又巍峨。
曲江流经升平坊因地势而出一面梳妆镜,周围十里缭绕脂粉馥郁而得名:胭脂湖。湖畔幽婉曲折的长留街上,明艳的红灯一盏胜过一盏,好似只有最耀眼的那盏才能招来一掷千金的风流子会楼里的佳人。
听澜楼恰好坐落于胭脂湖的高处,得风顺水真真占着最好的地势,日日酒醉金迷的贵公子们、才子们坐满厅堂羡煞一众同行。层台累榭内丝竹弦乐隐隐阵阵,偶尔有清丽远远或婉转底底的唱调萦绕其中。那些柔红软纱熏着恼人的异香又怎么都让人嗅不够。精酿细藏的美酒惑人心又醉人骨,学识才情堪比翰林的淑女们一嗔别样风情,龟兹远道而来异域舞娘们款摆腰肢酥得人心花怒放,猫眼石般的眸子闪着光泽,如同一把把小钩无声无息的勾着人心。
听澜楼的最高处名曰:观月,观月是最识风月之处。雕梁绣户的观月金漆玉裹,内里布置却素雅别致。三面临湖轩窗大敞,自有徐徐湖风撩动薄纱。今日栏下置着六张食案,摆满时果鲜花,琼浆美酒。
座首处置着风雅的山石丛竹屏风,下铺碧绿玉席,坐着一位梳着玉环飞仙髻的女子。她髻簪一朵绯红木槿花,身缚织花素帛齐胸长裙,没有着外裳,只裹出盈盈一握的腰肢,松松半落的披帛遮不住光裸的纤肩玉臂,烛光交映下的雪肌有温润的光泽。这一身风流的人儿长得比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是钟灵毓秀的可人,正是听澜楼的百花魁首,好好。
好好横抱一把螺钿琵琶,闲闲散散的拨弄慢弹,清雅的调子不成曲。弯弯的嘴角显出她今晚心情十分的不错。
“予斐兄长真是最最心疼弟弟了,知道我天天被老头子拘着忒烦了,刚一回来就捞我出来散心。”说话的人一身锦袍年不及冠,一手撑着泛红脸颊斜支在食案上,一手提着酒壶轻轻晃荡,一双星眸含着水汽,因为空了的酒壶微透些不满。
对桌的薛予斐正静坐在自己的食案边,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盯着座首正拨弄琵琶的妓子眉目传情,闻言轻轻挑眉一笑道“:我以为那满纸大呼救命的书信是你传给瑾瑜的。”
好好收到他赤裸裸的目光,浮上个可有可无的微笑,复又低头手中的琵琶。
“晏家弟弟的短儿你就别揭了。好叫我再灌他两壶,趁夜深人静悄悄塞到高小娘子阁中,保管这好事儿一定能成,到时你们晏家谁也不用再烦恼了。”戴瑾瑜趁晏边渡正迷糊,倾身用自己的满壶换了他的空壶,又斟上满满一杯回身对着晏边横挤眉弄眼的笑。
晏边横瞧着自家弟弟又喝下一杯,颇不满道“:瑾瑜胡闹。咱们几个光棍儿喝酒,怎能口污人高家小娘子清白。”便起身想去将弟弟与酒杯分开。
“高小娘子楞凶狠,一脚就将我踢出三里地。”晏边渡摇摇头想清醒一下,又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扑倒晏边横身上大呼“:阿兄救我命啊!我要和大师傅走镖去,我还要去雁门郡看赵家堡的热闹呢!”
“赵家堡的热闹你定是见不着了。要不阿兄看了热闹回来,做上一幅赵家堡招婿观有感图给你做新婚贺礼,以谢你娶了高小娘子的救命之恩。哈哈哈哈”晏边横被弟弟扑个满怀,低头看着弟弟打趣,发现他已迷糊睡着了。
戴瑾瑜见此敛了一脸的调笑,抬头望向对面一言不发的江有度道“:你说赵家堡确是有财有势,给幺女招个细郎罢了,还要邀天下才俊共聚以待,好大口气呀。还有陪嫁的什么玉璧,合道堂说想借来一观。要观玉璧何不直接找赵家,我看观玉璧是假,巴结赵家才是真啊。做什么戏呀。”
“什么戏?总要看看才知道。我和师兄休整一番,到时咱们一起去雁门看看这番风起云涌。”江有度简明扼要,不再发一言。
“怎么能说是赵家造势呢。赵家基业来得不易,这些年就剩下一个幺女。虽说是入赘,也是得了天大的好处啊。”晏边横不在意道。
“予斐兄不会是想以身殉道,入赘赵家堡吧?”戴瑾瑜又起了调侃之色,回首对着薛予斐摩挲下巴起了玩味的兴趣。
薛予斐举起手中的祁连山玉杯,对着窗外满月眯眼瞄了瞄,一幅酒迷入眼欲醒还醉,手指伴着琵琶声轻扣道“:听澜楼的酒真醇啊,观月外的湖美月亮也大,好好的琴音能绕梁三日。赵家堡的幺女再如珍如宝,怎比得上我家善解人意的好好呢?”
一曲已尽的好好抱着怀中的琵琶,抬手虚扶了扶鬓,无甚笑意道“:薛郎莫乱攀。你若似晏小郎君一般天真,晏家大郎一般才高八斗,戴郎一般能逗人开怀,江郎一般少年稳重,再携十斛明珠,配你这皮相,好奴才甘下嫁,做你家的人。”语毕,终于露出一点崩不住的促黠笑意。
“哈哈哈哈。”哄堂大笑,连最爱逗人开怀的戴瑾瑜已捂着肚子滚到地上去了。
“好好你”薛予斐一噎,起身提剑便走,恶狠狠道“:闹了半夜酒足菜饱,这下笑话也看够了,今晚你们必定好眠!都散了,散了吧。”
听澜楼外红灯如初,夜半的长留街不觉也有些倦怠了。
各家的仆僮忙做一团,牵的牵马,扶的扶人,七手八脚忙把早已醉的不醒人世的晏边渡安置在马车内,又分头安置自家的主人。
街角的锦堂行馆二楼,尖翘的飞檐上立着一道人影。着青色长衫的男子五官深邃,一双眼瞳在满月的银光中熠熠生辉,黑发一丝不苟的梳进了剔透的玉冠中,垂过膝长的广袖随风轻摆。
“手提白玉剑的便是薛予斐。”恭谨的声音退后一步半掩在阴影中,侍立在旁。青衫的男子悠悠的撇了一眼,转身衣摆轻振消失在黑暗里,身影飘逸如同月下仙人,乘风而去。
薛予斐正欲跨步上马,蓦然间紧握手中长剑,目中凛冽回首望向西侧锦堂行馆的屋顶,除了晔晔满眼的月华再无其他。
“见鬼了?”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