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小红帽的外婆

22、父母

　　采苹眼瞧着夏铅华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后，便一刻也不停歇地去了郑氏的院子。

　　郑氏正和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商量新衣裳的花样子，这段日子夏易对她的好让她如同重获新生，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不少，一点也没有自己已经嫁人好几年，且已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娘的觉悟。

　　采苹是有些看不上她这副德行的，觉得她仿佛活在梦里。

　　但表面上，郑氏做的一切事，说的所有话她都会迎合，就算是错的，她也会帮着郑氏一起找理由，这便是她得郑氏欢心的秘诀。采如那个只知对主子忠心，却不懂圆滑处事的，若是跟了心性德行上佳的主子还好，跟了郑氏这样的，便活该她受到厌弃了。

　　郑氏见一向会讨自己欢心的采苹回来了，也很是高兴，拉着她一起看衣料子。

　　采苹言笑盈盈地陪着说了半天话后，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夏铅华已经回到府里的事。果然，她话音未落，便见郑氏刚刚还晴空高照的脸色立刻便沉了下去。

　　郑氏重新获宠以后，对夏铅华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在她心里，夏铅华是在她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来到她身边的，代表着她不堪回首的过去。甚至，她把自己曾经的遭遇也归结到了夏铅华身上。

　　怎么会那么巧呢？有了这个孩子后，她的夫君就和她离了心，而这个孩子被送走一段日子后，夫君就回心转意了。郑氏觉得很明显夏铅华就是一个灾星，留她在身边会让自己沾上霉运。

　　这次接夏铅华回来的事，郑氏其实是不同意的。吴姨娘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片慈母之心，实在无法理解郑氏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幸好还有个通晓郑氏心意的采苹在，吴姨娘便把这事托付给了采苹，也应诺了事成之后必定替她找个好去处。

　　要利用好了夏铅华，完全替夏昭华化去危机，只是简单的把她接回来自然不行。吴姨娘心里暗中盘算了许多，若夏铅华对这件事有很大的抵触情绪，在进京的路上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便有可能造成换人进京的结果。而若是夏铅华顺利进了京，到了夏府后，那边瞧她是个不顶事的，也有可能闹出换人的事来。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夏铅华自愿去做这件事，且也卯足了劲要做好，这样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女儿都是安全的。

　　吴姨娘并不盼着女儿将来能攀附权贵，甚至成为哪个权贵的正房夫人。她只希望女儿能平安和乐地度过一生，将来的女婿无论家世才华如何，最重要的是人品和待女儿的真心。

　　她当初看上夏易，便是因为夏易待她的确是一片真心。当然，人无完人，夏易性子既懦弱又好强，也没有什么责任心，否则他也不会在处理郑氏的问题上反复无常了。吴姨娘知道他是没有反抗京城夏家的勇气的，但有她在一旁提点着，至少有把握把他们的女儿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那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夏铅华自愿去做这件事，且也卯足了劲要做好呢？

　　吴姨娘把主意打到了郑氏身上。

　　她看得出来，年幼的夏铅华其实是很依恋母亲的，只要郑氏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和她好好培养感情，夏铅华感受到了母爱，舐犊情深，为了维护郑氏在府中的地位，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去京城，且竭力博出一个前程来。

　　可为了让郑氏接纳夏铅华，也是让采苹费了不少口水。对着郑氏这样的人，动之以情是不会有什么效果的，晓之以理也要看是不是和她自己的理相合，她这个人十分自我，是不会敞开心扉接受别人的道理的。

　　采苹最后是以假设夏铅华将来有了什么好前程，能给她这个母亲带来多少好处为前提，才勉强说动了郑氏。

　　事实上郑氏心里也清楚夏易是为了什么才再次来到她的院子，被采苹这样一说，她也觉得这个女儿还是挺重要的。

　　可长年对夏铅华的不待见留下的习惯一时也改不过来，不过在夏铅华过来给她请安之前，她到底还是调整好了心态，决定好好叙一叙母女之情。

　　夏铅华在自己房里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又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的往郑氏院子里去。郑氏等她等的心急火燎，采苹特意吩咐给她泡的莲心茶都喝了两盏了，夏铅华才走进了院门。

　　被守门的婆子引着进了院子，夏铅华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帕，往眼睛上抹了抹，泪眼朦胧地进了郑氏所在的正屋内。

　　因为眼里含着泪的缘故，她也看不清郑氏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心想着多半和从前一样不耐烦吧，可不管郑氏是什么态度，她自己的态度都得先表示出来。

　　夏铅华迈着小碎步来到郑氏面前，哽咽着叫了一声“母亲”，便低头用手帕抹泪。

　　郑氏愣了一瞬，伸出双手把她搂进怀里，语气略显生硬地道：“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夏铅华没想到郑氏会主动抱她，前世今生，从小到大，除了想要动手摔死她的那一次，郑氏再没有主动抱过她。

　　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夏铅华抬起头来，声音怯怯地道：“女儿来迟了，母亲可生女儿的气了？”

　　郑氏的确是觉得她拖拖踏踏这么久才过来，竟要自己一直坐在这里等她，有刻意怠慢自己的嫌疑，可看她这副作态又觉得不像。

　　夏铅华见她不说话，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见她一双手还有些僵硬的搂着自己，便顺势靠在她怀里，道：“女儿自打得知母亲要接女儿回府了，便日日高兴得睡不着觉，回来的路上也是一路盼着，没曾想，真回到了府里，马上就能见到母亲的面了，女儿反倒近乡情怯起来，犹豫着不敢过来了……”

　　采苹站在一旁听着，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大小姐要是回来的路上就一直盼着，还哪来的闲心和丫头在马车上打闹？可要说她这会儿的模样是装出来的，也不像，才几岁大的孩子，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哪来的这样深沉的心机，把这虚情假意演得像模像样，连她都快被感动了。

　　她用余光偷偷瞥向郑氏，果然见郑氏仿佛也有些触动，这也是近来郑氏心情好的缘故，若换作从前，她必定看什么都不顺眼，更不耐烦见别人在她跟前哭哭啼啼的，即便这人是她的亲生女儿。

　　郑氏搂着夏铅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母亲知道你的心意，快别哭了……”夏铅华是因为不想叫她娘，所以才叫她母亲，她自己倒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也自称起母亲来：“来来来，陪母亲一起用晚膳。”

　　这一桌饭菜是夏铅华乘坐的马车到了府门后，便吩咐下去的，因为夏铅华在自己房里磨蹭了许久，现在已经凉了，郑氏和夏铅华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被陆陆续续地端下去，热好了再重新端上来。

　　郑氏和夏铅华坐在桌前干等着，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郑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跟这个女儿又不熟，无论衣食住行还是学习上的事她都没操过心。只得在心里埋怨这些下人不够机灵，要是从前在郑府，夏铅华前脚出了院子，她这边就该得着消息开始着手准备了，哪会像这里的下人这样没有眼力见。

　　她浑然忘了她院里的下人一大半都是她自个儿从郑家带过来的，而下人消息闭塞的原因也是她这个主子太不靠谱，把自己的心腹撸下去，提拔上来一个别人安插的人上来做领头的，自然也就没有人真心为她办事了。

　　等菜陆陆续续地端上来后，郑氏和夏铅华又是好生表现了一番母女情深，你给我夹菜，我给你擦嘴，一派脉脉温情。夏铅华本以为自己恐怕要到临走时才能见夏易一面，没想到她和郑氏正吃着饭，夏易就过来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夏铅华也有几十年没见过夏易了。

　　她的相貌生得不错，也有夏易一份功劳。他是夏老太爷已经有了些闲钱后，纳的美妾所生。皮相自然俊美，否则也不会把当年还是闺阁少女的郑氏迷得晕头转向，甚至到了如今，郑氏依然还被他这副皮相迷得晕头转向。

　　夏易穿着一袭绣着文竹的青色长袍，一副温润书生的打扮，眼神淡淡的。

　　夏铅华估摸着他是刚从吴姨娘那儿过来的。

　　待夏铅华起身给他行了礼，唤了声“父亲”后，他便在离她们较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也不怎么说话，郑氏问他什么时，他也只是爱答不理地用“嗯哦”二字来回答。郑氏也不生气，仿佛只要他肯搭理她，就觉得十分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