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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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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带着湿气的凉风被小斗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顺着绒绒的斗篷表面绕着两个小孩儿打圈。
晏卜捏捏陶书的手,有点儿凉,刚才从小亭子里出来的时候陶书咳嗽了两声。这天儿还是有些凉,怕人再生病,晏卜就拉着他准备回屋了。
回去的景色和来的时候也不一样,院子里不少树木都还没发芽,从那石桥上过去的时候,池子旁边的老柳树倒是已经冒了一树浅浅绿的小芽芽。有几枝从陶书头顶上扫过去,他笑着抬起手拨了拨。
晏卜见他抬手,以为他喜欢,就打算给他摘一枝。陶书赶忙拉这人摇摇头,把手里一直握着的迎春花递给他看。原本鹅黄柔嫩的花瓣已经有些蔫儿巴了,没有长在树上那么精神漂亮。陶书可不敢再摘了,好好的花给摘下来,拿在手里也玩不了多久,怪浪费的,长在树上多好看,不摘了不摘了。
晏卜对这些花草也没太大兴趣,既然他不要就不要了。余光瞟到旁边的池子里浮起来几尾红鲤,正想招呼陶书过来看看,就觉得眼前一晃,陶书踮脚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伸手拿下来一看,是那朵蔫儿巴了的迎春花。晏卜一抬头,干了坏事儿的小坏蛋正咯咯笑着往前跑,边跑边回头看他。
晏卜眉眼也带了笑意,跟着跑上去,离得不远不近,陶书回头就能看着他笑。一蹦一跳上了石桥,毛绒绒的白色小斗篷一晃一晃的,像个活泼的小兔子,陶书站在桥上朝他吐了吐舌头,见他快追上了又赶忙笑着往下跑。
晏卜还没来得及让他慢点儿跑,就听得陶书短促地叫了一声,白色小斗篷一晃就没了。晏卜吓得脸色苍白,这桥围栏不高,万一陶书掉到水里......糟糕的后果被恐惧一一放大。
来不及细想,脚下不停,急急忙忙往那边跑,慌乱得差点也从桥下摔下去。
万幸,任何糟糕的后果都没有发生,陶书好好地站在地上,旁边蹲着个眼熟的男人,正在给陶书拍着斗篷上沾上的灰尘。
那男人晏卜认识,以前他经常看到燕流和他在院子里打架,这人也老是喜欢笑着用一些并不好玩的小玩意儿逗他,例如栓了绳子的木头疙瘩,奇怪形状的小石头,颜色艳丽但并不好吃的糖果等。不管晴天下雨,这人老是笑眯眯的,晏卜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冷静地走过去把陶书拉开,摸摸他的手,问他:“有没有摔到?”
陶书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蹲着的人就笑着开口了:“哈哈哈~少爷您放心,我身手贼棒,一点儿没让他摔着!刚滚了两个台阶就给我接着了!”
晏卜没接他的话,他最讨厌这种叽叽喳喳的人,也不知道燕流怎么会和这种人交好。见陶书没事儿,就直接拉着他绕过那人走了。
那小哥也不恼,笑着朝陶书摆摆手,一口大白牙呲得亮晃晃。陶书也笑着朝他感激地挥挥手,回过头就发现晏卜一脸不高兴。
陶书不知道怎么了,晏卜也不扭头看他,只好把拉着晏卜的手又握紧了些,讨好地晃了晃,笑着把脸贴过去,歪着头蹭了蹭晏卜的脑袋。
面无表情地接受了陶书一系列的示好动作,晏卜觉得心里舒服了些,这才开始板着脸教训他:“以后不可以跑那么快,特别是在有水的地方,你要拉着我的手,不能乱跑。”
陶书赶紧点点头,刚才没站稳差点从桥上滚下来也给他吓的不轻,幸好,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接住稳稳地放在地上了。
心有余悸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桥边安安静静,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两个小孩儿刚进屋子,张妈妈就端着汤进来了,炖了一早上了,一人一碗,热乎乎地下肚,张妈妈这才开始把其他菜端上来。
刚吃完,燕流就来了。拿着纸巾给傻乎乎的陶书擦了擦嘴,告诉他,张姨让他回去一趟。
这事儿说来也巧,张姨儿子年后升了职,儿媳妇也被调到了城里,公司还在城里给他们分了房子,让尽快上班。两口子乐坏了,辛辛苦苦打拼这么些年,不说钱多钱少,为了孩子以后的教育问题,当然不能放弃这个好机会。张姨听他们这么说也跟着高兴,见两口子扭捏着不好开口,仔细问问才知道是他们想把张姨也接去城里,又怕老人家不愿意离开生活了快一辈子的村子。
张姨抱着两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孙子,又抬头看看自己住了快一辈子的老房子,咬咬牙,同意了。孩子那么小,离不得人,儿子儿媳工作都忙,哪里有时间能照顾好孩子,她不去帮忙照顾,请保姆她也放心不下,还不如自己来。
公司那边催促着尽快上班,时间紧,张姨一家人都在忙着搬家的事儿,公司怕他们找不到车子还特地请了搬家公司,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唯独一件事儿,让拿着手机的张姨皱了眉头。
陶书怎么办?
她走了以后那孩子谁来照顾?村子里的人不会让他饿死,但估计也细致不到哪儿去。自己家两个孩子工作也辛苦,以后两个孙子的开销也不容易,左思右想,带着走也不行,留在这儿又不放心。
张姨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厚着脸皮给燕流打个电话。前两次打电话燕流都说在外头忙,孩子过得挺好,让她放心,回去给她回电话。后来电话也没回,张姨一开始还寻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心慌慌地和儿子商量要不要报警。
好在第二天燕流就给他发了张照片——晏卜拉着陶书教他写字呢。见人好好的,她也放心了。
晏家条件不错,张姨想着让燕流给陶书找份谋生的差事,这孩子命苦,没爹没妈,又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以后长大了靠什么过活。但好歹手脚健全,做个打扫家务洗衣做饭的活计是肯定没问题的,只求别让坏人欺负了就行。
张姨在电话这头抹抹眼泪,她就希望看在那天晚上陶书收留了他们两个的份上,恳求燕流能够答应。
燕流自然是答应的。张姨对他连连道谢,她哪里知道,陶书从被燕流带去晏家的那天起,就是晏家的人了。
陶书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以为是张姨想他了让他回去看看。想着要走了,还凑到晏卜跟前儿抱了抱他。
还没等晏卜开口,燕流就笑了:“我们就回去一趟,晚上你还得回来的。”
陶书还没反应过来,扭头傻乎乎地看着晏卜,见人点了头才跟着点点头。
“我的病还没好,你不能走的。”晏卜把陶书拉过来,凑在人耳朵旁边小声说道,“你要是不和我一起住了,我会死掉的。”
陶书被他这话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看着晏卜一脸认真,他的眉毛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眼睛里满满都是难过。
“你想让我死掉吗?”晏卜问他,黑色的眼珠里映着陶书担心的小脸。
当然不想!陶书使劲摇头。抬手摸摸晏卜的脸,皱着眉咬了咬下嘴唇,他才不想让晏卜死掉。
“那我们就一起住好不好?”晏卜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要是陶书摇头的话...
陶书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住哪里都可以的,如果能让晏卜好起来那就太好了。
晏卜弯起嘴角,笑着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下午三点多,车子稳稳停在了张姨家门口。
张姨老远就听到车子开进来的声音了,早早等在家门口,一边帮着来搬家的工人递东西一边往路上瞅。
一看门口停了辆和上次差不多的黑车子,张姨看了看车牌号,不是原来来接晏卜他们的那张,擦了擦手,没敢上前去问问。
直到那边燕流下了车,朝张姨露了个礼貌的微笑,她才敢笑着上前。
嘴里含着的草莓糖吃到一半,陶书还是有些晕车,但比起上次出门已经好了很多。揉了揉眼睛,陶书笑着跑过去抱了抱张姨。
张姨拉着他左看右看,好像长高了点,人也更白净了些。又摸摸他穿着的衣服,不是她给陶书收拾的那些,但摸着也挺厚实,孩子穿着也挺合身,和晏卜穿着的是一个款式。摸摸陶书的脸蛋,头发短了些,但挺精神,哪里都好好的,张姨放心了。
“快上屋里坐坐,外头怪冷的!”张姨笑着把人领进屋子,给两个小孩倒了两碗热水,又给燕流倒了碗热茶,这才坐下说话。
“晏卜身子好些没?”张姨给晏卜递了块橘子,“小孩子不吃饭可不行,生病可难受。”
“好些了。谢谢张姨。”晏卜接过橘子,没放进嘴里,拉着陶书小声咳嗽了两声。
张姨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还没好全呢,想着让陶书留在他们家,也就刻意没提让陶书回来住的事儿。絮絮叨叨问了好些问题,看陶书那孩子和晏卜也玩得来,晏卜拉着陶书的手也一直没松过,两个孩子感情还挺好。
看晏卜一点儿都不嫌弃陶书张姨心里也挺高兴,心里还有点骄傲,陶书这孩子这么乖,又听话又懂事,模样也讨喜,别说村里的人,就是城里的人,谁见了谁不喜欢?
“大姐,这个柜子要搬不?”后头工人擦了擦汗,问了张姨一嘴。
“搬,搬!用了好几十年了,可舍不得扔。”张姨笑着起身给人搭把手。
陶书从进屋就发现屋子里有些乱,有人正忙着把房间里的东西往外搬,陶书有些奇怪,张姨为什么要让人把柜子抬出去呢?
起身拉拉张姨的衣服,又指指被搬出去的柜子,陶书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张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但不说又不行。
“小书啊,以后...以后张姨家就不住这儿了。”张姨蹲下身来给他理理衣裳,“乖孩子,张姨问你,晏卜家人对你好不好?”
陶书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晏卜,发现晏卜也在看着他,见他看过来还朝他笑了笑。
“那你以后和他一起住,行不?”张姨有些不忍心,孩子太小了,要她硬生生说出‘没有人来照顾你’这种话,太残忍了。这要是个正常孩子说不定村里还会有人收养,但陶书这孩子又...
张姨摸摸他的头发,“乖孩子,你和张姨说,你愿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你就还住这儿,张姨有空就坐车回来看你!”
陶书其实不太明白张姨话里的含义,晏卜不是因为生病才和他一起住的吗?为什么张姨以后不住这儿了?他当然愿意和晏卜一起住,坐车很难受,头晕晕的,还会吐,他不想张姨这么辛苦。
“你会和我一起住的。”晏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摸了摸陶书的脑袋,“对吗?”
陶书想起走的时候晏卜和他说的话,点了点头。
张姨松了口气,又拉着陶书小声交待他,也没顾虑着晏卜站在旁边,想着小孩子也听不明白,就对陶书说:“乖孩子,以后在别人家就不比在自己家了,你得好好照顾晏卜,他们家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也多勤快些,平时手脚麻利些,不能好吃懒做,要做个听话的好孩子,不要让人讨厌你。好好记住张姨的话,知道吗?”
张姨口气认真,陶书也听得认真,好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乖乖点了点头。
反倒是一旁的晏卜皱了眉,“陶书不用照顾我,他比我小,我应该照顾他。他去我们家不是做佣人的。”
张姨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孩子的话哪里会做得数,但晏卜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说明他还是把陶书当朋友看的,这孩子也是有心了。
想想她也没放在心上,又拉着陶书交待几句,感觉没有遗漏的了,这才站起身来。
眼看着屋子里也搬得差不多了,燕流看看天色也打算带着两个小孩回家了。刚起身,张姨就神神秘秘地给他拉到了一边的小屋子里,递给他一个黑布包。
“陶书家的房子是租的,村长从陶书妈妈走了以后就把租金给退回来了,孩子小,村长拿给我保管了,我一分没动。本来我是打算留着这钱以后给陶书找份好差事或者给他找个能干的媳妇儿的,唉...人算不如天算。现在把陶书委托给你们家,钱也交给你们了,念在这孩子也曾收留过你们的份上,好好对我们陶书,别委屈了他。”张姨说着说着有些哽咽,“我也老了,有些事做不了主。看在我这老婆子一把年纪的份上,让我们陶书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天色渐晚,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下起了小雨,燕流给盖在晏卜和陶书身上的小毯子又往上拉了拉。未来的路谁也说不准,晏老爷子救了他一命,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他自当为晏家尽心尽力。
倘若那个晚上陶书没有开门,晏卜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晏家人重情重义,让陶书平安喜乐过一辈子并不是问题。
想到这,燕流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燕流才睁开眼睛,打开车门的时候才看到某个叽叽喳喳的家伙笑着跑过来给他撑伞。
雨不大,园子里逐渐亮起来的灯笼给这个年代感厚重的老园子染得影影绰绰。晏卜不愿意让别人给自己打伞,厚重的木制伞骨有些沉,陶书笑着抬起手,四只小手把雨伞撑得平平稳稳,淅淅沥沥的雨丝舔着黑红色的伞面,园子里空气清甜湿润,屋子里张妈妈正在给他们熬着汤。
燕流把大剌剌往自己这边靠的伞推了推,笑着握住旁边人的手,跟在两个小孩子的身后往园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