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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青丘之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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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1.
胡醴,是一只狐。
同时,他还是一只白狐。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是他那一窝,也是那一族里,唯一的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白狐。
涂山狐族上下,百来口子,其中各色皮毛的都有,但是若说像是胡醴那样雪白雪白的一只狐,那是百年都未曾见过的。
狐狸成精的不少,其中就有那么一只,自称是胡醴的二舅姥爷的那么一只赤狐。
狐性本淫,若真按资排辈,谁也搞不清谁是哪房的亲戚,兼之胡醴那时还只是懵懵懂懂一只狐,灵智未开,也听不懂人话,因此大约也是被占了些便宜也未尝说不准。
这二舅姥爷乃是一只有文化的狐,早年间下过山,是开过蒙的,更是有个文雅的名字,曰白风,说是那教书先生给取的。
据他自称是迷惑了乡下书屋的一位教书先生,学得了许多人间的知识,后来因这先生百年了,他便也就自作先生的未亡人,将先生那小破屋中藏着的书打包好,拾掇拾掇,又回来了涂山上来。
然而这话是没多少人信的,因这位赤狐精化作人形,乃是一位彪形大汉,腿毛重到远看仿佛穿了一条毛裤,嗓音粗犷的能吓死一头牛,实在是有辱斯文,亦有别于族里其他狐狸成人后的弱柳扶风的美人形象。
能被人看上,也不知道究竟是这狐的幸,还是那人的不幸。
但如今世道实在不是用一个乱字就能形容的。
前朝宫里头的那位,听说是个爱美人的。不仅是爱人,更爱妖,坊间传闻中是死在美人堆里的,虽说这美人二字需得打个引号,因这么些位美人后来被锁着扔进皇陵时,个个因不甘心而显出的原形,是在不是用可怖二字就能够形容的出来的。
这么一位自然是没留种的——或许是有的,但或许又是留下的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不可名状的玩意,也就在那位去的时候一并也都给埋了。
又因那位是推翻了前朝坐上的龙座,破城的时候将那前朝的余孽通通杀了个干净,以至于偌大一个国,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坐上皇位的。
如今的这位,则是侧脉旁支,被大臣们寻寻觅觅了许久,从穷乡僻壤的地儿找出,一手给扶上来的,却是个实打实的庸君。
毕竟前一位再怎么荒唐,可这天下也是他实打实马背上人堆里打出来的,而如今这位,却是从未想过能做成真龙天子,更没有做皇帝的打算,就那么被硬推着坐上了这个位置。
庸君庸君,虽说是庸,却也没到昏的地步。
他坐上今天的位置,也已经有近十年,十年时间,也足以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长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上位者。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贵人相助。
而大臣们藉着前面那位的由头说是要猎妖,可谁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黑市上的买卖,被逮住的,骨头拿来泡酒,心肺掏出来扔进炉鼎里面炼丹,就算是剩下的毛皮,也能用来做成防寒的貂衣。
猎妖猎了几年,消息稍灵通的些的也都悟出了些门道,都纷纷见了人就逃。
因此,别说是狐,哪怕是只山鸡成了精,也恨不得躲在这八百里大山里边一辈子不被那些猎人们找寻到踪影。
二舅姥爷慈爱地摸摸胡醴的脑袋,同他说你莫怕那人间的人,便是人,也有好人坏人之分,碰见了若是好人,你就同他交往下去,若是坏人,那你便咬一口就赶紧跑了便是,还记得话本里说的不?
胡醴给摸得困得五迷三道,正值冬末春初,气温一点点的升上去,封山的雪也逐渐化了,它近来总觉得身上燥热的很,给二舅姥爷一摸,更是觉得下腹烫的要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了一般。
只不过此刻二舅姥爷抚着自己下巴的力道十分柔和,天气又暖和的不行,没一会功夫胡醴便就又睡成了一滩,若不是那人时刻注意着膝上的动静,恐怕又要一头栽到地上摔个狗吃屎了罢。
“哎,这傻孩子可咋办哟...”
二舅姥爷十分的愁苦,胡醴却依然是该吃吃,该睡睡。
他那一支没有能开灵智的,只他一只狐,因毛色罕见被族老们看重,那什么狗屁二舅姥爷整日里抱着给他念人间的话本,便是本来没开蒙的,如此念个两三年,也要会背那什么狗屁倒灶的“三字经”“千字文”了。
胡醴稍通人事,又十分嫌弃自家弟兄们啥也不懂,但又没形成完整灵智,别说变成人形了,便是口吐人言都十分困难,整日里不是窝在二舅姥爷的膝头听他废话,就是躲在别人找不着的山坳里晒太阳。
且此狐十分恶劣,好的没学到坏的学了一箩筐,看见别的狐闯进自己的小栖息地一分,也不管什么兄弟情义,上去便是一顿挠,久而久之,那块地便除了他自己以外再没人敢踏足一步了。
二舅姥爷听他叽叽咕咕的叫,愁的一张虬髯大脸更是要眉毛胡子一把抓了,这狐狸崽子当真是十分的有取有舍,自己便是再怎么给念着道德经文,他也自有一套逻辑,天天把同窝的兄弟们揍得满脸开花,见着这位祖宗都是可怜兮兮地躲在一旁默默舔毛,吃食更是谁都不敢同他抢,生怕又是一顿揍...
只是今天还说了些别的,“肚子?哪儿烫?”
胡醴听了便立刻翻了个个儿,那蓬松的大尾巴毛扇了二舅姥爷一脸,他一听对方被毛戳了鼻子“哎哟”叫一声,便立刻在那儿唧唧的笑,坏的不行。
——就是被抓住了后颈软肉的时候又老实了下来。
屁股上被不轻不重的打了两下,小崽子就老实了下来,哼哼唧唧的要跑,只是四条毛爪子都被人箍着,想动也动不成。
“...别动,我给你看看”
这才乖乖的把肚子毛揉了揉,给他看。
他近来总觉得自己头晕眼花,症状似是大限已到,只是分出些灵识去探怀中这孩子的,竟是生生在太阳下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小狐狸毕竟还小,并看不出他那笑容中的勉强与虚弱,却也能敏感的感觉到这位二舅姥爷今日有些怪怪的,故而十分大方的把毛尾巴送了上去,表示今天可以随便摸!
和往常一样呼噜呼噜了小毛崽子的肚子后,刚想夸一夸小家伙今天乖得很,就觉得自己膝上一阵冰凉的触感。
“胡醴——你怎么又流口水!!”
今天的胡醴小朋友,也被二舅姥爷狠狠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