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飞来横祸 自己家因故 ...
-
紫霄县位于冀鲁豫三省交界处,古称紫霄府,成地于春秋战国时期,唐建中三年,悦田改萧州为紫霄府,这是“紫霄”作为地名的初始。一九四九年,此地划入丹汉专区改名“紫霄县”一直延用至今。县城分为内城和外城,中间由明朝时期建筑的城墙阻隔,在县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建有城门,城门上方建有城门楼,城门楼的形制仿照重檐歇山顶,由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四条战脊和“山花”组成的四坡两重屋顶,古色古香煞是好看。紫霄县自古人杰地灵,一部《西游记》让世人记住了唐三藏,也知道了唐三藏的曾经待过的地方——紫霄府。
姬升耀的父亲就是土生土长的紫霄县人。
有一年闹饥荒,部队到紫霄县招兵,想到部队能吃顿饱饭,姬升耀的父亲就参了军,后来还提了干,打姬升耀记事起,他们全家就跟着父亲随部队由北京迁到太原,又由太原迁到丹汉,几经辗转,姬升耀父亲转业那年,终于回到了紫霄县,从此,一家人总算又回到了家乡。
姬升耀的记忆中,除了部队大院,就是刚刚回到紫霄县的那段时光能够称得上无忧无虑。多少年以后,他还时不时地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从记忆深处倒腾出来,自娱自乐一番。然而,每次娱乐完毕,他都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因为每次娱乐的结局都会让他想起一场变故,这场变故改变了他们全家,也改变了他的大半生。
一九八九年,姬升耀在紫霄县三中上高中。几身父亲转业时带回来的绿军装,经他母亲修改,就成了他的学生服,每天就像长在了身上,一年四季不换样儿。头上戴着一顶军帽,脚上穿着一双部队标配的绿色胶鞋,斜挎着一个破旧的军用书包,每天过着学校——家——学校,单调而又规律的生活。
那年九月的一个下午,姬升耀跟往常一样,背着军用挎包,吹着口哨,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唱歌的自行车往家里赶。走到胡同口,停放的几辆白色桑塔纳轿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年头,桑塔纳轿车可不是一般平头百姓能够买起的物件儿。普通老百姓家里有一辆永久或者是凤凰自行车就不错了,讲究一些的人家会置办一台熊猫彩电、一台威力洗衣机、最多再买一台双卡录音机就算齐了。至于汽车这样的奢侈品,一般都是政府公干的专车,乡镇一级配一部北京吉普,县一级在拥有吉普车的基础上,配备几辆桑塔纳或者伏尔加,作为领导或者是执法专车,充当门面。所以,在老百姓心目中“桑塔纳”就是官轿的代名词,“拥有桑塔纳,走遍中国都不怕”就成了广为流传的一句广告语。
一个地处偏僻的胡同口,突然间停了4、5辆桑塔纳,必然会引起过往行人的注意,姬升耀也不例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情,跳下自行车,推着往桑塔纳身边靠。走近一辆看上去崭新的桑塔纳轿车,注意力一下子被车头上方两个黑色烤漆大字“法院”所吸引,“怎么来了这么多法院的车?”他嘴里念叨着转到桑塔纳车侧面,后门同样用黑色烤漆喷涂了“法院执行”四个宋体字,这些字说明了车子的身份,都是法院执行庭的专车,既然是公车,为了避免麻烦,姬升耀识趣的推上自行车继续往家赶。
当他推车走进胡同时,迎面来了七、八个身穿法院制服的人,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装扮,头戴一顶藏蓝色大檐帽,帽檐正中间有国徽图案,图案两边装饰着金色的麦穗,上身穿长袖、明兜儿、小翻领的衬衣,衬衣为青灰色的确良面料,肩膀上架着一对“苏式”肩章,肩章红底金丝绣边,中间镶嵌一个铝制天枰浮雕,下身一条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三截头皮鞋,整个装束看上去显得威武且不可侵犯。
当几个同样穿着的人同时从自己眼么前儿走过,姬升耀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紧张,他慌忙离开主道,往路边让了让,紧靠着刘景鹏家的院墙停下了脚步。
匆匆赶来的法院干警并没有注意到墙边的这个少年,依旧迈着大步从姬升耀身边走了过去,经过姬升耀身边的时候,他留意到人群当中有一个二十几岁面色白皙的年轻法官正在和一个四十多岁有些谢顶的中年法官低声交谈。
“今天古院长这样干到底行不行。”年轻法官说。
“行不行我们不管,到时候如果追查下来自然由他顶着,就是错了,也与我们无关。”说着话,中年法官用最嘴巴往前努了一下,又说:“前面赵庭长带队,你怕啥!”
“不是怕,我就是觉得对老姬不公平,没有一样儿铁证,硬是先来这一手儿,这不是把老姬往绝路上推吗?这样一弄,这个家不就散了?”年轻法官脸上带着瘟怒,压低了嗓音说。
“年轻人,别发感慨了,这个世界有委屈的人多了去,你能都管吗?还是干好自己的工作,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就妥了,这些话跟我说说行,千万不要传出去,小心祸从口出!”中年法官明显情绪有些激动,说话的语速很快。“别啰嗦了,回去还要写报告,快走!”他顿了一下,催促道。
“唉”年轻法官叹口气,紧走了几步,跟上前面的队伍,一转身在胡同口的转角处消失了身影。
“嘭、嘭、嘭......”很快就从胡同外面传来了几声关闭车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了“隆隆......”的马达声,不到一分钟的光景,胡同外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听到车子已经离开,姬升耀重新推起自行车,哼着刚刚学会的《上海滩》主题歌曲,继续往家走。走到距离自己家十几步远的地方,姬升耀远远地看到钱长福、刘景鹏等几个邻居围在自己家门口指手画脚,还有几个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也在自家门口低语,姬升耀一愣,联想起刚刚离开的法院干警,他的心里不禁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随手把车子靠在墙边,紧跑几步钻进人群中。
也许是过于投入,围观的人群并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少年,继续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钱叔、钱叔让我过去!” 挤到钱长福身后,姬升耀被钱长福高大肥胖的身体挡住了视线,他扯了扯钱长福的衣襟,大声说。
听到背后有动静,钱长福扭过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当他看清站在自己身后得人是姬升耀,心里猛然一惊,随即扯起嗓门说:“耀子回来了!”。
姬升耀没想到钱长福用这么大的声音给自己打招呼,楞了一下,接着问道:“钱叔,你们在看啥?”
“没.....没有!”钱长福边搪塞,便将身体往后撤,话没说完,转身离开了现场。
钱长福虽然走了,但他刚刚喊出的一嗓子,却派上了很大用场,围观的人群纷纷把目光投向姬升耀,彼此心照不宣,旋即作了鸟兽散。
围观的人群散开后,姬升耀马上明白了大家围观的原因,原来自家黑色的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纸封条,封条上面写着两排黑色正楷字“紫霄县人民法院一九九零年 月 日封”,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愣愣的盯着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胡同口停放的那几辆执法车,又想到从自己身边急匆匆走过的法官,一股无以言状的怒火直撞脑门,愤怒、羞耻让他瞬间失去了理智,他直冲到大门前,抬手就抓住了封条的一个角,还没等他将抓住的封条整个撕下,从他家对门迅速跑出一个女人,把姬升耀拦腰死死抱住。
“耀子不能撕!这是犯法的!”女人用尽全力,边往后拽边口气慌张的说。
“犯了什么法,这是我家,他们凭什么在我家大门上贴封条!”姬升耀丢下手中已经扯掉的半张封条,边拼着力挣脱女人,边气急败坏的大喊大叫。“娟姨,你别拉我,让我把封条撕下来,我家没犯法,这些封条是假的!”他听出背后的声音来自邻居家女主人,于是喊出了名字。
“犯不犯法,你说了不算,你要是撕下封条,就会犯下更大的错!”身后的孙喜娟喘口气,接着喊道:“刘毅、刘毅快过来帮忙...... 。”
孙喜娟话音刚落,一个男人冲了过来,一侧身挡在姬升耀和封条之间,板着脸说:“小子,你犯什么浑,别胡来,这是法院的封条,你撕下来有什么用,撕下来不但减轻不了法院的判罚,你也可能被拘留。”说着话,男人一把按下姬升耀伸在半空中的右手,气急败坏的接着说:“跟刘叔回家,到家刘叔和你说说今天的事情。”不等姬升耀回答,两个成年人连拉带拽的把他拖到了自己家。
阻止姬升耀撕封条的两个成年人,正是他家的对门邻居,男主人名字叫刘毅,女主人的名字叫孙喜娟,两个人都在县里的食品厂上班,刘毅是食品厂的副厂长,长得浓眉大眼,待人和善,他老婆经过多年的家庭熏染,说话办事到处都有刘毅的影子,不管跟谁打招呼,脸上始终笑眯眯的,这一家子在胡同里人缘不错,再加上刘毅和姬升耀的父亲原来在一个部队当兵,比老姬晚几年转业,所以两家人的关系更近一步。隔三差五的,姬升耀的母亲就到对门邻居家打几圈纸牌,两家的孩子也经常在一起玩耍,有时候姬升耀下学后忘带门钥匙或者家里面没做好饭时,他就会选择对门邻居家蹭饭,也时常领着刘毅的儿子刘天东串西跑,玩的不亦乐乎。两家人持续热络的关系,正好印证了一句俗语“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
姬升耀被刘毅夫妻两人拉到堂屋里,孙喜娟马上返身出去把院门关好,关上院门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重新走到大门前插上了门栓,这才放心的转身进了堂屋。
姬升耀眼看反抗无望,只好顺从两个成年人的指挥,被架进屋后他两眼满是泪水,目光迷茫、空洞,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完全被突如其来的横祸击倒,他呆坐在一把椅子上,任由脸上的泪水顺着面颊肆意的滑落。
良久,姬升耀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低头抽烟的刘毅问道:“刘叔,我爸妈是不是被法院的人抓走了?他们被抓到什么地方去了?”
“孩子,我也是刚刚下班,也就比你早到几分钟,你别着急,你娟姨一直在家,我问问她”说着话,刘毅扭头冲着门外喊道:“喜娟,门关好了没有”。
“好了”随着声音,孙喜娟从门外走了进来。
“喜娟,你看见老姬没有?”刘毅问。
“没有,今早上班后,他家里就一直没人,刚才法院封门的时候,大门还是锁着。”孙喜娟看看低头抽泣的姬升耀,接着说:“不过老奚倒是来过电话”。
听到“老奚”两个字,姬升耀马上抬起头,双眼直盯孙喜娟,急忙问道:“娟姨,我妈给你打过电话吗?”
“嗯”孙喜娟走到姬升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含爱怜轻声说:“耀子,你妈没事,她给我打电话就是让我等你回来告诉你,她在你二叔家”说到这里,孙喜娟鼻子一酸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刘毅见状,赶忙伸手拉了一把媳妇的衣服,沉声说:“你哭啥,再把孩子吓到”。
“没事!”听到母亲的去处,姬升耀噌的站起身,说着话就往门外闯。
“耀子,你去哪儿?”刘毅担心姬升耀再做傻事,急忙喊住已经跑出堂屋的姬升耀。
姬升耀站在院子大门前,边拉门栓边回答道:“刘叔,我去找我妈”
“好吧,你路上小心点儿,千万不要再做傻事,见到你妈,让她放心,我给你们看着家”刘毅跟着跑出堂屋,心事沉重的说。
“谢谢刘叔”姬升耀已经打开了院门,冲了出去。
“耀子!”孙喜娟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忙跑出院子,冲着姬升耀的身影喊道:“你妈在你二叔的老院子等你,你别找错了地方”
“哦,知道了。”姬升耀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头也没回,蹬上自行车飞也似的冲出了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