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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姜郎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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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郎可归
“小爷可归?”
“休要再等。”
“他应了我的,定会归的。”
“男子戏言罢了。”
“二月河水寒,姜郎折柳踏堤岸,阮娘小梳妆,茶香袅袅向画船。”
“船走了,不回了。”
“不回了?”
“嗯,不回了。”
“不回了......”
小春三月三,姜家戏台早早备起架势,青帐朱幔挂满了园子,锣鼓声声震得青石瓦片叮叮作响,不时三两个贵人进园观场,那些“角儿”们施着半面粉黛出来接人,一阵喧闹一阵嬉笑,唯有侧院一隅静得出奇。
“望之,汤水给你备好了。”
“望之,再叫个小厮研墨吧。”
“望之,可莫要分心啊。”
屋里久久无人应答,姜夫人以为儿子念书痴迷便悄悄走开了,早春的细雨滴在瓦檐上,落到地面便碎成了小珠子,浸湿了她鞋面上的牡丹花,花蕊含泪,朵朵娇美。
“一碟椒盐姑嫂,三白二两。”
“姜小爷,莫要乱来,回去读书罢。”
“今儿个上巳节,不怪。”
“姜老班主知道怕是要怪罪,定会罚你。”
“顾叔别怕,望之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只管上酒罢了。”
顾老板把手使劲儿地在褂子上擦了擦转身走向内堂,通向内堂的廊很短,廊的左侧开出一个小竹窗,不出一刻窗里一只带着绞丝银镯的小手便送出一只小瓷盅,青花开在盅身,缀着酒的甘香,顾老板接过瓷盅随手拿起窗沿边的酒杯径直走向姜望之的酒桌,少年手托腮望着窗外淋漓的蒙蒙细雨出神。
“姜小爷,可莫要醉了,你爹要怪的。”
“不怕,他今儿个可要好好巴结巴结那些“钱袋子”呢!够他忙的。”
“那也要小心啊,你爹的棍子可是要比你的骨头结实啊。”
姜望之摇摇头从褂子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到桌面上,把目光抛向了小竹窗。
“顾叔有喜事?”
“小爷莫要乱讲。”
“那绞丝镯子可明明赠了哪位佳人。”
“哎!远房侄女,我早年丧妻膝下又无儿无女,她父母就把她过继给我做闺女了。”
“哪里人?”
“湛江。”
“湛江?”
“对,远着呢。”
说着顾老板抬头望向小竹窗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在烟火里忙碌,一寸拷花蓝底的裙角从竹栏缝里透出,看身量不过十四五岁,动作倒十分灵巧。
“阮娘,姑嫂饼快着些。”
那边并没有应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叫阮娘?”
“对,叫阮娘。小爷慢慢喝,饼子马上就来,可莫要醉了。”
顾老板听到酒栅被人推开便知来了客,转身忙去接待客人,留下姜望之自饮自酌。雨越下越大了,杯里的酒却越来越少。乌镇的梅雨时节很美,被南国烟雨朦胧的石桥像浮在空中,没了桥基,仿佛落仙一般。河中一叶轻舟如墨染,也似纯熟的丹青未干,良辰短啊,怎可耗在书房,若带了纸墨定将拓下这脉脉烟波。
“阮娘,掌灯!”
一个小影伴着光走出后堂,墨鬓如染,乌发若云,裙角随着小碎步轻轻摆动,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唇角带笑慢慢踱来。定好灯后阮娘端着一碟姑嫂饼向姜望之走来,灯花落在桌上也映在她脸上,姜望之见过自家的青衣抛水袖,也见过花旦秀身段,可他没见过这样的女子,那件拷花蓝底的绢布束住她的裙腰,浅浅的胭脂落在脸上便照出一朵芙蓉,双瞳姣姣,像画儿一样,姜小爷想若是她素面示人却也别有一番风月吧!看得出神便忘了桌上的酒杯,一盅三白全浇在了手上,惊得阮娘攥紧衣袖忙低头擦去他手上的残酒,抬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的重瞳,像两轮明月叠在一起,他记得书上说南唐后主李煜便是重瞳,他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可阮娘却羞红了脸。
“公子,快去擦擦吧。”
“罢了,不碍事。你叫阮娘,是吗?”
阮娘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两只手轻挑着灯花,神色有些紧张,这是她初到乌镇的第三天,她以后就要跟着伯父过了,经营这家小酒肆就是他们的生活,她要陪着他笑,也要陪着他老。
姜望之心里盘算着他娘大概去过他书房了,但他不担心,他娘是不会进去打搅他的,最多是在门口多唠叨几句,但要是晚饭时他不准时坐进饭堂那他跳窗出来找酒喝的事大概就要败露了,他得抓紧在晚饭前赶回家。可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心里不免焦急,出门没料到遇雨便没带伞,若是湿了褂子那“出逃”的事一定会被发现,挨一顿棍子受点儿皮肉之苦事小若是他爹加强了防范派人看着他那他就再也不能逃出来逍遥了,这让他很是煎熬,翘着两根手指在浸了油的红漆桌案上轻轻敲着,“嗒嗒”的声响传到小窗那姑娘的耳中。
阮娘转身回房取了一把竹绢伞,却轻轻放在一旁不敢送上前,伞面是青黛色的绢布绘着断桥,配上泛黄的细竹节做伞骨,看上去有些泛旧但却很清秀,她慢慢摸索着伞上的细纹望着酒栅口那个清瘦的背影出神。那少年大概十七八岁,一头乌黑的短发显得格外清爽,配上宽大的长褂显得文雅很多,若不是刚才擦酒时见过那张俊朗不羁的脸还真觉得是个稳重的儒士,不过这单薄的身量确实增了不少少年意气。阮娘想着想着竟忘了给灯添油,燃着燃着便暗了下去,灯花突然熄了整间酒肆陷入昏暗,望之转身看向烛台注视着那个慌张的小影便忘了门外的雨。
“姜小爷,要不雨停了再走吧!”顾老板走上前来,他早看出来姜望之的心慌但不愿拆穿,心想这小子今儿个怕是要遭殃了。
“没关系,我一路跑回去,若是路上遇见洋车搭一辆便成了。”
“万万不可啊小爷,这要是染了风寒可不得了啊。”
“没事儿,我身体壮,这点雨没什么的。”
说着姜望之便要跨出门槛,顾老板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转过头对阮娘说:“丫头,灯好了没快去给小爷拿把伞来。”
阮娘放下手里的灯油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便取了那把竹绢伞出来,一路走走停停,踟蹰不定。
“快些,小爷要走了。”
“顾叔费心,望之多谢了。”
“哎,回去可莫要多话,出来喝酒的事可千万别被你爹发现了,不然这小身子骨可受不起他的铁棍啊,顾叔只卖黄酒不卖药酒。”
“哈哈,谢顾叔提醒。”
姜望之侧目看到阮娘踱步而来,手里那把伞正配她的身量,显得精致而别有韵味,只是她不曾抬头与他对视,她的重瞳就这样被他错过了。
阮娘把伞小心地递到姜望之面前,姜小爷轻轻接过恰好看到她羞红的双颊,如落日旁的彤云,婷婷浩袅,就这样映在了他的心间。
“谢过姑娘,改日定将归还。”
姜望之见她不肯抬头便知这姑娘多半是不会应声了,便转身和顾老板寒暄几句就撑伞离了店,留下阮娘紧攥着裙褶立在酒肆的灯火中,门外的雨已随着那人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了。
“丫头,这伞也舍得啊!”
“伞就是遮雨的,淋了也不碍事,何况是用来借人的。”
“说的也是,只惜了那伞遮了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啊,这姜家小爷是姜老班主的老来子,花了多大的心血要他读书,他若是秋月里考中了预科将来有了公职也算是对得起他爹娘的苦心了,不过看来怕是要落空喽。”
顾老板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的身影摇摇头,阮娘没有再接话,她拢了拢鬓角的发须回了后堂,独坐在菱花镜前等着夜的降临,窗外雨越下越大了,雷声已经起了,那位公子啊不知你可否到了家。
石板路上那位公子手执阮娘的伞观望着沿街的粉墙黛瓦,步子轻快得很,今儿个是三月三,镇子里热闹得很,河中乌篷船灯火点点,莲灯盏盏漂向远方,桥头铺子叫卖声不断,整条街的桂花糕香味儿扑鼻,但他心里却惦念着酒肆小厨娘的椒盐姑嫂,那饼香像勾走了他的魂儿似的,他的脚步轻快,两只青缎履溅起的雨水湿了褂子,他心里念着“莫慌莫慌,回去换下再去饭堂罢了。”
姜小爷身手敏捷得很,双脚蹬地两手一撑就跳过了书房的窗子,这看家本事是他小时候跟对街阿木逃学去撑船学会的,到如今可帮了他大忙了,就在他沉浸在得逞的满足中时突然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还没来得及掌灯他看不清是谁,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声压着嗓子说了声“小爷,别闹了,老爷来了。”姜家小爷收了脸色藏起伞连忙抖抖褂子摸索着立在书案旁,等小厮把灯添好他才看到他爹正襟危坐在堂厅冷脸对着他,椅子扶手上靠着那根铁棍,预见情形不妙但是想跑又来不及了,这时心生一策苦肉计,还没等他倒在地上装病他爹的棍子先一步向他劈过来,接着就是一顿暴打,姜望之躲到桌案后棍子就劈到桌后,藏到花瓶边棍子又打碎花瓶打向他,眼看着躲闪不及吃了不少闷棍姜小爷赶紧钻到祖爷爷字画后藏好,他心想姜大班主今儿个就算再想打死他也不敢坏了自己亲爹的字画吧,只见这已逾耳顺之年的大班主扯开字画又是一顿毒打,几个回合下来姜小爷吃了不少亏,一记闷棍也没躲过去,旁边的阿福忙拦住老爷大喊“老爷快停手吧,再打下去小爷要被打死了。”
姜老班主正在火头上对着眼前的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大骂“死了就死了,打死了我给他收尸。”看老爷没有停手的意思阿福只好接着喊下去,越喊声音越大,这是姜小爷早就和他说好的,如果他出去逍遥被老爷逮住毒打那阿福就要不停地喊,喊得越大声越好,直到把夫人喊来为止,姜家戏园没有小厮愿意来给小爷伴读,因为小爷总挨打,但阿福愿意,阿福愿意闻书香味儿,不愿意闻脂粉味儿,只要每次小爷挨打时卖力把夫人喊来不就行了吗?当姜家的小厮也和“角儿”一样需要一副好嗓子啊!阿福再一次陷入惆怅。
夫人是直接带着外伤药来的,其实夫人也没有办法拦住老爷,只能是在老爷打得没力气的时候劝老爷回园子管事儿,留下她劝劝儿子,其实更多是给他上药再安抚一番,对于儿子身上的伤做娘的已经见怪不怪了,不争气的小公子背上都生了茧子,新伤旧伤全都有,今儿个这么大的日子她得赶紧去招呼客人,上了药嘱咐几句就领着丫鬟走了。
“阿福,我爹真绝情啊!我都快被打死了他也不停手。”
“小爷,你以后还是别逃出去玩了,每次都要挨一顿棍子。”
“阿福啊,小爷我没有白疼你啊,还是你心疼我。”
“小爷,其实我的意思是你每次挨打我拦着的时候都被误伤,你上了药我就只能看着你,今儿个这么热闹阿福也不能出去看了。”
“阿福,你过来。”姜小爷趴在榻上看着阿福轻轻地叫他,面露微笑。
“怎么了小爷?”阿福俯身把耳朵贴在小爷嘴边。
“看见那边是什么了吗?”
阿福顺着小祖宗点头的方向看了过去,回了一句“门啊!”
“对啊,门。你也给我出去!”
姜小爷脸色突然转变对阿福大喊一生“滚”,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他的小命还不如他爹笼子里的鹦鹉金贵呢,阿福坐在书斋门口听着里面一声声叹息伴着一声声“唉哟”,姜家戏园今晚特别热闹,小爷的书斋里也很热闹啊!
姜小爷这场伤养了一个多星期才勉强能下床,活过来的的第一件事就是还伞,该什么时候还呢?和阮娘说什么呢?这两件事他想了很久迟迟不定。不过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爹又派了一个小厮来伴读,美其名曰“研墨”,其实不过就是要来看着他,这下他插翅难逃了,完全禁足的情况下如果他说要还伞定是会被他爹派个小厮代劳,那他就见不到阮娘了,若是先拖着等他爹看得不那么严了恐怕还需些时日,阮娘会觉得他是个无信的公子哥儿吧,那就不如晚上偷偷潜出去,月黑风高大家都去看戏没人会注意到他,妙计已生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去。
姜小爷的看家本事又派上了用场,他摸索着翻过顾家酒肆的竹篱笆一路俯身在窗下悄悄而行,他猜贴了窗花的便是阮娘的闺房于是溜到窗口轻轻敲了敲,房里的阮娘显然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但她透着烛影看窗纸上映出的轮廓有些熟悉,定神想了想便知是姜家公子,她披上衣服轻轻推开窗子便见到了那张她思念的脸。
“公子怎么晚上来敲窗。”阮娘声音喏喏的,像是羞于开口。
“我......我来还伞。”
这一路慌张的奔波让姜小爷气喘吁吁,但是和阮娘说话更让他紧张了,一周以来所有的惦念都在这一刻得到满足,此时阮娘墨鬓散开掩住唇角,双瞳映出天上的一轮满月,一张小轩窗隔开了两人,而在姜小爷看来这比架在银河上的鹊桥还要美妙。
“为何不白天来店里?”
“唉!不说了,我就是来还伞。”
“翻篱笆是为了还伞?”
“为了还伞,也为了......为了看你一眼。”
阮娘的脸红透了,拿过伞慌忙关上窗子,靠在墙上捂着胸口,窗外那位公子站在窗前迟迟不肯走,他望着月亮照在她的窗纸上,给黑色的夜镀上一道银色的光,他知道她也没走,她就靠在墙上和他一窗之隔,听着河水枕岸,渔舟唱晚。
“伞已经还了,公子为何还不归去。”
“阮娘想听小曲儿吗?”
“阮娘要睡了,天色不早了,伞已经还了,公子快回家吧。”
“阮娘若想听我便唱了再走。”
“罢了,公子快走,要是被阿爹看到就不好了。”
“不怕,阮娘想听就开窗吧。”
“阮娘不想听,阮娘不会开窗的。”
姜小爷从窗纸上看到阮娘拼命地摇着头怕是生气了,她认为自己随便叫她开窗一定是个轻浮的人,便要开口解释,可阮娘直接吹灭了房里的灯火,他明白阮娘真的恼了便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走了回家,这一路上他都在回想阮娘开窗时那副娇羞的模样,月光洒在她的脸颊上,粉黛已谢显得格外清秀,宛如玉雕出的美人,至于那个误会不如找机会慢慢解释,夜很长,日子也很长。
“阿福!阿福!看见镇纸了吗?”
“阿福!阿福!”
姜小爷手拿半卷书倚门大声唤着阿福,只听见远处回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和着沉重的喘息,近了身前阿福才气喘吁吁地回话。
“小爷你要镇纸吗?”
“你去哪了?”
“我替宏安去帮老爷换香炉了。”
“宏安呢?他怎么不去?”
“他跟去帮着找孩子了,大概要晚些回来。”
说着二人走进书斋,阿福四处翻找终于在小爷的衣袋里找到那一小块碎玉镇纸,随即递给小爷,小爷接过镇纸放在未做完的半幅画上,那画中是一个女子,梳着两条辫子,刘海儿就垂在额前,笑靥如花,一听说丢了孩子不经意地又要多问一句。
“谁家有孩子丢了吗?”
阿福看见自家小爷又在画画免不了也要劝告他秋月的预科考试近了,要专心念书考个公职这类话,可是听到小爷打听丢孩子的事来了兴致要好好讲几句。
“是个姑娘,顾家酒肆的老板过继的闺女丢了,据说是顾老板出去订货回来迟了,她看下雨就出去找,结果路不熟走丢了,他们说咱们这水多河险,怕是多半......唉!”
听到这里姜望之完全慌了神,画笔一抖甩了出去,姑娘的脸上多了一道黑印,他抓着阿福的肩膀大声问“多半怎样?确定是顾家的女儿?是不是搞错了?”阿福见他神色慌张,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就又复述了一遍,姜望之还没等他说完就跑出了书斋,直冲向院子大门。
阿福在后面追着他喊着:“小爷你别跑啊!你还要念书呢!老爷不许你走!”
姜望之根本听不清后面的小厮在喊些什么,他脑海里只有一句话“顾家的闺女走丢了,阮娘丢了。”他心想她可千万不要出事啊,他还没和她解释清楚呢。
“你要去哪?”
一句浑厚的问话随着一片瓦落在他面前,瓦片摔得粉碎,惊得吊嗓子练身段的“角儿”们都停下注视着这对父子,姜老班主就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回答,目光如火般灼热。
“我......我出去一下。”
“我是问你要去哪?身上的伤好了是吗,好了就给我读书去。”
姜望之面对父亲的责难和怒火通常是不敢知会的,他转过身踩在碎瓦片上向书斋走去,心里默默盘算着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要忍到晚上偷偷从窗户溜出去,但是他强忍下这口气更是希望在这段时间阮娘能够被安然无恙地找回来,向回走的每一步对他来讲都是煎熬。
夜落了下来,为了方便行动姜望之脱下长褂换上了那套黑色学生装,他忍不了了,每一次从阿福口中听到的消息都是坏的,他必须要亲自去找,说不定阮娘就在哪里等着他,等着他送她回家。
他只提了一盏小油灯,灯油不多,他希望在这盏灯燃尽之前找到阮娘,路上时时看见有人提着灯笼唤着“阮娘”,却听不到一句回答,他知道阮娘不爱说话,别人叫她时她最多只是“嗯”一声,这是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回应。他走过了顾家酒肆,走过了白石桥,甚至快走过河岸了却一直没有发现阮娘的身影,这雨淅淅沥沥地又下了起来,她冒着雨继续向前走,下雨的夜让他有些害怕,但他一想到小小的阮娘一个人已经走丢了一天一夜了就顾不上害怕了,他不允许阮娘受到伤害,不想让阮娘一个人缩在哪个角落里哭泣,眼看着就要到酉时了,巡夜人敲了三次了,他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不时地走到河边抓起一根蒿草向河里划一划,他真的不想在河里找到阮娘的任何痕迹,她一定要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顾家酒肆里人头攒动,顾老板筋疲力尽地蹲在门槛上流泪,嘴里不时说着“闺女才刚来,才刚来啊!是我克她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劝他说:“顾老板你还是宽一宽心吧,这都是阮娘的命,她的命数尽了,你俩没缘分呐。”其余那些女人们一边纷纷应和着说“是啊,不怪你”一边推一推自家男人的肩膀失意他们再去找,那些男人面露难色表示一天一夜了不如准备后事吧。夜里的顾家酒肆灯火通明,灯花随着顾老板的哭喊跳动着。
姜小爷的衣衫早就湿透了,雨越下越大,他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自己的眼泪,他只能继续向前走,向前走就还有希望,手里的蒿草已经换了好几根,可他还是忍不住的向河边走去,这次划水也什么都没发现,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他突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弯腰捡起一看愿来是一只鞋,他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上。这是阮娘的鞋,那天在酒肆他看她走路时仔细观察过的,就是这样的蓝底白花布鞋,他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就让雨淋着吧,淋醒这场梦,这场噩梦。
清醒后姜小爷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他准备走下河去看看了,好在少年时期就逃学学撑船的他水性还不错,他一只手扶着河岸上生得高的蒿草试着往下走,另一只手在河里摸索着,他恳求那个小小的阮娘快出现,他要带她回家。就在这时他觉得堤岸上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子在抽泣,他不怕鬼,只要能快点找到阮娘遇见什么都无所谓,就在他准备第三次潜进河里的时那边的小影动了起来,他的余光瞥到一角拷花蓝底的裙边,他惊了一下马上意识到那时阮娘,她活着!她还活着!
姜小爷疯狂地游过河爬上岸朝那个小影跑去,阮娘回头那一刻他与她四目相对,又看见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了,雨里他紧紧地抱住她的弱小身体,那个拥抱让他的泪水夺眶而出,而阮娘也因为突然找到了依靠而安心地蜷缩在他的怀里,那是她在冰冷的雨里走了一天两夜后找到的唯一怀抱,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直到姜望之感觉到他怀里的人在不停地颤抖,他连忙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即使是湿透了也能遮一些风雨,他扶着她走,期望能在附近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夜深了,雨越下越大,如果现在走回去怕是两人要一起走丢了。
走着走着姜小爷觉得身边的阮娘越来越没有力气,一想到刚刚发现的那只鞋子才发现阮娘光着一只脚走在这雨里,这蒿草林立的河岸光脚淋雨走起来不知多难受。
“阮娘,我抱着你走,好不好?这样咱们能快些找个地方避雨。”
阮娘像是突然记起了那晚他叫她开窗的事连忙推开他,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小小的身子被草绊得打晃,已经很虚弱的样子了。姜小爷也好似发现了她的心事,连忙解释着。
“阮娘,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来找你的,你丢了一只鞋不好走,我抱着你去找个地方避雨,天一亮咱们马上就回家,我求你好不好,雨下得太大了,再走下去我们会迷路的,算我求你好不好啊。”
“不......我自己走,你走。”
“我不会走的,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你就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不是坏人,阮娘你别怕,我会带你回家的。”
“不,我走......你走。”
“阮娘,你就信我吧,姜小爷不会骗你的,姜小爷就算死都不会骗你的,他回带你......”
还没等到小爷说完阮娘就向后仰在了地上,她又冷又饿,一个人走了太多路,她实在太累了,小爷唤着她的名字却不见她的回应,他抱起她艰难地在雨里踉跄着,他心里祈求着阮娘千万不要有事,他要赶紧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她不能再淋雨了,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了。
抱起阮娘后小爷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他多想叫一声阿福啊,在家叫一声阿福他的阿福会立刻出现帮他解难,可是现在这里只有他自己,他只有自己而阮娘只有他。走了一段路他突然被一块石砖绊了一个踉跄,这一下险些摔到怀里的阮娘,他抬头一看,“慈云寺”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他的心终于放下了。
“阮娘,你看到了吗?醒一醒,咱们找到地方避雨了。”
怀里的阮娘眼睛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知道她需要马上暖和起来。
这间庙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把阮娘放在稻草上,又从堂后找到一些还没全被淋湿的木柴试着生火,点点火光照在阮娘脸上,突然的温热让阮娘不自觉地向火堆靠近,姜小爷连忙挡住,若是烧到阮娘那还了得,半个时辰后阮娘醒了可是她却慢慢缩成了一团,她睁眼看着姜望之不敢说话。
“醒了,咱们现在这里避雨,等天稍稍亮了就带你回家,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你怎么遇到我?”阮娘的声音微小而憔悴,姜望之要仔细听才能捕捉都。
“我啊,我听家里小厮说你迷路了就出来找你了。”
姜望之试着离阮娘远一些,这样他虽然远离火堆会冷但是却让阮娘不那么害怕了。
“你找我?”
“对啊,我找了你一夜了。”
“阿爹?”
“他们也在找,但是他们没有找到你,叫我给碰见了。”
“你找我,为什么找我?”
“为了......不为了什么,就是要把你带回家,你安稳了我就安心。”
“姜公子,你......”
“我啊,我就是一想到你在雨里一个人我就要跑出来了,阮娘你一定要好好的。”
“阮娘好好的,你也是。”
“好,阮娘好好的,望之就好好的。”
姜小爷又去找了些干草放在火堆里,他想让阮娘再暖和一些,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整间庙堂被照亮了,佛像和香龛在火光下显得特别神圣,小爷想他要让阮娘清醒些,千万不不能睡,若是睡了只怕醒不过来了,若是现在送去医馆这一路淋雨只怕会病得更重。
“阮娘,你看,佛祖看着咱们,你有什么愿望吗?快说啊!”
阮娘试着起身却还是无力便仰头望着头上的佛祖像,双手合十闭起眼认真地许起愿来。
“阮娘要......见阿爹。”
“好,你看佛祖听见了,天亮我就带你去见阿爹。”
“要见阿爹。”
“对,阮娘好好的去见阿爹。”
姜小爷看着对面那个刚刚被自己从暴风雨里找回来的姑娘心疼不已,她初到乌镇便遭此一劫恐怕会久久心悸不已吧,望着她渐渐开始红润的脸颊出了神。
“公子许愿,也要......许愿。”
“我啊,我不必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小爷摇摇头应和着。
“实现了啊。”
“对啊,阮娘别睡,我许的愿实现了,我要见阮娘,佛祖就带我找到了阮娘,我要阮娘。”
“公子说笑。”阮娘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着对面的小爷,却不敢直视。
“叫我小爷吧,我可不是什么公子。”
“要叫公子,公子救了......咳咳......救了阮娘。”
小爷起身走到阮娘身边帮她披上衣服,拿起她的两只手捧到自己胸口反复搓着,不时地哈着气,想给阮娘暖暖手。
“那古书上的女子都是对恩人以身相许的,要不要阮娘嫁给公子啊。”
“公子休要乱讲,阮娘配不得公子。”阮娘听了这话忙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阮娘配不得公子,可阮娘配得了姜郎吧,待你及笄嫁给我做娘子你应不应啊?”
“不应的,阮娘要陪着阿爹。”
“好,阮娘陪着阿爹,姜郎陪着阮娘。我每天早早起来帮你打酒做点心,给你劈柴洗碗,你每天赏我一盘姑嫂饼做工钱好不好啊?这样算来你不亏啊,我也算是劳力。”
“不好,公子要成亲的,不可总来酒肆。”
“阮娘不嫁我那姜郎就不成亲,你不嫁我我就没有娘子了,你要不要做我媳妇儿啊。”
“不要了,公子还要念书呢。”
“我念书啊,等明儿个一早雨停了我就带你回家,我好好读书你就嫁给我。”
“公子不要乱讲,佛祖看着呢,公子还是念书吧,阮娘不识字的。”
“没关系,你认得我的名字就好,无论你到哪只要认得我的名字那我就能马上找到你,佛祖作证,姜望之定不负了阮娘。”
“你要去考秋月预科,去谋官职,阮娘只是个卖酒的,公子别再说笑。”
“卖酒的又怎样我还是个唱戏的呢!你看我长得还算不错要不我明儿个回去就跟家里的‘角儿’拜师,小爷卖唱卖画儿都能养活了你。”
阮娘羞得头都抬不起,只是抱着双膝摆弄着手中的干草,任凭面前的少年怎样扮丑都不再理他,其实她心里未尝不愿叫他一声“姜郎”呢!
“阮娘,醒醒,快醒醒,天亮了咱们走吧!”
阮娘从干草堆里弓起身子努力地坐了起来,休息了一晚上她的精神好多了,抓着姜小爷的衣袖已经能站起来了,小爷看到她脏兮兮的笑脸和沾了稻草的头发忍不住笑了起来。
“呦呦!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脏成个小叫花子啦!”
阮娘听了他的话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一天两夜在雨里跑又没吃东西,鞋也丢了一只,辫子早就散了花了,看到眼前的少年取笑她便转身不理她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诶!你跑什么你等等我啊!”
“阮娘脏,像个小叫花子,不劳小爷费力了。”
“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恩人的我可救了你啊!你都不打算带我一起走,没了我姜小爷知道走哪吗你?”
阮娘听到这里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姜望之,眼泪从那双好看的重瞳眼睛里流出来,却不出一声。
“诶呀你别哭啊,我怎么能丢下你嘛!还不是你扔了我自己跑出来,小叫花子怎么了,小爷我就喜欢小叫花子,上来!我背你!”
说着小爷弯腰蹲在了阮娘面前,可阮娘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
“上来啊!你没有鞋,脚都走破了,小爷我还没背过谁呢!”
阮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上面已经被蒿草割出了许多口子,便怯生生地伏在了姜小爷背上。
“走喽!背媳妇儿喽!”
“哎!你说什么!”
“上了我的背就是我媳妇了,姑娘你不是要反悔吧?”
“你之前可没说背了我我就要嫁给你啊?”
“那我现在说了也算数。”
“你......你个无赖。”
“我啊,我就是个无赖,小叫花子配无赖,多好!”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日光越来越亮,清晨的雾渐渐散了,姜小爷背着阮娘走在回镇子的路上,一步一步,越走越慢。
“阮娘!阮娘!你走哪去了!”
“阿爹!”
顾老板看到阮娘走进酒栅扔下被子就跑了出来,这一路跌跌撞撞地闯过短廊,紧紧把阮娘抱进怀里。
“丫头!你走哪去了?阿爹找你快要疯了!你去哪了”顾老板抹着眼泪摸着阮娘脏兮兮的小脸仔细检查着有没有哪里受伤。
“天黑了又下雨,你不回我就去找,越走越远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走了一天就累到睡着了,后来在慈云寺休息受佛祖庇佑才找了回来。”
“好,好,回来就好。咱们再也不乱走了啊!”
“嗯,阮娘再也不离开阿爹了。”
巷子拐角处姜小爷远远望着这对父女,编故事姜小爷最在行了,他可不能让人家知道是他带阮娘回来的,若是让他爹知道了他又跳窗逃出去免不了要挨一顿铁棍,更重要是他和小媳妇可是待了一夜啊,他可不能让小媳妇儿的名节有损,为了阮娘他做什么都行。天已经彻底亮了,他得赶紧回家,再晚些错过了早饭怕是又要挨打了,不过还是得跳窗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这个月姜小爷每天都安安分分地读书,姜老班主开心得不行,反倒放下了提防,其实他不知道每晚月上柳梢头阿福就悄悄进了小爷的房躺在小爷的榻上,而姜家小爷早就换好衣服跳窗出去会他的小媳妇儿了。
“喵~喵~。”
阮娘轻轻起身,看到窗纸上映出的那个修长的身影便知是他来了,她蹑手蹑脚地掌了灯走向窗子,生怕惊醒了阿爸,她屏着呼吸不敢大声喘气。
“你怎么又学猫叫,阿爹已经说了夜里有猫叫,他要打的。”
“打就打喽!我就叫一声,你开窗就是了。”
“你每晚都来你爹发现了又要打你了。”
“没事儿,我走窗子他发现不了,再说阿福替我躺着呐,我爹若是去我房里查也能被蒙过去。”
“那你有没有好好念书啊!”
“当然有,我要是好好念书考上官职明年就能给姜家添个少奶奶了。”
“你若是考到了官职便不会要阮娘了。”
“怎么会,我姜小爷可是在佛祖面前发过誓的,我若负了你不得好死。”
阮娘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眼巴巴地望着他说“别乱说,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阮娘就好好的。”
“好,那你今天就奖我多在你窗前待一会儿好好看看你。”
“不行,阿爹看到要打猫的。”
“打就打,我骨头硬,不怕他打,只是他别难为你就好。”
“你天天晚上站在我窗前阿爹迟早会发现的,前儿个阿爹还说觉得院子里有东西,邀请桥头的陈先生给看看呢。”
“看看就看看,看看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哈哈哈哈哈。”
阮娘抓起桌案上的桃木梳子就朝小爷丢了去,砸到小爷额头她差点儿叫出来,小爷弯腰捡起地上的梳子摸着被她砸的地方说:“完了,这下被你打傻了,什么也考不上了,你不嫁我都不行了。”
“谁叫你乱讲。”
“我啊,只对你一个人乱讲,其他人求着我讲我都不讲。”
姜小爷一边臭贫一边拿着拿把桃木梳给阮娘梳着刘海儿,阮娘的头发真软啊!像他小时候和阿木逃学常去的那片堤岸的新柳一样,柔软而有光泽。
“阮娘,我教你写字吧,就学我的名字。”
“可是阮娘这里没有笔墨啊!”
“没关系,你有胭脂吗?”
阮娘点点头从桌案下取出一个漆木的首饰盒,打开盒子一碟殷红的胭脂露了出来,小爷用手指点了一下在墙的侧面写了“望之”两个字,这个位置刚刚好,白天关上窗子完全发现不了,到了晚上他来了阮娘开窗才能看见,写完又伸出手把手指上余下的那些胭脂点在了阮娘的额头啊,然后强忍着不出声,却又由不得小声笑了起来。
阮娘被他的动作下了一跳,从菱花镜里看到自己脸上的胭脂后也用手指点了一些涂在了小爷脸上,两个花脸猫对着彼此笑弯了腰。月下河水泱泱,乌镇的夜很静的,阮娘的小轩窗每个夜晚都会被悄悄打开,那个黑衣蓝褂的少年就这样夜夜守候,天光太长,好像守在爱人身旁就能终老一样,月下老人的红线不知牵到了哪一家,若是偶尔醉了三白是不是也会叉了线搭错了人家,那姜家的小爷啊!可莫要负了那夜夜为你开窗的姑娘。
月圆了,酒肆早早收了场,阿爹要和阮娘好好赏月,阿爹煮了蟹又添了新酒,小院飘香到巷口,引来了那只常来讨食的白猫,那猫平日里常睡在财叔的船里,财叔带它去过很多地方,今逢中秋,财叔寻场豪饮,这只白猫便四处闲逛。
阮娘端着月饼走向桌案,白猫追着香味儿也跳上凳子依偎在顾老板身边,顾老板转身抱起白猫抚着它的后背,这白猫浑身没有一丝杂毛,像是河水滋养下的璞玉,在月下泛着光。
“阮娘啊,这白猫夜夜在你窗下叫可真是扰了你休息啊。”
“没关系的阿爹,阮娘睡得熟,它不会扰了我的。”
“可阿爹明明听见你时常开窗打猫啊,该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一定啊阿爹听错了,阮娘睡得熟,可能是风打窗子吧。”
阮娘开始紧张,她想阿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知道她一定要沉住气,只要自己死死咬着是这只猫那阿爹就不会说什么。
“若是它扰了我的丫头我定不饶了这小东西,我让财叔把它带上船送出乌镇好不好啊?”
“不用了阿爹,阮娘喜欢......喜欢这只猫。”说到“喜欢”这两个字阮娘头都要晕了,喜欢她喜欢什么是喜欢这只白猫吗?还是......喜欢姜小爷。
“没想到这只猫还真讨了你欢心,不过我也真纳闷,这河岸边这么多人家它偏偏挑中咱们家天天晚上来闹,莫不是它也喜欢阮娘吧?”
“一定是啊!阿爹它就是喜欢阮娘,阮娘常喂它姑嫂饼嘛,它自热喜欢咱们家。”
阮娘此时已经紧张得手心沁出了汗,她把手使劲地在裙子上揉了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眼睛根本不敢看向阿爹,这顿饭她吃得胆战心惊,唯恐自己哪里说错了被阿爹识破他和姜郎的事,不过也多亏了这只白猫,它可为姜小爷好好挡了一次祸,若是没有它也不知姜小爷那拙劣的“喵~喵~”要栽赃在谁头上呢!这白猫平时确实得了阮娘不少姑嫂饼的甜头,不过那只夜夜趴窗的“大白猫”也没少吃啊!
想到这阮娘心里笑开了花。
“喵~喵~”
阮娘知道那只扰人的“大白猫”又来讨食了,若是不开窗怕是要叫上一夜吧!
“今儿个不是中秋吗小爷家里不设宴吗?”
“唱戏的人家哪有中秋,这种日子照常开门纳客,比往常还要热闹呢。”
“那你这么早就溜出来不会有人发现吧?”
“他们忙着呢!没人管我,阮娘,今儿个小爷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不行,阿爹知道会打的。”
“不会的,阿爹早就被那三白酒醉得迷迷糊糊的了,现在别说一个姜小爷,就算是是个八个来带你走他都不会发现的。”
“可是......可是我不能和你走啊! ”
“为什么不能?”
“我......我怕。”
“别怕,我什么也不做,咱们就去放莲灯,我带你去吃糖葫芦,等烟火放完了咱们就回来,姜小爷说到做到。”
“可是......”阮娘低头弄着自己的手绢不敢说下去了。
“可是什么?我发誓我一定好好把你送回来,一根汗毛都不会少。”姜小爷有些急了,他想他还不够诚心吗?阮娘在怕什么?他真的会好好待她,他只想她开开心心出去玩一次,顾老板年纪大了心事又重,这中秋等我大好时节也不带阮娘出去玩玩,只顾得一个人喝酒,若是阮娘不见识见识乌镇的中秋要多遗憾啊!
“可是我怎么出去啊?若是去开门阿爹会发现的。”阮娘望着姜小爷皱起了眉头。
“哈哈哈哈,我怎么溜出来你就怎么溜出来呗!”姜小爷拍拍窗框笑了起来。
“你踩着那凳子上桌案我抱你下来。”
“不行,阮娘没跳过窗。”阮娘摇头向后退,不敢相信姜小爷的办法,这让这个听话乖巧的姑娘犯了难。
“放心,有小爷在不会摔了你的,快来!我接着你。”姜小爷伸出双臂等着那个娇小的姑娘自己拥向他的怀抱,嘴角露出笑意,那双眼睛都泛着光,小姑娘可真美啊!
阮娘小心翼翼地踩着凳子爬上桌案,尽量不弄出声响,在迈出窗棂的那一刻姜小爷立马跟上前抱住了他的小娘子,用肘轻轻推上了窗便在夜幕下悄无声息地抱走了阮娘,像是从什么地方偷了个宝贝似的,他一路小跑,在月光粼粼的石板路上他抱着她跑着笑着,拼命地转圈,阮娘的两根发辫掠过姜小爷的脸颊,阵阵桂花香扑面而来,小爷的银色长褂随着初秋的晚风摆动,怀里的小娘子把双手轻轻放在他脖子上,那件拷花蓝小裙也随着小爷的长褂飘荡摆动,阮娘笑了,那是为小爷笑的,那一刻天地都静静的,银色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两旁桂花飘香,一轮皓月望着地上嬉闹着的一对恋人,若是把今晚比作新婚那阮娘的盖头怕是早被小爷掀起了。
“阮娘你看!这有船!”
“小爷你快放我下来!”
姜小爷早早订好了那只船,那是他偷偷当了他的碎玉镇纸买来的,船很旧但是还能用,今晚他小时候逃学和阿木学的本领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阮娘你看这船怎么样”
“这是谁放这儿的,怎么没人看着啊!”
“当然是小爷我放这儿的啊!怎么样?喜欢吗”
“你的你怎么会有船”
“船嘛!又不是金山银山,一只船姜小爷还是买得起的。”
“那我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好不好?”
“阮娘会写字啦?”
“我每天都比着你用胭脂写在我窗上的字,好像记住了呢!”
“正好!我本是打算给你画张画像的,特地留了颜料在船里,那阮娘就用它写吧。”
姜小爷说着迈步踏进了船里,翻开匣子找出一些颜料递给了阮娘,阮娘第一次拿笔有些不习惯,手一直在抖,迟迟不敢提笔,小爷看出她的不安就走上前去帮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在船蓬上写下了“望之”两个字,阮娘回头笑了,她太高兴了,她会写字了,还是小爷的名字,从今以后走到哪里只要她写下“望之”这两个字那小爷就会马上出现保护她了。
“阮娘你快看,那边有莲灯飘过来了。”
阮娘顺着小爷手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只只亮着蕊的粉色莲花顺水流过来,汇成一段璀璨的光带,把河水点缀成银河一般,走近一瞧阮娘才发现那亮着光的蕊原来是一颗颗点燃的蜡烛,漂着漂着就越来越远,一直到远处的河湾,那盏盏莲灯芯里含着一封封字条,墨迹溶入河水寄予河神,许愿平安,许愿喜乐,许愿长情,许愿安康。
阮娘一回头不见小爷便跳到船上寻找,船是空的,阮娘只好又回到岸上沿河寻觅,久久不见姜小爷她有些急了,小爷呢?把她带出来就不要她了吗?丢下她一个人回家了吗?她急得一边流着泪一边喊。
“小爷——小爷——”
“小爷!”
“小爷你在哪?”
“小爷——阮娘在这!你在哪啊?”
“小爷——”
就在阮娘喊累了坐在岸边那一刻对岸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阮娘——我在这!”
“阮娘——”
阮娘听见小爷的声音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马上站了起来向对岸招手。
“小爷!我在这!”
“阮娘——我看见你了!你叫我什么?”
“小爷——我叫小爷!”
“叫什么?”
“叫小爷——”
“阮娘不叫小爷,叫什么?”
“不叫小爷!再说一次叫什么?”
“叫.......姜郎。”
“大点声,我听不见——叫什么!”
“姜郎——阮娘在这!”
“哎!阮娘快看!”
小爷蹲下身子把什么放进了河里,阮娘看不太清,随着那东西慢慢亮起来阮娘发现那是一只蓝色的莲灯,比其他的莲灯要大许多,颜色也不同,慢慢顺着水流向阮娘漂来等阮娘再抬起头小爷已站在她身后紧紧地抱住她了,就像他在雨里救起她时那样令她安心,小爷一路跑来心跳得特别快,阮娘的头靠在他身上,耳朵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这时小爷低下头把嘴凑到她耳边轻轻唤着阮娘的名字,随着呼吸阮娘耳边的发鬓轻轻飘起。
“阮娘,快许愿,灯要漂走了。”
阮娘慢慢合十双手闭上眼睛朱唇轻启却不发出声响。
“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小爷用下巴轻轻蹭着阮娘的头发,不时吻一下她的额头。
“当然不能。”
“好阮娘,就告诉我嘛!我也告诉你我许了什么。”
“那好吧!我告诉河神我要小爷好好念书考中秋试。”
“还有呢?”
“没有了啊!”
“真的没有了吗?”
“还有.......还有要小爷福满安康。”
小爷转过身把阮娘揽在怀里,双臂紧紧搂住阮娘,目光看向他怀里的人。
“好姑娘,我只有一个愿望,我要阮娘守着阮娘,永远。”
“姜郎若不弃了阮娘我便永远......永远斟茶守着你。”
“好,待下月我秋试得中必上门提亲,来年二月我便折柳渡河娶你进门。”
“姜郎若是中了秋试得了官职便会不要阮娘了,阮娘只是个卖茶的,进不得姜家大门。”
“乱说,我若负你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郎休得发誓,阮娘不要你发誓,你说过我便信就是了。”
“阮娘,你看这河灯,咱们的最大最漂亮,我写了字条进去,河神一定收到了,他会保佑咱们白头偕老的。”
“姜郎写了什么?”
“二月河水寒,姜郎折柳踏堤岸,阮娘小梳妆,茶香袅袅向画船。”
“阮娘不懂。”
“就是说明年二月河冰初开我便折了新柳渡河迎亲,阮娘画好了妆便进这只船随我回家,我要你嫁给我,咱们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夜深了,远处传来歌戏的阮阮吴音和嬉酒叫卖声,河岸两桂花飘香,河中朵朵莲灯随波漂流,那只最大最亮的莲灯伴着一只乌篷船流向远方,佳人公子说着一生一世的誓言漂进初秋的风里便失了踪迹,留下一轮明月在念着千里共婵娟。
河畔远处顾老板望着岸边深深叹了口气,他没有走上前打破这美好的夜晚,他想着只有阮娘欢喜他便欢喜了,若那姜家公子真如他所说那样好好待她,他便吧阮娘交给他,他真的老了,阮娘若有了依靠他就算死也闭得上眼了,只求那公子信守承诺,莫负了佳人。
姜小爷秋试回来了,不出所料地落了榜,他倒并不沮丧,他知道自己不是做官的料,若是回家去做些生意倒是合了他的心意,爹娘早就得知了他落榜的消息,但还是早早守在河边等他回来,深秋的河畔很冷,小爷老远就在四处张望,试着在人群里找到那个他挂念的身影,但是阮娘没来,他知道她若来了便会惹出风波,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等回家交待完了便偷偷晚上去敲她的窗。
“望之,你落了榜我和你娘心里有准备,你这一年常常跑出去戏耍根本没有用心,接下来这一年你哪里都不要去,若是给我发现了我就打断你的腿。”
“爹,娘,望之做不成官,若是成了个生意人也可光耀门楣。”
姜老班主听到儿子要学做生意顿时肝火大恸,腾地坐了起来抄起手边的棍子便朝小爷打去,姜夫人连忙拦下,递上茶劝着丈夫,面对这个不争气的逆子姜老夫人也早就没了办法,若是他非要经商他也毫无办法。
“我费力请最好的先生教你读书,你逃学跑去撑船,这些日子又惦记着喝酒寻欢,我怎么养了你这个逆子,你若是不做官你就给我唱戏去,唱一辈子戏,让人家知道我姜大班主花钱培养了个戏子,让人家都笑话我,好好笑话我,你满意了吗!”
“爹,我不去唱戏,我就是学做生意,我不做官一样可以给你争气。”
“你给我争气,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给我怎样争气了,我这些年为了给你铺路攀高官攀权贵,到头来你还是不明白我的苦心,你做生意,你做的哪门子生意,你把生意做到凌霄宝殿也没人抬眼瞧你,人家会说你就是个戏子出身赚了些银子,你到头来还是回这个戏班子,你就是个没出息的孬种。”
“好,我是孬种,我就是不去应试了,我明儿个就登台唱戏,我给你唱一辈子戏。”
姜老夫人见情势不好连忙叫人拉走了小爷,这样下去这对父子怕是要闹出人命了,她回头转向老爷,给老爷顺气,口中不停念着“他还是个孩子,过几天再好好跟他讲,望之是个懂事的孩子,来年一定考得上的。”
“他要是能考上,我就是他儿子!”
“老爷你别这样讲,望之刚回来要歇息几天,过几日我去劝他,咱们就这一个儿子,是怎样也要让他出人头地的。”
姜小爷没有吃晚饭,他迫不急待地想要月亮升上来,等夜深了他便跳窗出去,他知道阮娘等着他呢。
“喵~喵~”
阮娘下了床轻轻开了窗,她踩上凳子等小爷伸出手她就一下他的怀里,这一晚天色不好,像是随时都会落雨,可他们还是逃出去了,小爷抱着她去了乌篷船,他没有划船,只想静静靠在一起享受这静谧的时光,互道这一个月来的相思。
“阮娘,我没有中试,你很失望吧。”
“阮娘不怪你,姜郎别恼,待明年秋试定会中的。”
“阮娘,其实我不想考了,我想学经商,我不是做官的料。”
“姜郎不要丧气,你一定会中的,怎么能不考了呢。”
“我真的不愿做官,若是我不做官你是不是就不愿嫁我了?”
“不是的,姜郎做什么阮娘都随你,只要你甘心。”
“若是我经商就给不了你尊贵的生活了,我只是很惋惜这个......”
“不会,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就算是讨饭阮娘也要守着你。”
“好姑娘,我姜小爷定不负你,再过几年等......”
姜小爷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名字,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他爹,他心里知道这下完了,他和阮娘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姜望之,你给我出来!”
姜小爷一个人走出了船一步跨到岸上,站稳后他面对爹娘直接跪在了地上,姜老班主挥起胳膊便重重地挥在了他的脸上,这一下是用尽了力气的,打得小爷直直地摔在地上,脸上马上现出了一片淤青。阮娘躲在船舱里双臂抱膝瑟瑟发抖,她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猜得到,她知道她的姜郎被打了,但她不能出去,他上岸前吩咐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下船,要听到外面没有人了再出来,要小心点儿回家去。
“好啊!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念书不行找女人到是在行,我到要看看是哪家的好姑娘勾走了你的魂儿。”
说着姜老班主就一步踏上船去,掀开帘幕的那一刻姜小爷发了疯似的抓住他爹的褂子挡在了帘幕前。
“你给我滚开!”
“我不!今天你要打便打,就算打死我你也不能掀开。”
“你给我滚开!滚开!”说着姜老班主一脚踢开儿子掀开了帘幕,阮娘哭着站了起来,她知道今天怕是躲不过了,这时天上一声闷雷开始下起雨来,阮娘走出船舱趴在船板上看捧起小爷的脸轻轻摸着那块淤青,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阮娘别哭,不疼。”
“阮娘,快回家,这儿我来处理,你快走。”
阮娘依旧不肯动身,她死死地抓住小爷的手,望着他的脸。小爷推她她也不松开,最后一次小爷用尽力气掰开她的手指她往后一仰摔在船板上却又爬起来抓着他的胳膊大声地哭了起来,小爷知道她是不会走了,今晚要生一起生,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阮娘,不疼的,放心,我不疼。”
阮娘不应话,只是不停地哭,在大雨里抓着小爷被淋湿的衣服为他抹去脸上的雨水。阮娘的早被淋透了,妆花了头发也散了,但是她什么也不管,只要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那他就不会走,他们就还在一起。
“阮娘,不哭了,有我呢,小爷在。”
姜老班主见这情形也没了主意,忙派人去寻顾老板来,顾老板一见姜家的人便知出了事,赶来的路上他怪自己中秋夜为何不拦下他们,如今事情闹到这一步又该怎样收场啊!
“阮娘,你走!”
“阮娘不走,阮娘陪着你,死也陪着你。”
姜老妇人看不过去了,走上前来拉起阮娘说:“姑娘你走吧,你们断了联系,剩下的家事我们自己处理。”
阮娘看看夫人又看看小爷,对夫人说“我不走,祸是我们一起闯的,我不会扔下他一个人走的。”
夫人眼色示意丫鬟拉她走可是却拉不动,小爷心里也没了辙,他知道阮娘是铁了心跟他了,索性就和爹娘摊牌,免得日后又添烦恼,他拉着阮娘转身跪在父母面前,抬起头看着二老,淋在雨里的人都那么狼狈,河边起风了,比河面更冷的是人的心。
“爹,娘,我要娶阮娘。”
“你想都不要想,你若跟我回去好好念书考个官职我便权当没这回事,你若执意不改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爹,我是真的喜欢阮娘,我要娶她,我一定努力学做生意,光耀门楣,我非她不娶。”
“好,唱戏的娶个卖酒的,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姜。”说着又就抄起一根船桨劈向姜小爷,这下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腿上,痛得他直接瘫在地上,阮娘忙去扶却被小爷一把推开,他知道他爹的一棍子下来必定还有下一棍子,若是打在阮娘身上她必定受不了,就这样连挨了七八杖小爷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阮娘伏在他身上痛哭,泪水混着雨水滴在小爷脸上,小爷脸上的伤口也渗出了血,但还是努力地抬起胳膊抚上阮娘的脸颊。
“阮娘,别哭,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别死,你别死好不好。”
“我不死,我......结实着呢!”
“你别死,我替你挨打,你不要死啊。”
“小爷不会死的,小爷要娶你......娶你为妻。”
姜老班主听到这儿气得彻底丧失了理智,挥起船桨直向小爷打去,这一次被阮娘看见了,她死死地趴在小爷身上,任凭小爷怎样推也不起来,这一下直接打在了阮娘背上,她大叫了一声便晕了过去,小爷见阮娘晕了过去挣扎着爬了起来抱住了她,使劲摇着她却发现她没有反应,他大声唤着“阮娘!阮娘!”叫了十几声阮娘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冲他笑了笑,他抚着她的头发哭出了声。
就在姜老班主准备走的时候小爷慢慢放下阮娘跑进了船舱,他取出一坛酒对着爹娘跪了下来,二老被这个举动惊地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这个逆子还要做什么。
“爹,娘,望之不孝,没能考上秋试,望之没有做官的命,如今遇了阮娘便想安定下来,我要娶她为妻你们不应,我要学经商你们也不许,如今阮娘为我伤了,我就是死也要和她死在一块儿了,恕孩儿不孝,今后我怕是不能陪着你们了。”
“好!男子汉大丈夫有骨气,我从今以后便没了你这个儿子,你是冻死饿死都不关我事,就是讨饭讨到我门前我也放狗撵你出去,姜望之,你给我滚!”
姜老班主抢过小爷手里的酒坛仰起头喝下半坦,小爷拿过来饮下剩下的半坛,酒和着雨水流在他的脸上,饮尽了他朝父母磕了三个响头便摔碎了酒坛,那一刻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知道他再也不是姜小爷了,望着爹娘走在雨里的背影他的心一阵阵发酸,他希望爹娘能原谅现在的他,若是有一天出人头地,他定将风风光光地取阮娘进门,那时爹娘也会宽恕他了吧。
顾老板冒雨赶来了,他看到姜望之浑身是伤地跪在雨里,阮娘躺在他身旁,他走上前去抱起阮娘说“丫头,咱们回家!”
“顾叔!望之错了!”
小爷跪在地上抓着过顾老板的褂子不肯松手,阮娘努力伸出手去摸索着小爷却发现什么也住不到,她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他,他淋在雨里浑身是伤但她却没有力气再对他再诉一句安慰。
“姜小爷,我们小户人家攀不得公子,你就放了阮娘吧。”
“顾叔,我是真的爱阮娘,我一定努力赚钱娶她回家。”
“小爷,你看看这雨,下得这么大,你已经没有家了。”
小爷抬头望望被顾老板抱在怀里的阮娘,她已经脸色发白了,就像他救她那晚一样,雨下得真大,上次下雨他们重逢这次便要分离了,阮娘,你要好好的。
“顾叔,你抱她走吧,我改日去看她。”
“姜郎,我......不”
那句话还没有说完便淹没在雨里,顾老板转身抱走了阮娘,小爷一个人跪在雨里,他注视着他们向远处走,她的阮娘离他越来越远,就在那个背影马上就要消失时他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阮娘!等我娶你!小爷说到做到!”
这声音随着阮娘消失在雨里,他相信阮娘听到了,她会听到的,苍天为证,姜小爷定要出人头地,风风光光地迎她进门,凤冠霞帔,金玉良辰。
姜小爷在船里养伤,顾老板说得对,他已经没有家了,身上卖镇纸的钱买了这船还剩些碎银子,他用这些钱买了纸墨便靠此卖画为生,但他没想到他的画根本卖不出去,很快钱就用光了,这期间阿福来看过他几次但也帮不了他什么,只是让他知道了那晚为何爹娘会突然出现在河边。那晚他爹打过他后本想晚上带了酒菜再去好言相劝,可进了么见榻上躺着的却是阿福,而旁边桌案上正放着那张阮娘的画像呢,再去问派到他房里看着他的小厮得知小爷近来买了船便直冲河边,这才酿成了大祸,如今为时已晚,姜小爷饥肠辘辘地躺在船里,他不知道明天他该去哪,是去卖劳力还是去讨饭?他连想想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切都交给明天吧!日复一日就这样捱下去。
第二天清晨小爷早早醒来,剩这半条命他还要出去想办法找些吃的来,走到码头见有人雇劳力从船上扛沙袋到岸上,一天能赚四个铜板,他马上跳进船舱去见船主。
“白老爷,不知可否赏口饭吃。”
“呦!就你这身板摔坏了我可赔不起,边儿去!快走!”
“白老板,我能行,您就留下我吧!”
“快走!你这身板还不如那戏楼里唱戏的呢,快走!”
小爷见他不肯留自己便出了船舱拼了命地拎起一袋沙子扛到背上直接冲进船舱扔在白老板面前,这船被他砸地一晃,白老板瞪着他目瞪口呆,他不再说什么,示意手下人拉他出去干活,自己便进了房里查账。
一天下来小爷早散了架,其实根本扛不动那些沙袋,他只是想知道他靠自己是不是真的就要饿死了,当他提起第三袋便重重地摔在地上,肩膀和身上的伤痛得他喘不过气,这一天下来他拼了命才扛了别人的一半,扛完最后一袋沙他便瘫在地上,身边人劝他算了,明天不要再来了,他没有理会,转身拿了工钱便一瘸一拐地回了船,他什么都不想吃了,身上的伤口太痛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若是死在这船上好像就能解脱了,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什么都给不了阮娘。
“小爷——”
“小爷——”
小爷听见有人叫他,可他不想回头了,若是他爹就让他打死他吧,若是阿福那他定是给他偷了家里的吃的,他不想再动了,什么都不想吃,就这样躺着吧。
阮娘以为小爷不在船上便迈上船掀开帘幕走了进去,她一低头就看见小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她直接跪在他身边拼命地喊他,小爷一听是阮娘马上睁开眼睛,他的泪流了出来,她替他擦了却止不住自己也流下眼泪,这是那晚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太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感受着她的温度,那是他久违的温暖。
“小爷,我带了点心给你,你快吃些。”
阮娘说着打来了篮子拿出一裹桂花糕放在小爷面前,那是她每天偷偷藏一块攒下的,若是一次拿太多会被阿爹发现的。
“你怎么自己跑来了,阿爹会怪你的。”
“不会,阿爹今天去进货我才偷偷跑来的,你快吃,阮娘要走了,阿爹马上要回来了。”
“阮娘,我一无所有了。”
小爷双手交叉放在额前,不敢看阮娘的眼睛,他真的不愿让阮娘看见他的眼泪,可他真的精疲力尽了,这天地间他没有依靠,没有庇护,除了这破船他一无所有。
“小爷你快吃吧,阮娘要走了。”
“阮娘,我怕是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何娶你。”
“小爷快别这样说,阮娘是你的,你哭我陪着你哭,你做什么阮娘都守着你。”
阮娘转身离开了船舱匆匆离开,她怕再被发现,她不想小爷再挨打,她不能保护他只能守着他,对她来说小爷的命比什么都是重要,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船里小爷大口咬着桂花糕,眼泪顺着点心一起流进口中,他大声哭着,他终究是败了,败给了他自己,他知道自己不争气,什么都做不好,甚至不能保护小小的阮娘,如今他除了爱什么也不能给阮娘,但爱又值什么呢!
“小爷,快跟我走!老爷叫你回家!”阿福突然跳进船里下了小爷一跳。
“我不会回去的,你去告诉老爷,我死了。”
“小爷,你就快走吧,家里出了大事了!”
一听说家里出了事小爷慌了神,他放下手里点心马上随阿福跑回了家,甚至来不及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一进门便看到爹娘坐在客堂等着他,不过看上去倒是和颜悦色,他不敢揣测便悄悄站在厅中央,姜夫人见儿子消瘦不少不停地流着泪,这些天她不停地叫阿福去给他送些吃食却又不敢被丈夫知道,可儿子还是可怜得不成样子。
“爹,娘。”小爷怯怯地叫着父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夫人正准备下堂寒暄几句可马上被丈夫拦住了,姜老班主望着堂下的儿子久久才出声。
“你去考试时可否遇见了什么人?”
“没有,孩儿不曾遇见什么人。”
姜小爷不知父亲又有什么打算,索性就全都否定,他为人轻率记性又不好,考试那几日他的确四处游玩遇见了许多人,不知父亲说的是哪一位,干脆就不回答。
“前天京城的陆尚书派人来了家里,说是你虽没中举但尚书大人赏识你的才华,愿携你入京做事,若有了成绩便重重提拔你,你可记得陆大人?”
小爷心想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陆大人,不知这又是那个江湖骗子说来骗他爹的,或者这根本就是他爹为了让他回家好好读书用的缓兵之计,正当他要矢口否认时突然想起他考试后在京城玩的那天曾帮一个姓陆的姑娘从毛贼那里夺回了包裹,姑娘分别前问过他的名字说是改日必定报恩,莫不是她?
“孩儿并不认识陆大人,怕是陆大人认错了。”
“望之,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救过谁?”姜夫人抢过话来劝慰儿子,她希望儿子早点儿明白这事的缘由,做了陆家的女婿就等于有了尚书大人提携,陆大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娶了她望之还怕没有前途吗?
“是,我帮一个姑娘追回了她的包裹,可我不认识什么陆大人。”
“对,这就对了,陆大人四处打听你,前天派人来劝你进京,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早便随陆家的人进京吧。”
“进京做什么?做官还是成亲?”
“有些事你自己明白就好,我们同意了,已经应下了,你回去歇息吧,明早出发。”
姜老班主说完便要起身随夫人回房,就在这时小爷终于明白了,他是死也不会去的。
“我不进京,我要娶阮娘。”
听了这句姜老班主站住了脚步,他看着儿子的脸皱着眉头却也不再发火,他知道现在的情形不容他再打骂了,好生劝慰会更有用。
“望之,你看看你自己用什么娶阮娘,你自己还在外流浪你真忍心带阮娘和你一起讨饭,这些天若不是你娘背着我偷偷叫阿福给你送吃的,你怕是早就饿死了,你忍心让阮娘和你一起挨饿?我和你娘老了,这戏园子里的人也老了,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这座宅子不能当饭吃的,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告诉爹你和阮娘怎么办?卖酒吗?”
小爷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些天他也认识到赚钱的不易,以他的本事根本赚不来钱,他什么也给不了阮娘,反而靠阮娘接济,他吃不了苦,画也卖不出去,他根本看不到未来在哪,或许功名利禄真的会让人忘了自己。
姜老班主看到儿子不做声便知他用心了,忙用胳膊推一推夫人,期望夫人再说些什么劝下儿子,姜夫人也看出了端倪,忙走上去劝说。
“望之,你若真的爱阮娘不如就让她嫁个平常男子,娘知道女人想要什么,你想你们若成了婚你拿什么给他幸福,你不愿做官,经商又不成你能给她什么,不如放手让她嫁个好人家,你去了京城出人头地也算治好了娘的一块心病,爹娘都老了,我们给不了你什么了,你也给不了阮娘什么,爱她不就应该让她好好生活吗?”
小爷哭了,他知道他应该放手了,他舍不得阮娘可他也知道自己给不了她幸福,他一步一跌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熄了灯,他已经有了决定,阮娘啊!你怪我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阮娘就听见窗口传来声声猫叫,她知道是小爷来了。她开了窗看着他的脸,她发现他的神色怪怪的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随他跑了出去。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了慈云寺,这是那晚他救她时他们避雨的地方,今天故地重游不知小爷作何打算。
“阮娘,你要记得我爱你,我最爱的是你。”
“阮娘知道,阮娘心里明白,小爷你怎么了?”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小爷心里永远有你。”
阮娘望着小爷的脸不知所措,她心里乱乱的,看着小爷流着泪朝她笑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能一只望着他,不敢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阮娘,我们许个愿吧,在佛祖面前。”
阮娘听了他的话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嘴里念着什么,小爷擦着眼泪看着她努力地笑着,最后一次了,阮娘,你恨我吧,可我爱的永远是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他轻轻站了起来转身出了庙门,向渡口走去。
阮娘许了愿睁开眼便不见了小爷,她在庙里四处寻着他却找不到他的踪迹,她跑出庙门向河边跑去,河上一艘船随波飘去,船上几个人站在船板上,其中那个最高的身影像极了小爷,他背着包裹望着她,那白船篷上还有她写的“望之”二字,她懂了,他走了。
财叔的白猫在阮娘的窗口叫了两声。
阮娘站在窗前比着墙上的胭脂划着“望之”。
姜家来人递了封信给阮娘,上面仅有两字——“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