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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快看,棋在发光(3) 很多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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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很多人都说这场测试赛实在让人难忘,因为意外之事接连发生。
首先是最被大家报以希望的潘纹歆竟然意外翻了船,随后就是周一鸣这个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垫底王,居然被班睿点名道姓宣战,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周一鸣居然赢了,这个结果让输的毫无悬念一帮人一时间实在无法接受,甚至有些心理阴暗的人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串通好了来打他们的脸。
班睿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他们东华寺集训队有幸收拢一位围棋的好苗子,这本该是件让所有人都觉得高兴的事,但是没有人高兴的起来,原因是班睿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根本不把他们任何人放在眼里。那张欠揍的脸眼角一斜,让每个人都恨的牙痒痒。
罗景赢了比赛,一时间风光无限,甚至还有两个不知道他底细的新人专程找他摆盘请教,罗景长那么大,还没被人如此崇拜过,晕头转向就去了,结果7001这个渣渣见不得他一副得意忘形的嘴脸,关键时刻装聋作哑看笑话,罗景只能搜索周一鸣那点零星的围棋经验,硬着头皮亲自上,他是个臭棋篓子,周一鸣也是个臭棋篓子,两个臭棋篓子加在一块,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于是垫底王发挥了他终年垫底的优势,屡战屡败,几盘下来,再也没人找他下棋了。
自此以后,罗景乐的自在,上课之余偶尔逃个课,跑去后山找棵树补个眠什么的,别提有多惬意。他非常庆幸被自己鸠占鹊巢的人是个混吃等死的废柴,万一随机到一个下棋很厉害的货色,他还得费尽心机去维护人家的光辉形象想想就觉得累,现在就不用了,完全本色出演,毫无压力可言。
至于任务,罗景果断选择放养,7001颇有怨词,而他解释是,不去做蝴蝶,做好的办法就是不去参与历史,任其它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他要做的就是等,等准棋圣同志长大登上棋圣的宝座,等他心血来潮开始编造那本《玄元棋经》,自己在找个理由插上一脚把任务整明白了,这么一想,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任务凭什么被划分为五星难度。
7001总是杞人忧天,原因是班睿虽然进了集训队,但他整个人仿佛与社会脱节了,上课不去,比赛不去,活动也不去,整天闷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倒腾个什么,队里的人没见过他几面,就算见着了运气不好触了这位大爷眉头,就会碰一鼻子灰。
罗景觉得自己特别理解他,班睿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就是思想有些偏激,本来他就对围棋没什么特别的感情,结果被他父亲这么一折腾,现在看到围棋就觉得烦,连带着他们一个集训队的人也跟着讨厌起来。
这一天,罗景又起的晚了,等他浑浑噩噩晃到棋室的时候,高朝炳高教练正在上他的棋理课,讲的是中国传统的座子,棋理这种东西枯燥无味而且废话连篇,罗景扫视了一眼台下听课的学生,想不明白这么无聊的东西,为什么那些学生各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其中就属宋大钟最扎眼,他握着笔正在奋笔疾书记笔记。宋大钟这个人是个单细胞生物,努力不行就拼命,下棋死板,上课从不带脑子,只知道把教练说的话全给记下来,无论对错与否,他那宝贝笔记,罗景翻过一次,上面好几处赫然写着潘队长发火时骂他们的口头禅。
罗景打了个哆嗦,只听了两句高朝炳的废话,一股滔天的困意滚滚而来,他脚下迈出的下一步果断换了个方向。
不去上课,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就在东华观里四处逛,拙荆园他是不敢去的,那一块是教练住宿的地方,万一被他便宜爹待着正着,可能就得罚跪一整夜。
这个年代的中国,土地不值钱,更何况是他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山区,就更加不值钱了,所以东华观很大,几乎占据半个山头,罗景到这里已经快四个月了,至今也没有把东华寺角角落落都跑一边。
他从东边的食堂,晃到西边的宿舍楼,然后就在宿舍楼一楼的一间房间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高挑,面容苍白,神色淡漠,眉宇间充溢着一种淡淡的忧愁,如清晨的薄雾,挥之不去。
他正坐在一张半米高的红木棋桌前,右手边放着两盒棋子,左手拿着一本书,低头专注的看着,时而抬起头捡起一颗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罗景望着望着,忽然觉得耳畔一切声音如云烟般散去,天地间似乎只能听见棋子落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愉悦。
忽然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从树上晃晃悠悠飘落下来,罗景这才回过神,大大咧咧走了过去。
这个人在罗景来的四个月里从未见过一面,但是在周一鸣的记忆里却是非常深刻。
他叫蔡仁清,比罗景大个两岁,今年年初刚被定级为9D,虽然是业余9段,但是在他们这群来学棋的学生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只可惜身体不大好,也正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他是唯一一个被批准不用去上课的学生。只要有比赛的时候露个脸,为他们东华寺集训队抢个名额挣个名誉,整个队里的人都拿他当宝贝供着。说白了,就是个现代版的林黛玉,多才多艺也多病。
今天偶然碰见,罗景就觉得这哪里是身体不好,浑身上下瘦的只剩下骨头了,脸上毫无一丝血色在听听他时不时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人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
罗景抱来几块石头,放在蔡仁青窗台下,脚踩上去慢慢露出半个脑袋,趁他不注意吓了他一跳。
蔡任清握书的手一抖,书掉下来,砸在棋盘上,整盘棋都毁了。
和谐的气氛一瞬间荡然无存。
罗景咧嘴,手掌撑在窗台上,轻轻松松跳了进去。
蔡任清看着他,无奈道“好好的门不走,非得从窗户爬进来。”
罗景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门比窗户可怕多了好吧,看门的老大爷每次见到我就好像见到了瘟神,我又不是来烧房子,他这么防着我干什么。”
蔡任清笑了,“你到哪里,哪里就得出乱子,大家都怕了你了。能不防着吗?”
罗景眨了眨眼,问道,“那你怕不怕我。”
蔡任清接道,“我闲的厉害就怕你不给我出乱子。”随后冲罗景招了招手,又说,“过来。”
罗景犹如一只听话得小狗,摇着尾巴就蹭过去了,他能感觉到,周一鸣打心眼里喜欢眼前整个人,因为一靠近他,浑身上下都觉得舒坦。
蔡任清摸了摸他如杂草一般得乱发,“许久没见了,以为你有所长进,还是老样子。”
罗景道,“我是老样子,蔡哥呢,你是老样子吗?”
蔡任清得笑容有一瞬间僵硬了一下,很自然得就转移了话题,“今天难得来看我,来和我说收队里最近的新鲜事。”
罗景惊讶,“你这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来找你,队里得事还用得着我和你说吧?”
蔡任清脱口而出,“总觉得你说的要比他们有趣多了。”
罗景愣了一下,这句话中暧昧得气息都快淹死他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接收了周一鸣得记忆,知道这两个人纯粹的兄弟情,他都有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一腿了。
蔡任清敏锐的察觉道罗景的别扭,“几个月前队里新来了一个人,几乎每个来我这的都在说他的不是。”
罗景一听就乐,“那小子确实太欠揍了,哪天他被人套麻袋我一点也不奇怪。”
蔡任清微微一笑,低头去捡了一地的棋,长长的刘海遮住他的眼睛,“我看了他和你们下的棋,手法略显青涩,典型的经验不足,爱走钢丝,下的随意毫无战术可言,但是却极为敏感,一旦让他找到突破口,能在瞬息之前将之前下的乱七八糟的棋连成绝妙的战术,让人防不胜防……”
“中国人总是追求稳定害怕改变,抱残守缺的固化思维几乎已经根深蒂固。围棋虽然发源在中国,也是止步在中国,沉淀了这么多年,已经变得和数学公式一样的存在,几乎每个人都在套公式。”
蔡任清说到这,停下捡棋子的动作,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眼里晃过阳光的碎影。
罗景无法形容他的此刻的神情,是期待,哀伤,亦或是惋惜,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往外冒,只是通过几盘不成熟的对局,就可以如此精准的定位一个人的未来,这个蔡任清,这样的人历史上怎么可能没有他的名字?
仿佛是听到了罗景内心的疑惑,7001开口,[此人不简单啊,可是这个平行世界的历史大纲却没有他的名字,不是为人太过低调,就是发光发热前出了什么意外。]
“……”罗景手痒的厉害,真想撕了7001这张破嘴。
蔡任清忽然想到什么,顿了顿又说“倒是最后和你下的一盘棋出乎意料了,羞辱心大于求胜心,急躁了些反而让你钻了空子,你是什么时候得罪他了吗?”
罗景心说,这你就看走了眼吧,虽然7001不是个东西,但是单就那么些无法用现代科学来解释的能力,碾压你们这些个NPC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他没敢这么说,要是真这么说了,保不齐会惹出什么事来。
“我能怎么得罪他,也许他看我太帅了,所以妒忌我。”罗景开始满嘴跑火车,不要脸起来天下无敌“输了就是输了,你就算把他跨到天上去了,还是我的手下败将。我单方面不接受你为他找的借口。”
蔡任清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真心夸他还是安慰他“当然你也是进步非常大,总算下了次像样的棋。否则就算他心再怎么不定,你还是一样会输。”
他将最后一颗棋子分类放进棋盒里,递了一盒棋给罗景,“你来都来了,陪我下一盘。”
罗景接过棋盒,对于邀战,他一向来者不拒,尽力去下没什么好胜心,对于输赢,他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里面,有点自尊心的棋手输棋后多少有些难受,可是罗景却觉得长虐不如短虐,那些找他下棋赢得太容易的下次就不会来找他,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是和蔡任清这盘棋,罗景却觉得恨舒服。
没错,就是舒服,虽然这个词用在形容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对战中多少有些不合适,但是罗景也想不出更加确切的词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开局几十手过后,罗景就觉得舒服极了。
蔡任清正在和他下一盘指导棋,从一个很高的角度。
他强对方强,他弱对方弱,一步一步引导着罗景如何去布局,他们之间的对弈,和输赢无关,倒像是他们正在合力绘制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通过蔡任清绵密细腻的棋风,罗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他看见了围棋世界的魅力所在。
这一下,就连续下了四五个小时,当罗景从棋盘上抬起头来,对上蔡任清的眼睛,刚刚因为围棋而热起来的心,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7001……”罗景颤巍巍的去戳某系统,“他这么看着我多久了。”
[他压根没看过棋盘,一直看着你。]7001说。
罗景怎一个卧槽了得。
蔡任清也没躲开,罗景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藏着这身体背后的灵魂本质。罗景一时间有种如芒在背的窘迫感。
他回想起自进来之后的各种细节,发现和原主不想称的破绽太多了。如果眼前这个人唯物主义的科学观稍微动摇下,就该心起疑心了。
不管怎样,尽可能的演点戏弥补下,一切为了顺顺利利做任务。
罗景露出了恰如其分得惊异,“蔡哥,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蔡任清勾起嘴角,语气一如既往得温柔,“四个多月不见,小一鸣几乎变了个人。”
“啊?”罗景满脸茫然,势必将傻白甜进行到底。心底却冷汗直冒。
“我记得刚遇见你得时候,你像只绵阳,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但是也缺乏安全感。别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来你长大了,就变成了一只刺猬,竖起身上得保护刺,通过攻击别人来保护自己。现在你又变了。”
”我现在变成什么样了?“罗景干巴巴的问。
”至少以前的你,绝对不可能这样安安静静的跟我下棋。“蔡任清说。
“那个……”罗景心虚,故作深沉,”蔡哥,人都是会变的……”
这要怎么说呢,在周一鸣得记忆里,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走之前告诉过他要听话,所以他傻傻得认为只有自己听话了,他妈就不会不要他,就会回来找他,然而他听话了这么多年,他妈依然没回来,极度缺爱得周一鸣就想通过闯祸来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特别是他那个没什么责任心得父亲。结果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他爸的眼里也只有围棋没有他,然后他就把一切都迁怒在围棋上,势必不想成为他爸那样的人。
“是啊,人都会变。”蔡任清认可了罗景的解释,“我一直希望你能认真的下一盘棋,希望你能真正喜欢上它,现在你终于愿意迈出你第一步,我很高兴。”
罗景想起他站在窗外,看着房间里的蔡任清专注到可以感染他人的神情,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蔡哥,你为什么喜欢围棋?”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蔡任清说,“如果非要找个理由,那大概是只有在下围棋的时候我才是我自己。”
他捻了一颗棋子摆在天元的位置上,“你看,围棋中,每一颗棋子的地位都是平等的,但是一枚棋子何时出场,在什么位置出场绝不相同,人生如棋,棋如人生,名利似纸张张轻,世事如棋局局新。围棋里,不用刻意得追名逐利,无论在哪,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罗景最后从蔡任清那走出来的时候,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完全是被吓得,他开始思索以后要怎么和这么个心里跟明镜一样得人相处。
只凭借几盘棋,就能把班睿扒的如此透彻,自己在他面前不就跟裸奔一样?
7001倒觉得罗景想多了,[宿主,你是不是有点惊弓之鸟。建国以后,破四旧闹的风风火火,咱们这种得,在他们眼里就是怪力乱神,乱说乱想可是要拿去被批斗的。]
罗景仔细的回忆了一遍蔡任清脸上每个细微的变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喃喃道,“希望如此吧。”
7001又说,[行了,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去上课吧。]
罗景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上课?上什么课?”
[你这是忘了你现在正在逃课了。]
“太阳都要下山了,没一个时辰就到饭点了,上个屁课。”
7001忍不住提醒他,[晚饭过后还有三个小时的实战呢。]
罗景当然知道每天晚上雷都打不动的实战课,只是目前在他心中还是吃饭的地位比较重要,“到时候看情况去不去吧。”
7001沉默了片刻,感叹道,[宿主,你就拼了命的做吧,终有一天,人家忍受不了你目无法纪,赶你出去。]
罗景压根没当回事,“我那个便宜爹好歹也是教练呢,虽然他经常忘记有我这么个人,但是其他人没忘啊,不看我的面子上,也得看我爹的面子。我也是个有后台的人。”
说完,又一本正经的批评7001,“我说你这个系统也太不上道了吧,我们来这是干嘛的?有任务在身上,又不是来学围棋的,你整天是窜着我去上课这叫什么事。”
7001叫了起来,[你倒是去做任务啊。]
罗景摸了摸鼻子,严肃道,“棋圣同志还未进化完全,任务进度仍需观摩,不可盲目行动。”
[靠!]7001如果有双手,这个时候一定会朝罗景竖中指。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他们口中一连消失几个月的棋圣同志,就在此刻突兀的鲜活的出现在罗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