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阎王不在家》观黎明

14、枫岭城篇终章

　　有点肉疼的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的黄符来，齐朝颜夹在两指之间，闭眼默念七字真言。

　　细雨之中，那黄符无火自燃，飞上半空。

　　齐朝颜仰头看了一眼，摸出袋子里面的竹制羌笛，吹了一声犹如鬼叫。

　　白骨大军手指已经够到了他的衣服，就要将他淹没于白骨之中。他张开双臂，异常潇洒的笑着喊了一嗓子：“来吧！”

　　天空更加阴沉，雨点渐渐变大。

　　天际飘来一片巨大的阴云，细一看，并不是云，而是数不清的乌鸦。

　　紫亮的闪电照亮黎明中诡异而无声的白骨祠堂，一道自九重天而来的小树一般粗细的闪电，带着威力难敌的雷鸣和火光落在墓地上，将那片白骨炸开了花。

　　刺眼的亮光中，升起一股黑色的旋风，旋风渐渐散开，漩涡的正中一群乌鸦的背上，站着个赭黄衣衫的年轻道人，他转了转指间那个手掌长的小羌笛，脸有些脏污，却在微笑间露出一线洁白的牙。

　　在管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挑了挑眉：“想不到吧？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啊，这叫什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

　　新任鬼仙自然亦不会轻易认输，他张开大嘴，吐出一团黑雾来。

　　那团黑雾带着寒气和阴风，不停地扭动变幻，隐约间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张张痛苦至极的脸，还有不时显露的手脚形状。

　　黑雾呼啸着朝着齐朝颜扑过去，伴随着刺耳的鬼哭。

　　但这团黑雾刚刚成型逼近齐昭颜，忽然像是被人揪住了尾巴，又生生缩了回去。

　　齐昭颜眼角微动，目光落处，小少爷不知何时摸到了管家身后，他的手血淋淋的从鬼仙胸腔中掏出来，牢牢捏着一盏幽幽亮着的油灯。

　　那光映照在他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一点诡异的笑意。

　　那一丝笑意一瞬而逝，很快便被惊恐取代，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小少爷低头弯腰矮下身子，险险躲过被掏了个大洞的管家，怒极痛极的回身一击。

　　青黑尖利的指甲盖就从他鼻子尖蹭过去，留下薄薄一道印痕。

　　小少爷就地打滚，连滚带爬蹦着跑走，手里举着那小灯喊：“道长道长，我得了手了。”

　　他一边挂着惊吓的样子，眼角又弯起来透着点讨好的笑，像是等着人家夸他，你可真厉害！

　　齐昭颜落了地朝他伸手，小少爷眼睛一亮，伸出手去又缩回来在自己衣裳上蹭了蹭。

　　再度伸过去，对方胳膊却转了个弯，直接去拿他手里的灯。

　　许是想搭把力没把稳住身子，又或许脚下被绊着了，小少爷就在齐昭颜手挨近自己那一会，整个人歪了歪，摔了个大马趴。

　　那灯被他压在身子底下，听到“喀啦”一声响。

　　小少爷哭丧着脸抬起头，看着齐昭颜眼睛眯了眯，毫不留情撤手转身就走。

　　“哎，道长哥哥，别这么无情吧，拉我一把。”

　　对方背影潇洒，跟没听到一样。

　　汤家大宅有嫌疑的地方都搜寻遍了，偏偏就是没有那小丫头。

　　齐昭颜有的飞快，沉着一张脸。

　　还有哪呢？

　　他停住脚步，视线在宅子的左边移到右边，咬了咬牙。

　　天微明。

　　大院里静悄悄的，前方树丛后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个小丫环端着个托盘，木木呆呆朝着小少爷院子的方向走着。

　　这是齐昭颜刚来汤家时遇到的那个小丫环，圆脸个头不高，失魂落魄半死不活。

　　齐昭颜和她擦身而过，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鼻子抽了抽，皱眉回头又看过去。

　　就在刚才，他的心中似乎有了一点奇妙的猜想，很奇特，带着巧合，却偏偏预感强烈。

　　齐昭颜一向是行动派，当下立刻回身追过去，伸手握住小丫环的肩膀。

　　小丫环呆呆回头，长长的头帘下一双大眼定定的看过来。

　　齐昭颜冲她一笑：“小姐姐，有点事想问一问你。”

　　小丫环“哦”了一声，低下头喃喃道：“我要去给小少爷送汤了，晚了要挨骂的，他会生气，会生气。”

　　“没关系，不耽误你，很快。”齐昭颜不容她拒绝，伸手毫不避讳的摸向她的头顶。

　　那里如他所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小丫环摆摆手，嘱咐一声：“去你家小少爷屋里等我，不要乱走。”

　　说罢捏出个小铃铛来，用红线挂在她手腕上，自己则去向相反的方向。

　　他需要再去印证一件事，如果没有猜错，那么一切皆当水落石出。

　　第四日正午。

　　小少爷已经换了新的衣裳，脸和手洗的干干净净，坐在自己屋里喝着热汤，一张惨白小脸，似乎也被这汤染上了三分热气，微微透出点血色来。

　　那送汤的小丫环就呆立在他屋角，他却也没有管她，咂咂嘴心满意足的放下汤碗。

　　屋里的门被推开了，小少爷望过去，脸上挂上不知是真还是假的惊喜，跳起来迎过去：“道长哥哥，你回来啦？”

　　齐昭颜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却绕过他走去小丫环身旁。

　　他手上一手提着那把原来绑在腿上的短剑，一手拎着一只女人家的绣鞋，提起来在小丫环面前晃了晃，问道：“这是你的吧？”

　　那鞋沾了泥，看着有些肮脏。

　　小丫环抬头看着呆愣愣，目光透着茫然。

　　齐昭颜把鞋丢下，又自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皮，抖开了拎在手上，又问：“这个是你的吗？”

　　那是一张人皮，和当初小少爷从三姨娘那偷来的差不多。

　　小少爷眼珠骨碌碌转了转，安静的立在一边。

　　小丫环眼中茫然之色更甚，却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那张人皮。

　　“我……我是……”

　　齐昭颜叹了一口气，伸手如同兄长一般摸了摸小丫环的后脑勺，那上面头发遮掩着的地方，有一道粘合的痕迹。

　　修长的手指将它掀开，用力一抖，又将手中人皮放在血肉模糊的少女手上，齐昭颜道：“换回你自己的皮吧。”

　　他又从布袋的小盒子里拿出个封魂的小瓶子打开，捏出一团魂魄来，默念口诀按回小丫环印堂。

　　小丫环穿回了自己的皮，找回了意外散了的半魂，如大梦初醒猛的吸了一大口气。

　　“救命啊！可、可疼死我了！”

　　这是她最后一口气，遗在人间最后一句话。

　　话毕，她身躯软倒，渐渐生出尸斑腐迹。

　　一团乳白色魂魄自躯壳内脱出，可不正是那日前来喊冤报信的小女鬼。

　　“可曾记得自己的死因和名字？”齐昭颜面色整肃，甚至透出一丝悲悯。

　　小女鬼面露哀戚，盈盈下拜：“记得，奴家牛小翠，被个无皮的怪物拖走生生剥皮。连痛带吓，魂魄离散，一直茫然，今日方知身死。”

　　“去吧，我已知你仇家为你报了仇。你亦知道了自己姓名死因，可以去黄泉轮回转世了。”齐昭颜温声嘱咐。

　　小女鬼又拜了拜，身形渐消散去了。

　　齐昭颜后背微微刺痛发热，他晓得那一道生死线又暂时消下去了，蛰伏着等待下一次轮回。

　　“道长哥哥果然是厉害啊！你怎么猜到的？原来这小丫头居然被人换了皮，还留有半魂。”小少爷拍了拍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或许整个汤家大宅也是。

　　“大概是我命不该绝。”齐昭颜转过身，对小少爷笑了笑。

　　最近的尸体中都没有牛小翠的尸身，那她有可能还在活动，但汤家大院却并没有同样的面孔。

　　他也只是猜测，想不到牛小翠真的是被三姨娘看中了，剥了皮。

　　但她意外魂魄散了，不知自己身死，变做个呆愣愣的活死人。

　　画皮妖见状，干脆给她穿了另一张皮，让她做自己的“衣裳架子”，毕竟皮老是放在柜子里，干了就不好看了，还容易坏。

　　但这无意中的一事，却扰了齐昭颜的探查，差点就失之交臂。

　　“道长哥哥运气真好！”小少爷赞叹。

　　齐昭颜上前一步，笑了笑：“阁下运气也不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夜叉和管家肯定没想到，他们费劲心机得来的嫁衣，最后却穿在了别人身上。”

　　小少爷眨了眨眼，笑的比任何时候都纯良。

　　“别装傻了，黄泉照魂灯呢？该给我了吧？”齐昭颜握了握手中伏魔短剑。

　　小少爷摇了摇头：“压碎了嘛。”

　　“你当我是傻子？”

　　“岂敢岂敢。”

　　齐昭颜废话不说，拔剑劈过去。

　　小少爷极速后退，却还是被中间劈了一道红线，什么东西自劈开的壳子里脱出，退到门外。

　　齐昭颜一刻不停跟过去，待要再砍，却又忽然停了手。

　　门外那一位身形高大，锦袍绶带，冕旒垂珠，阴寒之气遮天蔽日。

　　“殿下居然屈尊亲自上阵，难道地府无人可用了么？”齐昭颜收剑，却并不行礼，语调也不太客气。

　　阎王殿下倒反而有些客气：“孤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道长见笑了。”

　　“不敢。”齐昭颜冷淡回他。

　　阎王并不见怪，微笑解释道：“至于黄泉照魂灯，本是我地府之物，意外遗失，如今我还是带回去，就不交给道长了。”

　　齐昭颜没有说话，他才不信这一位刚刚知道照魂灯在哪，却偏偏要等到母夜叉二鬼害死无数人命生魂，唤起照魂灯之后才拿走，绝对早有谋算。

　　阎王冲他含笑点头：“孤公务繁忙，先行告辞，道长，后会有期。”

　　衣袍翻飞渐隐，整座枫岭城的阴气，似乎也随着这一位的离开而散去。

　　许久不见的阳光突破云层，试探着撒向久违的大地。

　　齐昭颜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收剑回鞘，孤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