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一寸灰》皮格

2、红杏枝头春意闹

　　玉清仙境地处天界之北，挨着北海，自盘古破除混沌以后与北海龙王算起来也是做了沧海桑田亿万年的老邻居。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族特特遣了几位仙娥递了张帖子来玉清宫。玉清宫的上仙乃是族神女娲精血化就的灵蛇，名唤青芜，是已天界无论如何也当给她几分薄面。

　　那日，难得北海龙王与青芜对弈棋术，递帖子的仙娥倒也省了几步下海的法力。

　　这小仙娥是天族司礼宫娥，不过近来才从凡间提上来的，左右只能算半个神仙，又因青芜上仙同北海龙王是这偌大世界里稀罕的远古上神，于是难免纳罕地扭着眼睛偷偷瞧。只见北海龙王，脚著赤云锦黑底白纹的一双鞋履，身穿一色玄黑衣袍，衣袍上绣着鎏金一条璀璨夺目的螭龙。往上瞧，只见年岁明明看上去不过凡间不惑之年却须发银白，手上一把珠玑玉骨削竹扇，委实仙气凌然，叫人挪不开眼睛。

　　再睁大着窟窿眼儿瞧瞧青芜，直叫人眼前一亮，只见她身着一袭素青到了极致的衣裳，清雅别致，衣上无什么劳什子做装饰，独独在裙摆边挂了几条玉佩流苏，头上更没有什么金玉一类，只置了一束浓绿的发带。沿着雪白锁骨向上寻去，顿时柳暗花明，小仙娥原还以为七仙女便是绝色，现下心道天外更有一重天。青芜上仙端的是一副有一无二的妙神仙模样。小仙娥在天宫上见多了玉冠霞帔，于是这才知道什么叫做‘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只是素来听闻北海龙王不喜天庭宫宴的繁文缛节，青芜上仙也自十年前便再未曾涉足繁盛之地。又因得了天君天命使然，便连忙低头作辑行礼，恭敬的诚惶诚恐，对上仙应有的大礼一个不落的施罢方道，“天君特命小仙前来，还请两位上仙亲临。”

　　抚着衣裳的青芜不禁蹙眉，又想是天君命令，姑且一弯柳叶眉，半挑朱丹唇，轻轻一笑额头微垂，权当是同意了。而一旁北海龙王却一反常态，高高兴兴的接了帖子，并无往日的半点托词，欢喜的很。

　　而一旁的仙娥见差事不差毫厘圆满完成，实在大喜过望，嘴角边浮起一抹笑意，又行了大礼后便高高兴兴地招了朵祥云，飞回天宫复命了。

　　这厢，青芜瞧一眼北海龙王，见他正乐此不疲地打开帖子逐字逐句地诵读，且时不时还大笑两声，“天族这位新天君下界历练百世修成正果，方才位归仙班便身登大宝，真可谓是后生可敬啊！”说完，更是小心翼翼地将帖子收了起来，模样甚是喜悦。

　　“龙王怎么这样高兴？区区一个帖子而已，又不是没有过，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神仙！”青芜捋顺衣裳褶皱，半打趣地拂他的意。

　　小神仙？这北海龙王是何等人也？堂堂镇守北方万顷海域数万载的敖华上仙，族神未陨落时便已是位高权重，饶是天君也是不敢怠慢的。敢称他为小神仙，放眼这全天下，也只有玉清仙境青芜上仙一人了。

　　“呵呵，青芜如此，真不怕我这个老头子面子挂不住一生气赶你出这北海？”敖华白鬓如霜一身仙风道骨，修长的指尖堪堪指着青芜，有三分不怒自威。这般模样看上去像是不管辈分之别也要吓一吓老邻居了。

　　遮着唇笑的人儿，一双似是碧潭样清澈见底的眸子霎时一弯，“龙王莫气，也莫要赶青芜出这北海，且就当我有口无心可好？”话说得倒也没错，只是不似认错，倒似个孙女在匡着人一样。

　　敖华这下哭笑不得，“有口无心？好好好，姑奶奶，可别使这计了，非把老夫弄的无地自容，我认栽了还不成？”

　　“成！”青芜又见是如靥笑脸，比十里春风更加动人。

　　“到你了。”棋盘上，白子落定，青芜道。

　　耳中闻见一声欢心笑，敖华举着刚拿起的黑子，恍惚间愣了神，又呆呆的盯着青芜打探，心中直感叹，这样动人的嫣然一笑在她脸上着实有数年没遇到了，这几年她的笑可一直都没有半点感情的。另外，莫说是笑容了，若不是今日他央她出来，恐怕半面也难见呢！这般落寞，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青芜同他一样是上古神族，可也合该是个同往日一样活泼爱闹腾的神仙才对，没道理入了凡尘不过数载就变得成天价的腻在这荒凉无趣的北海呀！细细算算，距那一日也只是十年而已。须臾十年对神仙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青芜来说实在是不简单。嗳，也怨不得方才仙娥提点一番，这女娃娃近些年来变得的确甚多啊！

　　也不知是守卫着北海久了，敖华今日才想起来要八卦一番，便步步为营地打探道，“女娃子，天族此番邀约，你可莫要学那之前西王母蟠桃会啊！”

　　青芜眼睛一眨，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朱唇轻启，露出三分委屈，“那可不能怪我！见仙僚们虚与委蛇良久，我待的乏了，自然是得一走了之的。否则一张苦瓜脸岂不扫了他们的雅趣了。”

　　敖华不可置否地一笑，捋一捋龙须，又道，“你这性子确确很讨我喜欢，只是须臾万余年，你当真是变了不少，衬着我这个无趣老头子在三界也再不得别人说一句薄情寡欲了。唉——也不知你那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是一声叹气，敖华也不知叹了多少年了。

　　青芜盈盈站起身来，身边有浅浅流水声，迎面一阵和煦微风荡起她的青色裙摆，那小脸上似有苦色，仿佛是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敖华见状便开始叫苦不迭，眼下恐怕是戳到了娃娃儿伤心处了！

　　那日，十里晚霞铺满天阙，桃花梨花应夏而谢，玉清仙境的留华池奇花瑞草，落英缤纷。奇花瑞草，百里彼岸碧云天。落英缤纷，万丈桃花灿若烟。然就这般美艳景色，那池畔却突兀地躺着位浑身伤痕累累的青衣女子，女子容貌尽毁，一条蜈蚣般大小的伤痕从额角蔓延直嘴角，大抵是个可怜人。

　　这留华池乃是连接下界的通道，说起来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当年火神祝融撞到不周山，致使穹宇之上破除了个大窟窿。世间一时生灵涂炭，神族尊神女娲身化补天石，只是独独遗落下一块缺口。这便就是留华池——留华池上九重天，留华池下凡世间。池畔的青衣女子或许便是得大机遇，从凡间玉清宫漂上来也未知。

　　玉清宫，女娲于留华池下设的结界是也，如今青芜便是玉清宫之主。

　　敖华镇守北海万倾，也曾遇到过凡人从下界顺天河而上的事，因而未上心。只是几日过去了，这女子肉身未腐仍是珠玑玉洁却吸引了他的目光。再过数日，留华池波涛翻涌十丈，池上引来万类灵鸟。又过两三日，隰畔睡了条碧青如初生绿芽的百米长蛇，敖华顷刻恍然大悟。

　　那长蛇便就是青芜无疑，倒是敖华，度了她数千年的修为方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是哀莫大于心死，经此之后，敖华便再不见那个活泼开朗的青芜，她整个人跟换了魂一样。

　　恍惚间又让他想起一些陈年旧事，此时的青芜岂不就是当年的他啊！同是为情所困，孽缘深种！敖华轻叹一声。

　　反观青芜，眼中已氤氲一团水汽，可瞬息间就叫给抹了，就跟不曾出现过一般。

　　天边际染了一度灰，隐约瞧见一轮夜乌在沿着轨迹缓缓上升，她指着敖华两指间夹着的黑棋子，小声到了谨慎，生怕喉口的哭声闯出来，“天色不早了，快下罢！”

　　敖华这才记起，低头暼了眼手中黑子，慌忙地将棋子随手一落。

　　却不想一棋错落满盘皆输，敖华败局已定。

　　忽然间，“敖老哥这一子下的可甚是马虎随意啊！好好的一盘赢局叫你给打的必败无疑！”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声音，如珠玉落在瓷盘上，清脆琅琅的，好听的紧。

　　青芜侧目，没寻到人。待到那人儿现身，只叫他身后的那十里花海都黯然失色。他脚踏一双云锦，身披半片霞天，发如一把冬雪，眼似一轮弦月，端的是天下无双的美少年。直叫十里花海桃花绿草左摇右摆，像是在窃窃私语。直叫留华池畔锦鲤潜蛟浮上水面，眼中尽是觊觎之色。

　　青芜赶忙从神伤中脱离出来，低着头研究棋盘，未曾搭话，敖华笑着答道，“疏忽了。只是你堂堂一族之长，怎有空闲来我这荒凉北海？莫不是有什么风将你招来了？”

　　褚凤寻了个石凳，掸去灰尘，半抬身上云锦衣袍，坐下来回道，“一场东风可行？”

　　“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春风呢！”敖华略略地瞧了眼青芜，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青芜这里独一个人盯着棋盘，心中却暗暗忿道‘老不正经。

　　“咳咳……”褚凤面上一阵红晕，咳了好几声，其间也偷瞧了青芜一眼。见她睫毛微垂，丝毫不为所动。为了不至于太过尴尬，他赶忙正襟危坐道，“龙王莫要调侃我了。我这次前来实在是有事在身！”

　　“噢？什么大事竟要一族族长亲自出动？说来听听。”敖华一边将棋盘上黑子收回至棋坛中，一边笑着说话。

　　褚凤，“原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九重天阙上那刚登基的天君怕前来的小仙娥面子不够请不动你与青芜，遂托我再来一趟而已。”说话间又偷偷打量了几眼青芜，只见她正收拾着棋盘上凌乱的黑白棋，时不时还嘟个小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想起许多年未曾见，便冲敖华这老家伙一口的抱怨，“这万余年，算起来你闭关不出也有个十之八九了，除非去不可的之外你为了避世可谓是费尽脑汁地想托词了。平白无故地也连带着青芜也学了你不少，这十年来也从不牵涉进一次宫宴之地，就说唯那一次的蟠桃会罢，青芜半途不打招呼便退去，西王母还以为她瞧不上排场，生了好大的气呢！”

　　青芜半垂额头，不经意的嘴角一挑，“褚族长说且就说吧，怎又扯上了我？”

　　“褚族长？”面对青芜的疏离，褚凤却没动怒，仍言笑晏晏，“青芜妹妹怎变得与我如此客套？”

　　敖华在一旁不言不语，心中却难免疑惑，眼神在俩人间来回穿梭，却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呵！”青芜喉中发出讽刺的笑。又道，“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褚风暗暗握紧拳头，咬紧双唇，“你说——说些什么？”

　　青芜咬着唇，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