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章一 (上) ...
-
晨晓。
天色微亮,远处江面,隐隐约约的现出一片晕红。由淡粉至酒红,撒下了一层金粉,映出一片耀眼嫣然。娇艳的骄阳,清晰的在翠蓝上描出了一道道繁复花纹。雾气朦胧中的那一抹淡紫,轻且薄,轻灵如烟。
如此景致,如此天气,几乎就这样醉了。
可,这世上偏偏就有这样不解风情之人物。披散头发,只穿了件薄衫。桀骜硬朗的下颚弧线,沉重的忧郁,冷静的近乎残忍。他,明明就彻夜未眠,抱着孤独坐到天明。长夜既然无聊,看到如此风景,眉头竟依然紧皱。
风轻扬,虽然已是早春,但空气依然渗着丝丝冷气。呆久了,身体终究禁不住,微微颤抖着。就算是适应了北方的极寒,南方冬至春始时节的阴冷,也是抵挡不住的。薄衫胀起,那寒风便轻松的包裹了温暖的身体。温热遇到寒冷,也只能颤栗。可他,却丝毫不在乎。眉间眼底的阴暗,郁结不发的心结,只有冰冻住,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梦,不懂心的寂寞,就如同,酒,不懂喉的寄托。
而他,亦不懂此行的意义。
回想起隆冬时节,圣上突然玩心大起,下诏微服出巡。名是体察民情,其实也有游历山水之闲情雅致混于其中。身为圣上倚重的亲王加大臣,他自然列入随行队伍。可,偏偏这冻得人脑子发僵的天气,搅得他丝毫出游的兴致也无。圣旨如山,圣命如何敢违抗?于是乎,万般无奈,他装病在家,以求躲过这场不必要的出行,然,圣上对他了如指掌,竟亲自登门探病。如此一来,他不但躲不过,连借他事为由的机会也无,只得不情不愿的随圣上来逛逛江南这烟花之地。
他承认,江南确是块宝地。寒冬刚过,枝丫上新燕已衔泥建室,早莺亦是争抢暖树以当居家之所。江河解冻虽缓,但几艘小小乌篷船倒也行走的畅快。圣上久居北方,整日价见的竟是飞沙走石,看到如此景致景色,不沉迷也难。尽管骑马行程会加快很多,但为了观赏这美景,圣上执意搭乘小船,而他,也只好将就。
到江南已有三日,圣上在行辕养精蓄锐,以便继续游山玩水。随行的大臣们虽不住在行辕,但也是日日过去请安,撺掇着圣上出游。想来这几日光景,应该已是游遍了大半个江南。想到此处,他不由轻笑。莫是这一夜未眠,思路变已不清晰了不成。江南虽不及北方之辽阔,但方圆几千里,圣上游意再浓,每日也得等到处理完正事才能抽开身去闲逛。就短短的十几个时辰,若说是游遍了这南方的富裕城镇倒是情有可原,整个江南就未免夸大。果然,离开北方的凌厉,遇到南方的娇柔,头脑也迟钝起来了。
甩甩头,将薄衫略微拉紧了些。犀利如往常的双眼,静静遥望江河方向,海天交接处,璀璨一片。直视过久,眼睛也不自禁的疼痛起来。天已大亮,想必圣上今日定会出游。前些时日,那个小小地方官似乎曾一脸献媚的建议过什么。到底是什么来着?哎,想不起来了,不过,也没必要知道。再不甘愿,圣上想要去看看,谁又能违抗呢?
将窗户关上些,转身走到屋里。下人们收拾出的行囊里,一多半都是华丽衣衫,件件繁重复杂,什么用场也无。他从未适应穿戴这些华服,但身为亲王,偏偏这些劳什子却是缺少不得的。对此,他再无奈,也只能叹息而已。随手从行囊里拿出一件穿上,对着店小二拿上来的铜镜整理了下衣冠,再用热水草草洗去了一脸疲惫,就出发往行辕而去。
这城镇,富商云集,王公公子也是不少,但四周景致中却丝毫不显铜臭之庸俗。道路皆是窄而长,碎石子压在泥土之上,本该尘土飞扬,却显得清新干净。道旁房屋清一色的由青灰色的石头砌成,虽是一般的秀丽典雅,却家家韵味不同,倒与这烟雨朦胧的南方景色相映成趣。偶尔,低垂的柳枝轻轻扫过肩头,留下一片濡湿,惆怅的别有一股风情。
轻摇折扇,漫步于这亭台楼阁之间。他,锦衣华服,英俊潇洒,好似是哪家的多情公子,不晓得又惹得那家姑娘情思款款,含情脉脉。可惜,他怎又那样好命?时间,金钱,随心所欲的去挥霍,哪怕最后落得身无分文,却也年少轻狂过。他是亲王,又是圣上倚重之人,一言一行间,自然需显现出王家风范。繁复复杂的礼数暂且不说,倘若一不留意盖过了圣上之威严,说不准又引来一堆子闲言碎语。
因是一般年纪,圣上对他格外宽容,若不是碍着王臣之分,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知己好友。为此,不知道这朝堂上下有多少大臣眼红嫉妒。因妒生恨,人之常情。身边不知道有多少眼线混在府中,亲朋好友中亦不乏之。虽然母亲一直叮咛,万事小心谨慎,万不能不坠了祖上的名号。但,他本就不是能趋炎附势之人,骨子里那股傲气,他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就连当今圣上也是将他辩的哑口无言之后才将他降伏。可,他又何尝不知,伴君如伴虎这条自古的真理。圣上就算再宽宏大量,毕竟也是当今天子,威严姿势不可冒犯,能够纵容他如此已算是大开先例。而他,亦该适可而止。殊不知,这股桀骜不驯之气不为他所支配,无可奈何间,却不禁有点点骄傲。他既非等闲之辈,又不是无耻小人,这股倔强执意何须改变。
思绪万千时,行辕早已跃然于眼前。依旧是青灰色的石头垒砌而成,屋檐上下坠着圣上之印鉴。虽是天子所居之所,但与这南方景致倒也不显得突兀。宏伟大气间亦不失江南之清秀灵动,如此巧妙的结合,看得出是出自名家手笔。思绪敏捷处,似乎连宫闱之中顶尖的筑师也难也比拟。行辕建成不满三年,这设计之人想必还停留在这城镇,为那小小地方官所用。不自禁间,倒也真为此人可惜,如此才情,竟然被用来献媚贿赂。倒真想向那地方官将此人要来。近些时日,随着家资的丰厚,母亲一直想要将府邸翻新,但苦于无法找到可心的设计,也就这么一直搁置着。如能得见此人,带回府中,也算是答谢了母亲这些年来打理家中大小事务的恩德。
说到回去,又将是一阵烦心事。此来江南,少不了要带些礼物回去,除去孝敬母亲的那份,姑家表妹姨家表妹们的自然更不能少。这一次,行囊里又不知要装上多少件劳什子。上等的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绫罗绸缎自是少不了的。现在想想都要头痛。虽是亲王,但对此豪华奢侈之物从未上心,姑娘家的心思也是懒得去捉摸,此刻要置办礼物可真是难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