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人间》杂货老板

1、第一章 人间 秦

　　秦悠下班时，办公室突然来了一个奇怪的病人。
　　来人身穿一件灰扑扑的风衣，络腮胡，蓬头垢面的挡住秦悠将要锁门的手，说：“医生，请等一等。”
　　遇到拖延下班的病人是常有的事，因此秦悠并未在意：“有什么事？”
　　男人一把抓住秦悠的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医生，你救救我，救救我！”男人哑着嗓音，声泪俱下：“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男人情绪有些失控，秦悠连忙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了出来，皱起眉头：
　　“有什么事站起来好好说，”而后叹了一口气，又打开门，说：“进来吧。”
　　男人一愣，立刻回过来神，从地面上踉跄爬起，喝醉了酒似的一摇三晃扶着门槛走进门内。
　　“先说好，”秦悠边走边道：
　　“你能找到我这里来，想必也是有人介绍的，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但是只要我能帮的上的，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你。”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睛，从手腕区下发箍，将一头长发轻轻一挽，便干脆利落的扎了起来。
　　“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你的心理治疗费用需要另算。”
　　男人连忙点头，转过头朝门外看了看，而后对秦悠道：
　　“秦医生，能不能把门关起来？”
　　秦悠点头：“可以。”
　　男人立刻起身关门，待再坐好，秦悠已经沏好了一杯咖啡放到了他的面前。
　　她拿起笔，说：“现在，我来问，你来答，其他的废话不要多说。”
　　男人点头；“好。”
　　“姓名？”
　　“李寒。”
　　“年龄。”
　　“二十八岁。”
　　“有无工作？”
　　“有。”
　　“妻儿？”
　　“有。”
　　秦悠放下笔，用汤匙轻轻的搅动着咖啡：“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你有什么需要治疗的了。”
　　李寒闻言，蓦地压低了嗓音，颤抖道：“秦医生，不瞒您说，我最近精神有些不正常。”

　　“哦？”
　　“我是说，”李寒轻轻咳凑了一声，又仿佛背后有人似的，又转过头看了看，道：“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秦悠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李寒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常常梦到一片堆满尸体的荒野，无数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醒来之后，又耳边又常伴有战马嘶鸣，一直到三天前，我突然发现，我的身后居然一直跟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戎装，身上插满了箭矢，犹如刺猬一般，他嘴唇乌黑，两目凸出，身高足有七尺，脚下戴了一根铁链，胸前一把长剑穿胸而过……”
　　他说的头头是道，若真的是他的梦境，就有些诡异了。
　　秦悠盯着李寒看了一会儿，籍以判断他所言是否属实，然而李寒一派坦然，丝毫没有丁点儿臆想的意思。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李先生，我想你有些搞错了，你如果精神不正常的话，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去看心理医生，而是要去大街上找道士……我是心理咨询师，驱邪这事，可不归我管。”
　　秦悠说完，便提起了大衣，她神情淡漠的看了李寒一眼，打算离开：“今天有些晚了，外面又下着大雨，我想你还是先回去，把你要咨询我的问题好好捋一捋，”
　　她敲了敲桌子上的名片，说道：“需要预约。”
　　李寒手足无措的握着咖啡，他有些着急：“秦医生，你听我说，我去找了，求神拜佛，没有一点用，我家里人都说我是个神经病，听说您是咱们天街数一数二的心理医生，我才找你来了。”
　　遇上胡搅蛮缠的神经病是常有的事，因此秦悠并没有打算与他多做纠缠，她忍无可忍的再一次敲了敲桌子，道：“李先生，你如果再不出去，我就要叫保安了！”
　　李寒蓦地捂住了头，他眼神颤抖着看了秦悠一眼，自顾自牙齿打战道：“秦……秦……秦医生，它们来了！”
　　“哐当！”
　　他话音才落，咨询师的窗户倏地被吹开，屋外下着大雨，夜色浓厚，风声携着刺骨的冷意呼啸而止。
　　秦悠立刻退后一步。
　　“你干什么！”她惊呼一声，“我说了，让你滚出去！”
　　而后便快速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你好，是物业吗？……”
　　电话听筒中传来嘟嘟的声音，机械的人工声便穿了出来；“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医生！”李寒缩着腰，捂住自己的头，快速推到桌角，身体不住打颤道：“它们……它们来了！”
　　“哗啦！”
　　秦悠咨询室的窗户是复古的扇叶式，天街市并不常见如此大的大雨，因此没有丝毫钢化的玻璃被疾风轻而易举的吹落在地，瞬间便散成了一地玻璃渣子。
　　悠远而又荒凉的号角声在黑夜中响起，与风雨混淆一片，是非不分钻入秦悠的耳膜，兵戈相撞，战马嘶鸣，震耳发聩的在耳畔发出一场不属于人间交响，而后，一团黑雾便在平地氤氲而起，瞬间遮盖住了天街市的万家灯火。
　　李寒犹在耳边哀嚎，他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死死的抱住秦悠的腿，嘴里发出喑哑不堪的喃喃声；“医生，你救救我……救救我……”
　　秦悠踩着高跟鞋，一脚把他踢开，而后拽住了他的衣领，咬着牙道：“是谁……说，是谁告诉你来找我的？！”
　　她瞪大了眼，窗外一道惊雷劈过，突兀而又诡异的照出了她满眼狰狞的血丝，宛如一个披头散发歇斯底里的厉鬼一般狰狞。
　　李寒张大了嘴，喉头滚了滚，便两眼一翻，被吓晕了过去。
　　秦悠松开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片微弱的亮光便出现在了黑暗中。窗外风雨如晦，黑雾凝成一缕一缕的形状，道道闪雷劈在天边，仿佛有什么怪物正在竭力的冲破天幕挣脱而出。
　　号角声一阵一阵，仿佛响在辽阔的荒野之上，浓厚的血腥气不知从何而起，熏的秦悠皱起眉头，她扔开手机，而后将指尖放到嘴边，用力一咬，便咬出了一个血洞。
　　一滴血液从她指尖抛出，在浓郁的黑雾中犹如一颗火种，燃起了犹如枯草般的黑暗，噼里啪啦烧焦的声响响起来，伴随着不知何物的凄厉嘶鸣，虚空中的一片漆黑霎时退散。
　　秦悠身形晃了晃，像是有些体力不支，然而她咬了咬牙，再次厉喝了一声：
　　——“滚！”
　　哗啦作响的风雨骤止，天地间蓦地安静了起来。
　　号角声仍在耳边若有若无的响着。
　　恍然间，秦悠仿佛觉得自己身处一片血红的世界之中，日薄西山，鲜衣怒马，破烂的旗帜飞扬在黄沙风中。脚下血流成河，白骨累累，腐肉如同烂泥一般堆积而起，她的身体逐渐下陷，仿佛将要在无数血肉中陷入昏迷。
　　秦悠的身体摇了摇，她眼睛是睁开的，但是神色却一片怔然。
　　此时，咨询室的门被人“哐当”一声撞了开来，窜出了一道修长的人影，快速疾步飞奔到秦悠的身边，一把托起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秦悠！”
　　来人惊吼一声，“啪”的一下，扇了秦悠一个巴掌。
　　“醒过来，醒过来……”他神色惶恐的喃喃。
　　秦悠手指颤了颤，她溃散的瞳孔渐渐聚焦，而后身体陡然一个颤抖，目光盯住了抱着她的男人。
　　半晌，她长长的出了口气，疲惫的笑了笑：“程厌，你来了。”
　　天街市下了小雨，灯火通明的夜色便淹没在了初秋的微微凉意中，无数高楼之下，是一条条人影喧嚣的街道，许是霓虹灯映衬着的原因，此处的天空是透彻的蓝，城市临海，海风可以吹过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浪潮涌起落下，一轮圆月便极实诚的被浪花勾了起来。
　　此时，海岸上，昏暗的夜色下坐了一个人影，缓缓走过去时，可以清晰无比的看到，那人光着头，身上穿了一件五颜六色的袍子，正盘着腿，“咚咚咚”的声音伴随着呢喃声轻轻传出，在他的面前，赫然放了一只木鱼。
　　他敲了半晌，突然睁开了眼睛，有些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某处看了看，他笑笑说：“都来了啊！——”
　　声音才落，他的身后便齐刷刷的涌出几道微蓝的光影，在黑夜中几乎璀璨的有些耀眼。
　　光影落下，便浮出了几个形状各异的人形。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拖着冰箱，浑身覆满了冰霜，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蹦蹦跳跳的来到他的跟前，声音奶生奶气道：
　　“和尚爷爷，你又在超度什么人啊！”
　　在小女孩的身后，则是站了两男一女，均是面目狰狞。女人浑身湿漉漉的，身上布满了青苔与海带，有赤黄的海星从她的脸上爬到头顶，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派面无表情的样子；而她的旁边的两个男人，一个头颅犹如开心果般炸开，眼珠凸起；另一个则是浑身溃烂，胸前被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肺腑心肠依稀可见的在血肉中缓缓蠕动着。
　　此情此景着实诡异，然而被称之为“和尚”的男人却屹然不动，他端坐在海岸上，放下手中敲着的木鱼，勾起苍老的唇角笑笑，说道：
　　“超度可超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