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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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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拍摄场地的沈闻,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工作起来。
大家面面相窥,摸不清状况,两个漩涡中心的主角,都像没事般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情,可怜那一堆连为什么会吵起来都不了解的工作人员。
“喂,究竟怎么回事?”
助理之一的方可钦一脸好奇,他小声的询问站在旁边的贝鑫,只见对方摇摇头,“谁知道。不过纪刑那人脾气一向不好,大概是组长不知做错什么得罪他了吧……”
“之前我们第一次去跟他谈代理的事情时,他就说过些很过分的话了…不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看组长不顺眼。”
贝鑫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两人看向沈闻的方向,都一时无话。
沈闻却不知那么多,他认真的和导演核对了一下进度,转头把笔记本打开,开始构思些什么,专注的神情,让人不敢打扰。
纪刑也是冷漠的让人不敢亲近。
除去拍摄的时候,其余时间都一脸可怖的表情,他大模大样的躺在椅子里,双手环胸,把剧本放在翘起的双腿上,无聊的看着。
两人中间明明隔了几十米,但那种紧张的空气却环绕不去。
“唉。”
方可钦和贝鑫同时叹了口气。
晚上十点多,拍摄终于完毕。
经过七天的赶工,摄影已经进入后期,只差后天的两场戏和下星期三的一场就完成了。
沈闻舒一口气,想到之后不用再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工作,不禁放松起来。
什么都好,明生、纪刑什么的……始终都会结束的。
一切都会过去。
虽然心里难免有些压抑,但此刻的沈闻迫不及待的需要片刻的宁静,因为这次拍摄,他本来毫无波澜的内心被激荡得太久了,让自己有点适应不过来。
而且,他感到不安。
至那件事发生以后,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再那么容易的为任何事情动摇,永远保持一颗平常心,无欲无求。
因此,对别人,他总是不过于深入,点到即止。
工作后不应酬、也从不和其它人一起行动,甚至不苟言笑,渐渐的,在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方,有一部分枯萎了。
沈闻有时不由自主的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坏死了?
如同行尸走肉,只空有一副躯壳,内心却空洞无能。
即使存在,也只感到虚无。
但这样的沈闻,却三番四次的被纪刑打破。
他总是能用简单的一句话就把自己惹火,可又发作不得,每次都差点忍到内伤。
毒舌、骄傲、性格糟糕、自私自利、拜金……但自己却无法讨厌这样的他。
或许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很羡慕对方吧?
仔细想想,虽然那人总是说着很过分的话,却丝毫感觉不到言语中的恶意。
不过,都没关系了。
因为没有开灯,整间病房黑压压的。
被伶仃的放在中间的病床,与众人遗留下的器材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沈闻独自留在这孤独的空间,感受周围清冷的空气,忽的生出一种归属感来。
这份源自身体深处的孤单,或许才是自己的最终归处吧?
所以,其他人的想法,其他人的态度,都不重要了。
反正自己终将一人。
也只能一人。
纪刑走进厕所的时候,沈闻正在里面吸烟。
空旷的医院厕所,只有日光灯惨白的照射着,映出对方端正的侧脸。
因为发现手机被遗漏在拍摄场地,纪刑不得不再次返回,想说顺便去趟厕所,却发现沈闻的身影。
他倚在厕所的窗边,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事情,没有发现自己。
修长的手指夹着吃到一半的香烟,姿势很自然,完全没有时下年轻人的做作和违和。
稍稍把头伸出窗外,夜色打在沈闻的脸上,凉风吹过,纪刑突然感到一阵悲冷,对方的这种表情,他从来没看过。
好想看更加多……
纪刑被自己的想法吓倒。
我在干吗啊……
这样质问自己的纪刑,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惊醒了正沉迷在自己世界的男人,他回过神来,看到纪刑,也有点惊讶。
没有说话,沈闻利落的弄熄香烟,打算离开。
“喂。”
纪刑不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有那么可怕吗?见到我就迫不及待的离开。”
沈闻转头,看到纪刑一脸挑衅的表情,他实在搞不懂这家伙的想法。
“我只是不想打扰你。”
反正你看着我也不顺眼,沈闻心想。
“你只是不想看到我罢了,不用替自己找那么倘然皇之的借口。”
纪刑嗤之以鼻。
沈闻讶异,反省着自己的哪种行为让他有那样的误会。
“因为我总是说些不好听的话,所以你很讨厌我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的想要和好?”
“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么?”
……他在说什么?
纪刑顿了顿,对方连番的质问让沈闻反应不过来。
“……还是说,你其实只是想讨好利臣辅那家伙而已?”
“想要和他熟络起来,所以就利用我?”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让沈闻觉得自己被这样的侮辱。
他整张脸憋得通红,怒气一触即发,“虽然你讲话很毒,但我从来没有因此认为你是一个坏人……”
“相反,还很羡慕你的直来直往……”
“可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根本就没必要去讨好任何人!包括你!包括利臣辅先生!”
“请你不要侮辱完我再去侮辱其他人!”
气愤的沈闻转身便要离开,他实在没办法再呆在这里。
“等一下!”
纪刑抓住他,沈闻反抗的力度很大,他不得不抓紧对方的双手,用力的压在墙上才制止得了这个盛怒的男人。
“等一下!你听我说!”
“沈闻!”
他把头伏在沈闻的肩膀上,低声的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请你不要生气……这才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话。”
沈闻静了下来。
“……唉……”
纪刑不好意思的放开对方,搔了搔头,松开几步,让彼此有呼吸的空间,才转过头去,“我也不知道怎样说…反正我很难和别人沟通好……”
“其实那几次我本来不想对你大吼大叫的…但看到你和利臣辅那家伙聊得那么自然…就不免对自己生气,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
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想不到我一代天才也会有无力得时候啊……”
纪刑自嘲的说道。
半响,得不到回应的纪刑转过头去,不意外的发现沈闻维持张着嘴的姿势,一脸震惊。
“喂喂,不用这样吧……”
伸手到沈闻面前挥了挥。
“呃,对不起。…我实在…有点消化不来……”
“喂,那你呢?”
“都没有一点表示吗?”
纪刑不服气的说道。
“什么表示?”
沈闻大脑还处于当机的状态。
“就是说‘我原谅你了’、‘我没有生气’之类的话啊!”
“人家既然道歉了,一般都会心胸宏大的原谅对方吧?”
“难道说你笨得连这些都不会?”
纪刑理直气壮,惹得沈闻再次当机。
见沈闻不说话,纪刑声音缩小,“你不会是还在生气……?”
“喂…可是我都道歉了……”
撇开一切之后,沈闻觉得自己终于能看到对方真正的面目,心里不禁轻松,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
“你、你这家伙真的好奇怪…笑死我了…肚子痛死了……”
“喂!你这样太失礼了!”
纪刑生气的喊道,可沈闻早已不怕他那些恶毒的语言,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这个人的毒舌,连同他那高傲的外表,一同融化了。
沈闻知道,在这空洞的语言和外在下,纪刑拥有的,是一颗温和却又笨拙的心。
“什么失不失礼的…你没资格说我吧?”
“自己明明不知说过多少遍这样的话了。”
沈闻嗤道。
纪刑吃了瘪,又无法反驳对方,只好重新把沈闻压在墙里,威胁道:“喂…你不要太得意了!”
沈闻好笑的点头,“是、是。”
然后不着声息的挣开对方的掌控。
“好了,既然大家都说清楚了,你也早点离开吧?”
“我也要回家了。”
沈闻干脆的道。
男人始终比纪刑大了那么一截,口气中不自觉的透露出长者的威严来,纪刑有些失望,“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到附近的餐厅庆祝一下我们冰释前嫌吗?”
沈闻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
“好了,下次拍摄见吧。”
望着沈闻离开的身影,纪刑觉得自己抓住了些什么,又流走了些什么。
下午三点,沈闻回到公司,因为办公时间不稳定,这个时候的办公室里并没什么人。
他打开电脑,把一些必要的文件存进手机,翻找几本书,打算拿回家。
贝鑫刚从外面回来,一进去就看见沈闻,大方走近对方,搭上肩膀,“组长,怎么回来了?”
最近他叫沈闻做“组长”叫得比较顺口,一直“组长”前、“组长”后的叫个不停,害沈闻有点不习惯。
“没,拿点东西,明天拍摄用。”
“哦…是吗……”
贝鑫松开手,迟疑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呃……组长你和那个纪刑之间,没什么事吧?”
沈闻有点惊讶,对方从认识以来一直没有问过如此私人的事情,他想,可能是因为这次实在闹得太夸张了。
“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不会影响进度的。”
沈闻抱歉的笑笑。
被误解的贝鑫显得有点生气,“我才不是担心那些东西呢!我是在担心你啊!你这个人有事从来都不说的!叫人怎么不担心!”
“我?”
沈闻疑惑。
“担心我什么?我没事啊。”
见沈闻的态度没有异常,贝鑫放下心来,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准备离开,“没事就好。”
“贝鑫!”
沈闻叫住想要离开的对方,“不管怎样,谢谢你的担心。”
男人顿了有那么一阵子,才不好意思的囔囔道:“客气什么!”
沈闻最近有种错觉,他好像一直把自己关闭在一种不真实的黑暗中,然后有一天,忽然有人把门打开了,他才发现,原来门外的阳光很刺眼。
这世界并非一直那么冷漠,只是自己没有走出去,放开心怀去观察而已。
和纪刑的那次公开吵架以来,不,正确来说只是他单方面的被骂,他突然发现周边有很多关心自己的人,例如利臣辅、例如贝鑫。
虽然沈闻一直记得,十七岁的那一年夏天,那个曾扬言会照顾自己一生一世的男人,在被别人发现和自己抱在一起的时候翻脸不认人,大巴掌的拍在他脸上,大叫着“贱人”,避他如瘟疫。而后的几年,沈闻面对的便是别人如同看到怪物和细菌的目光。
但他在今天,忽然觉得那些都已经远去了。
对于那个人的背叛,他失去了很多,例如自己喜欢的摄影、例如父母的信任,又或者,是自己一直对这个世界抱存的美好幻想,可同时,也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那件事成长了很多。
有得必有失,没有那种经验和过去,不会造就现在的沈闻,也不会和那么多好的人相遇。
沈闻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内心不禁对现在这样的生活深存感激。
只要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男人闭上双眼,诚心的向着那个不知究竟存在不存在的神祈祷。
沈闻站在郊区一个比较空旷的街道上面,头高高仰起,双眼透出惊艳的叹息,紧紧的盯住横卧在他头顶上那片一览无际的蓝天,郊外的房子因为比较矮小,不像市中心那么多的高楼,放眼过去,远处的地方清晰的显示出一条地平线,连接着那让人惊讶的造物主的恩赐。
云层像是爆开的烟花,大块大块的粘贴在那无暇的蓝天之上,营造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感,仿佛一种戏剧效果,让人联想起电影场面中的经典。
沈闻一刻不敢松懈,这种壮观的场景,总是能准确无误的激发起他的某种本能。
男人双手轻颤,此刻他真的很想把它拍下来。
从前沈闻就一直很喜欢拍些风景照,也曾为了把这个当成自己的未来职业而进行过一阵子的专业训练,只是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他就很少再去触碰了。
那时他天真的以为,和那个人在一起,然后有一份自己喜欢的职业,那就是最美好的、也是自己一直追求的人生,只是人生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设定好就可以顺利的走下去的。
这样想着,慢慢,沈闻也就接受了。
只不过,在某种场合,例如这种时候,他总无法好好的压抑住自己身体深处对摄影的渴望。
沈闻摇了摇头,不过是出来买本书而已,怎么会忽的扯出这么多。
沈闻住在这郊区的附近,闲暇的时候会到这边的书店看看,顺便散一下步,本来会选择离市区比较远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打扰,可以悠闲的过自己的生活,今天却忽然激昂起来。
果然那个广告对自己实在影响过多了。
自从拍摄以来,和纪刑接触后,自己一反常态的时间越来越多,常常动不动就生气、按耐不住自己,虽说那大部分都是因为对方口出狂言,但这么容易就被撩拨起的自己也有问题。
沈闻内心不停告诫着自己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一转头,竟然发现前面新开了一家卖摄影器材的店铺。
就像是上天安排般,刚想要重新拿起相机的双手,被那家小店铺紧紧的吸引住,沈闻逐步走近那里。
那是一间门面不大的小店,里面也只是些简单的装修,玻璃橱柜里摆放着一件件商品,在普通人眼里再平凡不过,沈闻却看得两眼发光。
佳能、索尼、卡西欧之类的品牌不用说,连早期的、现在市面不多见的国产凤凰205E旁轴、尼康单反□□、禄莱120双镜头反光……那老旧的外型,别人可能不屑一顾,沈闻却知道这是比时下更多新型相机更为珍贵的东西,他激动的走近店铺里正拿着报纸打发时间的老板,“那个…”沈闻指了指那台凤凰,“这卖吗?”
老板闻言,把头从报纸里抬起来,然后又摇了摇,“那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不卖。”
沈闻有些失望,不过心里也隐隐预料到了,谁会那么笨把那么珍贵的东西胡乱卖除去呢?除非是白痴。
泄气的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喊了声“余老板”,沈闻没有转头去看,身却僵了大半。
“嘿,蒋先生,今天是什么风吹你来了啊?”
男人和他口里叫道的“余老板”聊得甚是愉快,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他旁边的沈闻,沈闻不敢抬头,只好一直看着地下,悄悄的退一步、再退一步,打算离开。
“沈闻?”
大概是沈闻的动作引起了男人的注意,对方看着他,小心的询问着。
“你是沈闻吗?”
听到对方这么问,沈闻也只好抬头,笑着打了声招呼,“嗯,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男人难得的显得有些尴尬,但语气里面还是非常肯定:“我当然记得。”
向着余老板说了些什么,男人转过身看着他,大方自然的问道:“出去走走?”
“嗯。”沈闻点了点头,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