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帝头顶一点绿》中二珞

6、斗米恩出满城仇3

　　符家遭此一闹，白泽梁琅二人，反倒不好抽身离开。
　　天亮后，梁琅独自出门查探，行走在梧州城内，但见遍地废墟、断壁残垣。
　　这场地动来势凶猛，又值日落时候，许多百姓根本来不及跑出屋子，就被碎石土块和木梁死死埋在地下，许多人疯狂扒腾着碎石，沙哑着喉咙呼唤亲人的名字，但往往搬腾得指甲龟裂掀开、肉掌鲜血淋漓，最终却只能从土石下拽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就算勉强全家幸存的百姓，也大多表情麻木，跪在瓦砾碎石间，四处翻腾，试图找出还能勉强使用的家具财物。
　　道路两边摆满了尸体，大多被挤压得血肉模糊，断手断脚，连个全尸都没有。
　　一个光着上身的少年，从碎石中扒出一个穿着绿色襦裙的小女孩来，少年喊了一夜的喉咙已经说不出话来，便拼命摇着那尸体想获得回应。
　　“她已经死了。”梁琅提醒道。
　　那少年对梁琅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摩挲着妹妹的手脚，试图唤醒那小女孩。
　　“你爹娘呢？”梁琅继续问。
　　“他爹娘都没了，呐，尸首就在那摆着。”少年的邻居指着路边两具尸体说。
　　梁琅看了一眼，一男一女的尸体，满身灰尘沙土，但衣衫尚且完整，脸上都蒙着半块破布，看起来像是少年先前穿的上衣，女子的头颅处明显陷了下去，男子的手臂和腿脚却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模样。
　　梁琅几乎想得到，少年在地动之后，徒手苦苦挖了一夜，先后掘出双亲的尸体，如今又挖出妹妹的尸体来。
　　那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妹妹已经口鼻流血、全身冰凉时，当即崩溃大哭起来，他将妹妹紧紧按在怀里，对着天空张大嘴巴，发出不知是嘶吼还是喘息的凄厉声音。
　　梁琅盯着那小女孩头上绑着的大红色头绳看了一阵，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天血月降临时他并没当回事，反正在飞升前，他也经历了一两次改朝换代，直到亲眼目睹了梧州的灾情，他才恍惚意识到，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任何的兴亡灾祸，都可能使他们陷入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悲惨境地。
　　仅此一劫，原本车马粼粼、行人如织的梧州城怕是有十余年都缓不过来。

　　梁琅走了一路，发现梧州城其他的豪门大户，无一像符家这样被灾民围攻，甚至有一家富豪嫌弃灾民聚在墙檐下避风，让小厮手持马鞭赶人，灾民们也只能满脸忿忿、互相搀扶着离开。
　　“符子奚到底做了什么，搞得这么天怨人怒的。”梁琅嘟囔着用法术换了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又从地下抓了一把土，捏出一个大疖子来，贴到脸上，骂骂咧咧混进了灾民群里。
　　“观里施粥了！”有个少年高喊着沿街跑过。
　　刚刚还没精打采、唉声叹气的灾民们，当即一窝蜂似的朝道观里跑去。
　　梧州城里统共就这么一个大道观，施粥的几个小道士，成天豆腐青菜吃得骨瘦粼粼，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灾民，被挤得东倒西歪；幸好发馒头的道士是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黑胖子，谁过来都是狠狠一眼瞪过去，这才没闹出事故来。
　　任是这样，清粥和馒头依然供不应求，不一会儿就被抢了个干干净净。
　　梁琅蹲在墙根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盯着道馆上头的黑云，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照理说，仙界的那些仙官，面对人间的事情，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唯独有一件事，无需人间巡回的夜游神汇报，都会惹来这帮仙官的关注。
　　要是人间供奉自己的道馆出了事，这帮仙官二话不说就会去出头。
　　上次有个文官听说供奉自己的道馆被一帮土匪给烧了，当即给当地府主托了个梦，让他发兵前去剿匪。官府出马、精兵围山，那帮只会打家劫舍、劫道拦路都不敢的土匪哪里有反抗之力，死的死、伤的伤，连那帮土匪的子孙们都遭了殃，十多代过去都没一个考上秀才的。所以，梧州城最大的道馆冒出来的妖气都快冲天了，那帮仙官居然无动于衷？
　　看来白帝这次到凡间来，还真是担着天大的干系。能让仙界的一帮仙官集体装聋作哑，这事情也够蹊跷诡异的了。
　　就在梁琅盯着道馆不住打量的时候，一个老乞丐把手里的馒头皮塞进嘴里，蹭到他身旁，露出黑黄的龅牙，嘿嘿一笑，“小子，抢不到馒头？”
　　梁琅看看自己烂成布条的衣服，又看看老乞丐的衣服，意识到对方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你有吃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保管有吃的。”老乞丐挑着眉眼，笑容猥琐。
　　“哪里？”梁琅叼着的狗尾巴草，漫不经心的问。
　　“城东符家。”老乞丐翘着大拇指说。
　　梁琅顿时有了兴趣，“没听说他们家要发吃的啊。”
　　“哎，不发还不会讨么？你跟我走，保准有吃的！”老乞丐拍着胸脯说。
　　梁琅当即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回答，“好呀，走。”
　　老乞丐盯着梁琅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心神荡漾，忍不住抹了把嘴，咽了口口水。

　　符子奚为何会引来满城百姓的怨恨，符家为何又人丁凋落至此，这次的梧州城地动又是否与那妖兽相关，包括这夜里直往人心里钻的哭喊声……
　　一连串的困惑，总要一一查询过去。
　　但梁琅总觉得白泽是知道些什么的，毕竟白泽是通晓万物的生灵，与他这只狗尾巴草精可不一样，许多道理白泽生来就无师自通，他却得在世界里东奔西走、蒙头瞎撞才懂得。
　　来到符家门口，老乞丐立即变了副模样，收敛了笑容，扯开衣襟，趴在符家的台阶上，连哭带嚎的喊着符娘子。
　　符家的大门被一把火烧掉后，那老乞丐的破锣嗓子毫无遮拦，吵得整个符家都不得安宁。
　　没过多久，满脸悲恸的符夫人又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到门口来。
　　“符娘子啊，求求你给我老人家一口吃的吧，一天水米不沾牙了呀！腹中空空如火烧！”
　　梁琅歪歪脑袋，嚼了几口嘴里的狗尾巴草，这乞丐果真厚脸皮，他亲眼看见他刚抢了馒头吃掉。
　　符夫人几乎哀求着回答，“昨日地动，家中烧火丫头砸伤了腿脚，全府一天没开灶，吃得皆是冷食剩饭，丈人去别家要吧。”
　　老乞丐不依不饶，明着恭维、实则奚落，“符娘子，你享得好福气，锦衣玉食、青砖碧瓦，全城都遭了灾，你们符家屋子一间没塌，可不是符老爷生前积德。符娘子莫要小气，白凭的让符老爷黄泉下不得安宁。”
　　符夫人泪眼涟涟，“我享得什么好福气哟，老爷去了，大郎也遭了牢狱灾，我那苦命的小子出城除妖，身受重伤，生死不明，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一个妇人家哟……”
　　老乞丐对着符夫人脚下呸得一声吐了口浓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符娘子，你今日给我老丈一口吃的，改日你家大郎掉了脑袋，我好歹一卷草席给你把尸首送回来……”
　　那老乞丐一连串的刻薄话，气得符夫人头晕目眩，旁边的婢女小脸胀得通红，磕磕巴巴的骂道，“你，你个，腌，腌臜臜货，谁谁谁给你，你的狗，狗狗狗胆子。”
　　“小丫头莫要嚣张，改日你家夫人把你发卖了，老丈好将你讨回去做个花子夫人！”
　　符夫人用衣袖蹭了下脸，哽咽着吩咐，“半夏，你去把我那碗燕窝粥端来。”
　　婢女气得跺脚，“夫人，那那可是二，二少爷，带，回来，给给给你调养……”
　　“去吧去吧，权当做了善事，给子奚积些功德。”
　　那结巴婢女不情愿的从屋内端来一碗冷粥，重重放在老乞丐面前。
　　梁琅看了半天，不怒反笑，只是笑容里透着股邪气。
　　老乞丐从符家讨来燕窝粥后，得意洋洋的朝梁琅晃过去，“小子，这可是好东西，怕你这辈子都不曾享受过。”
　　“这粥我确实是无福消受，老丈慢用吧，我想先走一步。”梁琅从嘴里抽出狗尾巴草，装作无意的在空中甩了一甩。
　　那老乞丐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梁琅的手臂，“小子怕什么，这粥是他施舍与我……再则，别看我老丈寒碜，你若是跟了我，包你吃喝不愁。”
　　梁琅轻轻一笑，笑容竟是带着几分魅惑，口中吐出几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来，他指着符家门口的一双石狮子示意老乞丐，“老丈你看，那石狮子饿了有沙土，渴了有雨水，也是吃喝不愁呢。”
　　说完，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老乞丐面前，只留下目瞪口呆、端着粥碗的老乞丐。
　　白泽站在门口，一双幽深的银色眸子，将眼前的闹剧静静收拢眼底，表情却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