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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载不动,许多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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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甫一离去,一群宫女、尚宫、嬷嬷如潮水般涌入。
冉千轻头痛欲裂,随手点出几人:"你、你、你,还有你,留下,其余尽退。"
"这......小姐,大婚之日,怎能仅四名宫人侍奉,况且这'四'字不吉......"一位年迈嬷嬷颤声进言。
"退下。"她神色冷峻,一眼扫过。
众宫人惶恐退散。
一位被留下的嬷嬷急得额上渗汗:"速速梳妆,时辰将至。"
四人连忙张罗着嫁衣与妆容。
一名小宫女愁容满面,欲哭无泪:"小姐未有耳洞,如何戴上这对耳环?"
冉千轻不耐看了看她手中的两枚耳坠。
金色与艳红交织,确是重金所铸,不戴似有浪费之嫌。
冉千轻忍着太阳穴处阵阵跳动的疼痛,咬牙道:"现下打孔还来得及吗?"
平日深居闺中,从未讲究过这等装扮。
嬷嬷大惊:"小姐,此举不妥,稍有不慎恐生大患。"
"无妨,速速动手,不过一日光景。"她额际愈加疼痛,唇瓣微微颤抖。
看着嬷嬷取来两颗红豆,在耳珠处快速摩挲。
耳处火辣辣地跳动,利针穿肉的刺痛感,在她身上硬生生留下两处空洞。耳环悬于耳畔,那种跳动感愈发强烈。痛楚如细小的电流,从耳垂蔓延至全身,却也使她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
"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永谐连理;五梳和顺翁媳;六梳福临家地;七梳吉逢祸避;八梳一本万利;九梳乐膳百味;十梳百无禁忌!"一位老尚宫执起玉梳,在她发间来回穿梭。
流畅的黑发如丝绸般在梳齿间流淌,盘起的每一缕青丝都似乎承载着某种期许与哀愁。看着自己的青丝渐渐盘成九鬟仙髻,又簪上几支金步摇,冉千轻只觉得头上的重量与心中的负担同步增长。每一支金步摇都如同一道枷锁,将她牢牢束缚在这命运的囚笼之中。
镜中映出的容颜已然陌生,胭脂点唇,眉黛描眼,那艳丽的妆容掩盖了她原本的清素。她不禁想到,若是能与心上人白首偕老,哪怕素面朝天也胜过这精心装扮下的华丽外衣。
眼前一片猩红,在念信的搀扶下,冉千轻缓步走出闺阁。
隔着鲜红的轻纱盖头,她望见无数花瓣漫天飞舞。每一片花瓣似乎都带着她的一份记忆,随风飘散,再难追回。
长长的红毯如无垠之河,一直延伸至冉府大门。踏上这条红毯,便是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过去,迎接那未知而充满危险的未来。
冉千轻眼前金星阵阵,一步深一步浅地前行,头上金步摇沉重得几乎令她窒息。每走一步,脑海中便涌现出与冉骏杰的一段记忆,曾经的欢笑与泪水,如今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小姐且先站立,新郎尚未到来。"媒婆在耳畔低语。
只听念信气愤跺脚,怒道:"凭什么让我家小姐立候?"
念信的忠心让冉千轻心中一暖。自小相随的婢女,比亲人还亲,如今却要生生分离。
红盖头覆上,眼前只余一片如血般的鲜红,更令她头痛欲裂。那猩红色仿佛是她未来的预言,血与泪交织的宫廷生活,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冉千轻伸手猛地扯下盖头,掷于地上。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尚书府小姐,而是一个敢于抗争命运的灵魂。
众人尽皆愕然,静寂如深冬的夜。
一旁的媒婆连忙阻止:"新娘子婚日须戴盖头,唯有夫君方可揭开,不然恐生不祥,小姐还是重新戴上为宜。"
不祥?
冉千轻心底泛起冷笑,唇角讥讽上扬:"我还有何吉祥可言?"
这一句话,道出了她心中全部的苦涩。自始至终,这场婚姻早已注定不祥,对冉千轻而言,是不祥,是命运无情的玩笑。
然而对宇文邕来说,这桩婚事又何尝不是他的悲哀?一个身负大义,志在天下的男子,被迫娶一个毫无情愫的女子,他又怎会欣喜?两个因政治而被推到一起的灵魂,注定难以互相理解,只能在权力的游戏中相互试探,相互伤害。
如今,宇文护这狡狐权倾朝野,弑杀先帝,朝中处处是他的耳目。每一步错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结局。
她想,迟到或许是宇文邕宣泄不满的一种方式吧?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微小的反抗。
立于亭廊之下,望着排山倒海而来的刺骨寒意。这寒意似乎预示着她未来的处境,孤立无援,四面寒风。
八月天本应和风丽日,却意外飘起了大雪。这反常的天象,是否也在暗示着她将要面对的非常人生?
霰雪纷飞,雪花随风飘扬,落触肌肤沁透心扉。每一片雪花都似乎带着天意,落在她身上,化作冰冷的警示。
寒风凛冽入骨,即使隔着厚重嫁衣,仍刺得冉千轻皮肤生疼。这疼痛却也提醒着她,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她都必须保持清醒与坚韧。
举目望去,尽是纷繁落下的枯叶,衬着满园绽放的长春花,显得格外孤寂。生命与死亡的交织,如同她即将面对的命运,悲喜交加,难以预测。
远方的夕阳透过如幕般细密的雪花,悄然披上嫁衣,将整个尚书府染作妖艳的红,血一般的猩红。夕阳西下,是一天的终结,也是新生活的开始。那猩红色是否预示着未来将会有血雨腥风?
冉千轻静静坐于临时摆放的木椅上,表面平静,却不自觉越发紧蹙眉心。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必须戴上面具,隐藏真实情感,在权力的漩涡中寻找生存之道。
大夫人与下人在一旁踱步,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冉千轻暗自冷笑,大夫人如此急切,不过是担心联姻失败,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罢了。
半个时辰悄然逝去,依旧杳无音讯。沉默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等待的煎熬,恰似冉千轻心中长久以来的煎熬。
正当大夫人忍无可忍欲开口咒骂之际,忽闻迎亲队伍靠近的声响,她才悻悻闭口。冉千轻能从大夫人眼中看到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可笑又可悲。
远处鼓乐渐起,迎亲队伍缓缓而来。那声音既热闹又突兀,在这雪天里显得尤为怪异。红色的队伍与白色的大雪形成鲜明对比,如同冉千轻即将要面对的两重世界。
冉千轻抬眸远望,只见坐于前头骏马之上的男子,正是宇文邕。
她顿时怔住,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这就是传闻中风流倜傥的宇文邕?
他容颜之美近乎超凡,此等俊美仿佛只应存于天界而非人间。那刚毅的轮廓中带着一丝傲然,眉宇间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但见他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蟒袍,腰系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一身华服不掩其傲骨,反而衬托出他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她将要与之周旋,又要为其扶持帝位的男子?冉千轻心中既紧张又警惕,她知道,这场看似简单的婚姻,实则暗藏无数机关与陷阱。
众人屏息凝神,天地间万物,似乎只余那绝世男子与簇拥着他的迎亲队伍。整个尚书府上下,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权势滔天的司空大人身上。
"小姐,您的盖头。"念信这才回神,连忙拾起地上的盖头,重新覆于冉千轻头顶。
那轻纱再次遮住了冉千轻的视线,也遮住了她眼中复杂的情感。从此以后,她将不得不隐藏真我,戴上面具生活。这红盖头,是她新生活的序幕。
随行一名男子下马道:"大人,属下是司空府侍卫独邪,前来迎接夫人。"
他虽不若宇文邕般令人惊艳,却也俊朗非凡。轮廓棱角分明,一袭绣着云纹的暗花紫袍,气质清冽。眉目间透着警觉与精明,显然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念信应声,扶着冉千轻小步前行,缓缓走出院门。每一步都像是在远离过去的安全港湾,走向未知的惊涛骇浪。
忽闻独邪冷声道:"这位姑娘请留步,司空府不缺侍女,大人自有安排。"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冉千轻心头。她虽早有预感,但当真正面对时,仍感到一丝惶恐与不安。
"何意?"冉千轻闻言,步伐顿住。声音虽平静,内心却已掀起波澜。
"这位姑娘不能随行。"隔着盖头,独邪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容置疑。
"这位大哥,按照习俗,我可携带陪嫁丫鬟入府的。"冉千轻据理力争。即使知道无济于事,但她不愿就此低头,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依照礼制,她确实可带陪嫁丫鬟进府,但为何宇文邕会如此不近人情?这显然不是对待一位新妇的态度,而更像是对待一个潜在敌人的防备。
一个念头蓦然在脑海中浮现——宇文邕在防备她!
因她身份不仅是冉尚书之女,更是宇文护的义女。她既要为冉族扶持宇文邕登上帝位,又要为宇文护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复杂的角色,使她成为了两方势力之间的棋子,也成为了宇文邕眼中的威胁。
他不能确信她毫无异心,宁愿断她左膀右臂,使她成为无牙之虎。以防她将来在司空府中结党营私,威胁到他的地位。
那一刻,冉千轻心中顿悟,也随之释然。这就是权力游戏的残酷之处,没有真正的信任,只有永不停歇的算计与提防。
"大哥,可否通融一二,让我随行?我自幼伴随小姐身侧,烦请您能否..."念信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地请求着。
"不可!"独邪话未说完,已被独邪断然打断。那坚决的语气中不含一丝情感,只有冰冷的拒绝。
从他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中,冉千轻心中暗忖,恐怕这一切都是宇文邕特意吩咐的。这第一道命令,便已经向她展示了司空府的铁血规矩,也暗示了她未来的处境。
念信欲再言,冉千轻冷静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莫再多言。有些事情,强求不得,有些规则,不可违背。
"既如此,可否让我与贴身侍女道别几句?"冉千轻隔着盖头,退而求其次,语气却不卑不亢。即使处境不利,她仍然保持着一位千金小姐的尊严与气度。
"这..."独邪稍有犹豫,但很快作出决断,"可以,请夫人速速了结,莫让大人久候,耽误入府时辰。"
独邪的犹豫让冉千轻看到了一丝希望。即使在这铁板一块的规矩中,也有可以周旋的余地。这将是她未来在司空府生存的重要技巧。
"念信,我们入内细谈。"冉千轻轻扯了念信衣襟一下,暗示她配合自己的计划。
念信掀开轿帘,声带哭腔:"小姐..."那声音中包含着太多不舍与哀伤,如同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狭小空间内,主仆相对而望,情绪渐渐难以抑制。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建立起比姐妹还深的情谊。如今却要生生分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冉千轻亦按捺不住,鼻尖微酸,泪水无声滑落面颊。这眼泪是真实的,不是演给外人看的戏。在这最后的时刻,她允许自己展现一次真实的情感。
她思索片刻,轻轻取下一支镶嵌珍珠碧玉的步摇,放入念信掌心。这支步摇不仅仅是一件饰物,更是一份牵挂,一个象征。
念信顿时止住抽泣,怔怔望向小姐。那眼中满是不解与感动。
"小姐何须如此,这是您的嫁妆,念信不值得小姐这般厚待。"念信将玉步摇塞回她手中,不愿接受这珍贵的礼物。
冉千轻却坚持将步摇推回念信怀中,泪水仍在流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念信,你跟随我七载,岂不知我为人?"这句话既是给念信听的,也是给那窃听者听的。
冉千轻口中如此说着,手却握住念信的手掌,在她掌心轻轻描摹——外有人窃听。这无声的警告,传递着重要信息。
冉千轻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帘幕,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鬼祟伏听。这第一次试探,便已经让她了解了司空府的严密监控,今后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
念信惊讶地望着她,几欲惊呼,而冉千轻迅速捂住她的口,一边道:"我真舍不得你,原想与你同入司空府,如今却要分离..."一边在她掌心再次写道——继续哭泣,勿使人生疑。
念信立刻会意,继续放声痛哭:"小姐,念信也舍不得您啊,小姐..."那哭声既是真情流露,也是精心表演,用以掩盖她们之间的秘密交流。
那黑影依旧伏于原处,一动不动。冉千轻暗自警惕,知道这只是她将要面对的众多监视之一。
冉千轻收回目光,向念信赞许地点头,继续在她掌心写道——日后我必艰难,他不许你随行是为断我臂膀,无妨,你好生照料小雅。
小雅是冉千轻养的一只乌鸦,聪慧异常。这只乌鸦不仅是她的宠物,更可能是她与外界联系的重要媒介。
念信微微颔首,面上强笑,声音却带着哭腔:"小姐,是您自幼待我如亲姐妹,这玉步摇我断不能收。"
"夫人,不能再耽搁了。"轿外传来独邪催促之声,已经有些不耐。
时间紧迫,冉千轻知道必须速速了结这场离别。"好了,莫哭,我该走了,你好自珍重,若有缘分,我们还能再相见。"冉千轻胡乱擦拭面上泪痕,轻笑道。
冉千轻特意加重"再见"二字,暗示着她们还会有重逢之日。这既是安慰,也是承诺。
念信亦抹干泪水,望着冉千轻道:"小姐,您也要保重自身。"这简单的叮嘱,包含着千言万语的关心与忠诚。
说罢,笑着为她整理衣衫,然后轻轻合上轿帘。那一合一分,似乎划分了两个世界。
冉千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静静闭眼:"独侍卫,可以启程了。"
声音平静如水,内心却已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自此以后,她将孤军奋战,一面应付宇文护,一面辅助宇文邕登基称帝。
轿子缓缓启动,随着队伍向司空府进发。冉千轻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充满危险与机遇的新世界。在那里,她将不再是冉尚书的千金,而是一个需要在权力游戏中求生的棋子。
但她不会甘于做棋子,而是要成为下棋的人。她会利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会坚强面对。因为她是冉千轻,是冉族的希望,更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