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萧雯的一生》文小琼

66、萧雯自述她的一生

　　（1）

　　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挺血腥的。

　　我梦到他出狱之后，回来报复她，我用尽全力却没有办法保护她，于是我拼命呼叫：“快来人啊！救命啊——”

　　黑暗中，有人出手了，向他扔出一把菜刀，没想到，他躲开了，菜刀却飞向她，“咔”的一声插在她的胸口上。她直直地倒下去了，而他大笑起来，从她胸口拔出菜刀，然后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一时间，鲜血四溅，她和他倒在血泊之中……

　　我目睹了整个过程，吓得大哭起来，却哭不出声音……

　　这时，闹钟响了，我从噩梦中惊醒，只觉得四肢发冷，全身颤抖，胸口生疼生疼的，仿佛那把菜刀不是插在她的胸口上，而是插在我的胸口上似的。

　　今天是周一，2019年12月的第一个工作日，我本想收拾心情，好好工作，但是，很难，很难。一整个上午，我都沉浸在巨大的伤痛之中，不知道该如何缓解……

　　（2）

　　2019年11月7日，我经历了人生中又一个至暗时刻。

　　当老妹打电话给我，泣不成声地向我哭诉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嗡”地乱响，已经完全方寸大乱了。

　　我在地铁里崩溃大哭，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人潮涌动，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安慰我，于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老妹说，老妈在回家的路上被老爸砍伤了，已经送去医院急救了，而她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这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没想到，居然真的发生了……

　　我在地铁某个角落里站了很久，也哭了很久，终于想起回家，于是精疲力尽地走进车厢，然后站在门口，看着车窗玻璃上的自己，许多积压在心底最深处、最痛苦的回忆，便如洪水决堤一般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3）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我请假回家，在医院里见到了老妈，由于失血过多，她看上去很憔悴，两只手打着石膏，完全无法自理。看着这一幕，我心里猛然一痛，眼泪就涌上了眼眶。

　　进病房之前，老妹叫我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在老妈面前哭泣，于是我转过头，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老妈却安慰我：“没事了，不要难过……”

　　回家十天，每一天都是煎熬。

　　那边的人说：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爸对你是怎么怎么样的，你妈对你又是怎么怎么样的，你爸现在做出这种事情，你难道不应该怎么怎么样吗？

　　这边的人说：他毕竟是你亲爸，你应该帮他一下，劝劝你妈，不要追究了，不然怎么怎么样，怎么怎么样，对大家都不好……

　　是啊，一个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爸，一个是待我如同亲生女儿的后妈，不管我作何选择，似乎都是错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真的、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一走了之……

　　人人都说，你走不掉的，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是啊，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

　　回想我这一生，这句话似乎已经绑架了我的一生，说不定也即将毁掉我的一生……

　　（4）

　　虽然我还年轻，但我的心，已经很苍老了。
　　所以，我常常把“我这一生……”挂在嘴边，仿佛……

　　其实也不算悲观啦，毕竟，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好了，言归正传，说说我这一生吧。

　　话说，我大概就是那个“有故事”的女同学吧。

　　据说，在我出生之后，我的亲生母亲被迫上环了，这也导致了她对我的不满和讨厌，甚至怨恨。从此，她对我毫不上心，让我吃不饱、穿不暖，整天脏兮兮的，从头到脚都生了疮。在我两岁的时候，父母感情破裂，她一脚把我踢开，带着哥哥离开了家……

　　当然，我那时实在太小了，对此没有半点记忆。这些事情都是奶奶告诉我的，多多少少带着个人的偏见。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母爱，我们母女之间注定有缘无分……

　　在我还未记事的那些年里，隐隐约约做过几个噩梦，比如叔伯婶子与爷爷奶奶对骂，比如奶奶拿着棒槌在柳树林痛骂拐子家，比如奶奶经常抱着我一边痛哭一边痛骂……

　　长大后我才知道，父亲和叔伯婶子一向就不和睦，奶奶比较偏爱父亲，又同情父亲离婚的遭遇，便挑起了抚养我的责任，这让叔伯婶子很是不满，他们和爷爷奶奶之间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打就是十几二十年……

　　至于拐子家，又是一段仇恨。据说当年母亲带着哥哥离开了家，被拐子拐卖到北方某地去了，当年因为证据不足，他没有被抓去坐牢，但是很多年以后，拐子又犯下案了，终于因证据充足而被抓去坐牢了……

　　（5）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老爸娶了一个后妈，从此，我的噩梦开始了。

　　我记得，我常常挨骂，常常挨打，常常吃不饱，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我端着一碗绿得发黑的苦麻菜汤，站在家门口，看着那扇上了锁的大门，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奶奶闻讯赶来，把我领回她家，给我打了一碗白米饭，哭着看我吃完……

　　我已经记不清那个后妈的样子了，但我深刻地记住了一个成语：蛇蝎心肠，是专门形容恶毒的后妈的。

　　没过多久，那个后妈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听说，他们离婚了。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后来，老爸也离开了家，有时候一年回家一次，有时候几年才回家一次。

　　从此以后，我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6）

　　爸爸是个什么生物呢？在我十岁以前，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爸爸到底长什么样子。相框里仅有的几张相片，都是他戴着墨镜的样子。

　　当然，十岁以后，我对他的印象也是十分模糊的，因为我害怕他，一看到他，尤其是他的眼睛，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年他发了疯似的把我从床底下拖出来，非要把我送给别人家……

　　是奶奶拼命留下了我。

　　正因为如此，伯伯和叔叔他们两家人总是因为我的爸爸和爷爷奶奶吵架，又是骂人又是摔东西，而我总是独自躲在一旁哭泣。

　　每次吵完架，叔伯们就指着我的鼻子，用各种难听的话骂我，说我是什么祸什么殃；爷爷奶奶就拼命地维护我，等他们气急败坏地走了以后，奶奶就开始骂我，骂着骂着就抱着我嚎啕大哭起来……

　　除了爷爷奶奶，我害怕所有人，所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常常想，为什么我的爸爸那么招人讨厌呢？为什么我要背负那么多不该属于我的仇怨呢？

　　（7）

　　十岁那年，老爸带着他的第三任妻子，也就是我的第二个后妈，高高兴兴地回家探亲了。
　　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我从拖拉机上摔下来，摔破了右脸，还被奶奶骂了一顿。当她温柔地叫我过去，想要看看我的右脸时，我却躲在奶奶的身后，不敢只身过去。

　　没有人知道，我当时心里是怎样的害怕！我害怕再一次挨打、挨骂、挨饿……

　　可是，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一个个都在恭喜我，说我爸有福气，说我也有福气。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沉默寡言，小心谨慎，不敢出半点错误。

　　自始至终，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人站在我的立场上想过任何事情。他们只会对我说，要乖，要听话，这样大家才会喜欢你。
　　而我确实很乖，很听话，让他们感到很满意。

　　（8）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了一封信，一封由我爸亲笔写下的信。

　　为了娶妻，为了讨好丈母娘，我爸居然把我排除在外，说我由爷爷奶奶照顾，很快长大成人，不会打扰到他们的生活……

　　原来……原来……

　　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而那时，我才不过十二三岁。

　　第一次想死，大概也是那个时候。

　　作为一个多余的人，我觉得自己活在世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是，我是一个胆小鬼，想死却又怕死，只能在痛苦和纠结中过一天是一天。

　　没过多久，爷爷去世了，奶奶整天以泪洗面，让人心疼不已。那时，奶奶常常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你要争气，我以后就靠你了……”

　　因为奶奶这句话，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9）

　　自从爷爷去世以后，我和奶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奶奶一共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因为我的关系，伯伯和叔叔对奶奶不闻不问，除了每年给她一定的粮食，就再无其他了。

　　唯一对奶奶孝顺的姑姑，早已为人妻为人母，也常常顾不到奶奶。而我爸呢，常年在外，日子过得也不是很好，总是有意无意地忘记打生活费给奶奶，更别提我了。

　　从小到大，我对奶奶充满了愧疚，总觉得她的悲剧是我造成的，于是我常常告诫自己，一定要争气！一定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可惜，老天就是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他总是跟我开玩笑，在我燃起希望之火的时候，先是给我泼一盆冷水，然后把我打入绝望的境地。

　　自我上高中之后，奶奶患上了糖尿病，没有钱治疗，只能忍受病痛，拖一天是一天。后来，奶奶不幸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变得糊里糊涂，她的人生因此变得更加悲惨了。

　　还在上学的我，感到很无力，很绝望，因为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只能在寒暑假期间才能回家照顾奶奶了。

　　（10）

　　老爸再婚之后，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却始终不能如愿，于是就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老妹身上，轻则语言暴力，重则拳打脚踢。

　　我一直跟着奶奶生活，放了长假会偶尔去“他们家”，关于老妹被家暴一事，也是听别人说起的。

　　可笑的是，那时候的我竟有点羡慕老妹，就算被老爸打骂一下，也是正常的呀！

　　毕竟，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不像我，只能跟着奶奶生活，没有零食，没有零花钱，没有新衣服，像一个孤儿，还时时要面临辍学的危机。

　　高二那年，有一次放假，我去外婆家玩，舅妈突然神秘兮兮地说：“你妈为了你，为了你们这个家，一直忍辱负重，今年说不定会给你生个弟弟……”

　　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脸上笑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我这辈子最恨的一句话，就是“为了你……”

　　还有一句话：家里条件不好，有了弟弟之后，你可能就要辍学了。

　　后面那句，是我爸说的。

　　（11）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只能努力学习。

　　幸好我成绩不错，老师也很看重我，让我不幸的人生还有一丝光芒。

　　没想到，老爸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这一丝光芒掐断了，我的天空瞬间笼罩在黑暗之中。

　　那段时间，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开始怀疑人生了。班主任找我谈过话，问我怎么了？为什么成绩时好时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记得班主任曾经说过，他相信我的能力，一定能够考上北京的大学……

　　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学期，接着，我听到了一个既好又不好的消息。说它好，是因为我或许可以继续上学了；说它不好，是因为老爸的儿子梦又泡汤了。

　　是的，老妈又生了一个女儿。由于家里条件不好，再加上老爸不喜欢女儿，老妈只好忍痛将这个女儿送人了。

　　可是，有些人却在无形中向我施加压力：为了你，你妈放弃了她的亲生女儿，你以后要怎么怎么样……

　　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12）

　　第一年高考，我失利了，考了个二本。

　　我对自己很失望，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

　　老爸不愿出钱让我复读，让我更加绝望了。

　　幸好这个时候，老妈手上有几百块钱，便全部给了我，让我回去复读。

　　第二次高考，我考上一本，被第一志愿录取了。

　　可是，老爸却拉着一张黑脸，对我说他没钱……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大吵大闹，而是习惯性地沉默着走开，独自消化所有的难过和痛苦。
　　那年9月，我通过助学贷款走进了大学校门，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努力！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出人头地！

　　人们常说，大学即天堂。或许是吧。可对我来说，生活依旧艰难，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承受同样的苦难罢了。

　　可不是么，我只想安静地读完大学，可是老爸和老妈之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激烈，常常将我卷入其中，左右为难。

　　尽管如此之惨，厄运之神依旧没有放过我。大二那年夏天，世界上最爱我的奶奶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天崩地裂，人生至暗，第二次想到了死。

　　（13）

　　幸运的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两个朋友，在最关键的时刻拉了我一把，将我从悲观绝望之中拉了出来。

　　她们鼓励我竞选班长，支持我导演话剧，帮我联系我的亲生母亲，陪我一起找回失散二十年的亲哥哥……

　　那段时间，我很忙很辛苦，但也很充实很快乐。于是，我渐渐地活过来了，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老爸和老妈依旧有很多问题，争吵不休，打闹不休。他们依旧希望我充当调和剂，但我太忙了，没有时间管他们的事情。

　　我的心似乎变硬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老爸却责备我，说我有了哥哥就不要爸爸了！
　　呵呵。我也只能笑笑，不再说话了。

　　人们常说，父爱如山，父亲可以为儿女遮风挡雨，可我的父亲，为什么却像山洪海啸一样，为我制造了无数次、没完没了的风风雨雨呢？

　　（14）

　　大学毕业，我在外地工作，最不想放的假，就是春节长假。

　　可我不得不回家。因为那一年，老爸和老妈第一次分居，所有人都希望我回去劝和，让他们和好如初。

　　我苦口婆心，好说歹说，终于劝和他们，一家人总算过了一个团圆年。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分居了。所有人又开始劝我了，说什么只有我才能劝和他们，只有我才能维持这个家不散……

　　是的，我被说动了，再一次圣母心泛滥，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可以挽救一个家庭，于是我回老家工作，也由此知道了问题的所在……
　　这已经不是劝不劝和的问题了，而是分不分开的问题了。

　　像我爸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结婚，因为他想当一个统治者，高高在上，说一不二，而他的妻子和儿女必须无条件地臣服于他。

　　说简单点，就是他不负责任，控制欲极强。

　　回老家工作之前，我给自己定了两年时间，心想，一方面可以调和父母的矛盾，另一方面就当作弥补自己从未有过的家庭时光吧。

　　不到半年，我就后悔了，大悔特悔。家里的氛围很差，极不融洽，甚至可以用“恐怖”、“让人窒息”来形容。

　　因为我从小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对小时候差点被送走一事还耿耿于怀，老爸便不敢轻易骂我打我，但他对老妹下手是真的狠，好像老妹是后妈带来的一样。

　　我人微言轻，只想逃离，可是看看可怜的老妈和无辜的老妹，我又心软了。

　　（15）

　　两年一过，我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家，开始南下漂泊的生活。

　　刚开始的时候，老爸老妈还是不断“骚扰”我，希望我劝一劝、管一管。但我心意已决，再也不想管他们之间的“破事”了。
　　分吧！分吧！早就该分了！

　　我如是对自己说，对他们说，也对所有人说。
　　很快，他们再一次分居，而且矛盾越演越烈。听说，老爸曾经扬言威胁，说老妈若是敢和他离婚，就杀掉她全家！

　　我被这句话吓到了。

　　小时候要我乖、要我听话、要我讨好老妈的老爸，突然一改之前的态度，要我远离老妈，不要理睬她，不要再和她来往。还说她不是我的亲妈，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当时，我三观尽毁，碎了一地。

　　从那时起，我不敢回家，生怕自己会加剧他们之间的矛盾。

　　也是从那时起，我在心里埋下了隐隐约约的担忧：万一老爸丧心病狂了……

　　（16）

　　万万没想到，我的担忧竟成真的了。

　　老妈受伤住院，老爸锒铛入狱，我再一次被推出来，是要老妈还是要老爸？

　　我问他们：我可不可以保持沉默？我可不可以一走了之？

　　他们几乎众口一致：不可以！你必须选择！你必须管到底！

　　怎么选择？怎么管到底？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死，一了百了算了。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要这么悲惨吗？

　　我很难受，很痛苦，很无助，总是做噩梦，总是莫名其妙想哭，总是突然间就崩溃了……
　　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