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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死亡是最好的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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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往S市的动车上,萧雯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见她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眼睛上戴着一副墨镜,耳朵里塞着一对耳机,整个人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浓浓气息。车厢里有几个小孩,正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时不时还大喊大叫几声,十分刺耳。在她身边,有一对小情侣,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辣条,不一会儿就辣得直喘粗气,还不停地用手当扇子扇风。她听到了刺耳的声音,也闻到了辣条的味道,还被手扇误伤了一下,心里略有不悦,但她什么话也没说,继续闭着眼睛假寐。
第二天,萧雯回公司销了假,继续打卡上班,心情却依旧很糟糕。白天,她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到了晚上,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总是在重复地做着一个噩梦,画面极其血腥。在那个噩梦里,萧家兴刚刚刑满出狱,原以为在监狱里受了几个月教育,他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改过自新,反而拿着菜刀追杀王丽芳,突然“咔”的一声,他将菜刀插到她的胸口上,她便直直地倒了下去。他拔出菜刀,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一时间,鲜血四溅,她和他双双倒在血泊之中……
更让人窒息的是,萧雯当时就在梦里,就在案发现场,她目睹了整个过程,想要阻止萧家兴行凶,想要立刻救走王丽芳,却无能为力,一点忙都帮不上,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那一地的鲜血和倒在血泊中的两个人,把她吓哭了,却完全哭不出声音……这时,闹钟响了,她从噩梦中惊醒,只觉得四肢发冷,全身颤抖,胸口生疼生疼的,仿佛那把菜刀不是插在王丽芳的胸口上,而是插在她的胸口上似的。
明明是萧家兴的错,明明不关萧雯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萧雯心中对王丽芳充满了深深的歉疚。这大概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吧,从小到大,几乎每个人都在说,你爸怎么怎么不好,你要怎么怎么做才能不像他。所以,萧雯一直觉得,父亲做得不好的地方,作为女儿的她应该去弥补。这件事情发生以后,几乎每个人都在说,你爸怎么能够这样这样,你一定要站在你妈这边,千万不要这样这样。所以,萧雯的负罪感又出来了,才会不停地做噩梦。
饱受摧残的萧雯,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害怕接到任何一个来自G市的电话,但又不得不时不时地打个电话回去,问问王丽芳的近况以及伤口愈合情况。听到对方说“好了很多”“恢复得不错”“有点知觉了”,她心里的难受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是,当对方说起上诉、开庭、打官司等相关的话题时,她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疼。萧雯实在太难了,常常被动地处于崩溃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身边的同事都很关心她,问她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事,需不需要他们提供一些帮助。
其实,在这样的情况下,萧雯只想变成一个隐形人,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她的心里很苦很苦,脸上又不得不挤出一丝微笑,对他们表示十分感谢,然后婉言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叫她如何说得出口呢?
有一阵子,萧雯不小心钻了牛角尖,然后走进了死胡同,特别想死,还幻想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上吊、割腕、吃药、服毒、跳海、坠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
如果选择上吊的话,就在公园里找一棵大树,然后将一尺白绫挂在树上,自己再将脑袋套进去,就可以放心地死去了。如果选择割腕的话,就找一家心仪的酒店,然后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泡在满是水的浴缸里,再拿出准备好的小刀,一刀划破右手手腕的动脉,等到鲜血染红了一整缸水,人大概也就死翘翘了。另外,选择吃药或服毒,不如学安陵容吃苦杏仁;选择跳海或坠崖,最好是去人迹罕至的地方。
萧雯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却不了了之,她还是缺少一点点勇气。换言之,她根本就不想死。是啊,生命之于人,有且仅有一次,谁会舍得放弃这宝贵的生命呢?而且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这是现代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同时也告诉大家:把握现在,珍惜当下!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2019年很快就要结束了,万万没有想到,在最后一个月时间里,一种名为新型冠状病毒的坏东西开始在人类世界里作乱,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在全国各地以及世界各地蔓延。
2020年的春节,注定不是一个普通的春节,全国人民宅在自己的家里,与病毒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萧雯原本就不打算回家,后来封路封城封小区了,就更不想回家了,于是,她一个人留在异乡,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每天除了做简单的三餐,就是看新闻、刷朋友圈,关注各地的疫情动态和日常的防护措施。在全人类的灾难和伤痛面前,萧雯暂时忘记了个人的灾难和伤痛,开始为每一个患者和抗疫英雄祈祷,当她看到全国各地严格防守,共同抵抗疫情时,心里感觉很踏实,对生活也充满了希望。
在全国人民的共同努力下,疫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自2月10日以来,中国大部分省份陆续吹响了复工复产的号角。宅了两个月的萧雯,也开始收拾心情,准备打卡上班了,但是,直到2月结束了,她都没有收到那份复工的通知书。相反,她收到的是一份延迟复工的通知书,上面写着,具体复工时间,另行通知。也就是说,萧雯还得继续居家隔离,直到上班为止。
不上班就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意味着没有安全感,当房租和房贷的压力齐齐袭来时,萧雯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出息,居然连这么一点小小压力都承受不住,实在太丢人了!
3月的某一天,王丽芳打来电话,就房子一事聊开了,她说,她身边的朋友都担心萧雯会打房子的主意,让她防着点,但她绝对相信萧雯的人品,不知怎的,萧雯在感动的同时,却听出了另一个意思。
也许,王丽芳并没有任何恶意,那句绝对的相信也是真的,但她的小心试探,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经足以让萧雯心碎一地了。原本就很可怜的萧雯,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又开始陷入莫名其妙的巨大的痛苦之中。
每次走进死胡同的时候,萧雯就会立刻给她的灵魂知己打电话、发微信,请求她的帮助。她叫文小琼,是萧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两人虽然认识很多年了,却从来没有见过一次面。不过,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们心灵相通,是能够真正感同身受的灵魂知己。萧雯很信任她这个灵魂知己,即使是内心最阴暗的一面,都能毫不避讳地向她敞开,而她也从未辜负萧雯的信任,总是告诉萧雯:她理解她,她心疼她,她会永远站在她这边!
以前,萧雯的心也曾破碎过,而且不止碎了一次,每一次,她都在努力自救,然后在灵魂知己的陪伴下逐渐治愈了。但这次有所不同,她伤得太重了,几乎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碎了一地的心再也无法修复了,连全身上下都开始跟着疼痛不已。
2020年4月1日,是一年一度的愚人节。在这一天,开任何玩笑,只要不过分,都能得到原谅。然而,老天何其过分,竟对萧雯开了一个不被原谅的玩笑:由于长期悲痛欲绝,加上作息异常混乱,她很不幸地患上了癌症,而且还是最可怕的晚期。
有那么几分钟,萧雯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仿佛站在风口浪尖处;耳朵也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了。
萧雯记得,每当她感到悲观绝望,想要放弃生命时,就会诅咒自己,要么生一场重病,无药可救的那种;要么出一场车祸,当场死亡的那种。然而,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萧雯才明白自己是多么贪生怕死!
是的,萧雯心里很清楚,她不想死,她想活着,她想好好活着,活到九十九岁,但是,一切都晚了。她捂着脸,在医生面前痛哭起来,哭得稀里哗啦,哭得一塌糊涂。
“医生,我还剩多少时间?”哭够了,也哭累了,萧雯终于抬起头,红着双眼,哑着声音问道。
医生虽然已经见惯了死亡,却也忍不住伤感地说道:“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萧雯喃喃自语,“还有两个多月,就是我的生日。”
2020年6月21日,是一年一度的夏至,也是萧雯33岁生日,同时也是她最后一个生日。所以,这个生日,注定是悲喜交加。
回到出租屋,夜幕已经降临。萧雯没有开灯,将挎包随手一扔,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里,曲着腿,抱着双膝,默默发呆。
过了许久,萧雯终于给文小琼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哭着对她说:“小琼,我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从小到大,几乎每个人都在对我说,你遭遇了那么多不幸,老天爷都看在眼里,他一定会眷顾你的,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到最后,我反而越来越不幸了呢?”
生老病死是一种自然规律,每个人都是会死的,非人力所能阻止。电话那头的文小琼默默地听着,除了安慰几句,也只剩下默默地在一旁陪伴了。
第二天,萧雯特地起了个大早,像往常一样,先刷牙,再洗脸,然后吃早餐,接着搭地铁上班。只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她就把所有的资料都整理好了,下午,她不动声色地辞了职,然后顺利地办完交接手续,再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司。她不需要告别,静静离开就好。
医生给萧雯开了很多止痛药,刚开始的时候,她每天吃2~3次,每次1颗,后来越来越痛,药量也不断增加,从每4小时吃1颗,到每2小时吃1颗,再到每1小时吃1颗。而大量吃止痛药有很多副作用,比如便秘、嗜睡、恶心、呕吐,等等。没过多久,萧雯就受不了,她不希望在自己离开的时候,竟然是这样一副鬼样子!再三思考后,萧雯决定自我了结,之前想好的各种死法,她都没有选择,而是来到医院,办好住院手续,然后挑了一个好天气,从医院天台上一跃而下……
就这样,萧雯以一种悲壮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人迟早都是会死的,于她而言,活着是一种折磨,活着是一种受罪,死亡才是最好的安排。
第二天,S市的报纸上出现了这样一则社会新闻:XX区警方18日晚发布的调查通报显示,18日6时21分,S市公安局XX区分局接到报警称:XX医院有人坠楼。民警立即赶赴现场处置,并会同120急救中心对伤者进行抢救。现经现场勘验、尸表检查和走访调查查明:萧某(女,33岁,G市人,家住G市G县车水乡云下村XX号)患癌症晚期,6月18日6时许从医院18楼坠下,经现场抢救无效死亡,死者系自杀身亡。其家属对死因无异议,现自行处理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