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萧雯的一生》文小琼

60、不要再道德绑架了

　　年后上班的第一个星期五，萧雯来到一家广告公司面试，之所以选择广告行业，是因为广告作品的制作周期相对较短，如果工作做得好，就可以很快拥有自己的代表作品了。也许是因为受了太多刺激，所以萧雯对代表作品有一种深深的执念。幸运的是，面试刚结束不久，萧雯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就接到了N公司HR打来的电话，通知她下周一上午10点正式入职。

　　N公司成立于2018年，是一家集创意策划和影视技术为一体的互联网广告公司，以“线上平台和线下自营”为商业模式，主要针对小微企业提供一站式整合营销的品牌服务。老实说，萧雯一直看不懂N公司的商业模式，只觉得线上平台和线下自营很有意思，而面试官又是经验丰富且颇有名气的广告导演，当下便决定接受这个新的挑战，准备下周一迎接新的开始。

　　入职那天，萧雯才知道，自己又是影视部的第一个员工，真真是太巧了！有那么一刻，萧雯很紧张、很不安，生怕自己是个新手，没有老员工的指导和帮助，一时之间应付不了这份工作。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萧雯很快镇定下来，一方面主动向公司的导演请教，另一方面主动向外聘的编剧学习，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工作环境，业务能力也有了一定的提高。

　　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了2019年5月，尹真真夫妇早已先后离开了S市，萧霏也回G市去了，他们都找到了很好的工作，开始了人生的新征途。萧雯在为他们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不免有些落寞，不自觉地生出一种“世界那么大，只有我自己”的感觉。

　　自从萧霏回到G市之后，萧家兴便时不时地打电话给萧雯，但她一个都没有接，每次挂断电话后就发一条短信过去，内容无非就是：我正在忙/我正在开会，暂时没空接电话。以此屏蔽了很多不想听的话、不想知道的事。突然有一天，萧家兴发了一条短信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愤怒：“萧雯，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是不是你妈和你妹对你说了什么？你赶紧给我一个回信，听到没有！”

　　萧雯吓了一跳，立即给萧霏发微信，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萧霏说，萧家兴知道她回G市后，在上班路上堵了她几次，向她要钱，说她长大了，参加工作了，必须向他这个老爸上交工资。她却义正辞严地告诉他，她从小到大所用的钱，都是老妈给的，要上交工资也应该上交给老妈。末了，萧霏说了一句：“反正，我觉得老爸当时挺可怕的，现在，大家都躲着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萧雯就产生了这样一个担忧，生怕萧家兴一冲动就跑去伤害王丽芳母女，尤其是萧霏，这个据说与他八字不合、甚至相克的女儿。所以，萧雯一直希望萧霏留在S市，从她回G市的第一天起，就不停地嘱咐她，千万不要插手父母的感情，千万不要和萧家兴起冲突，千万不要和萧家兴硬碰硬。没想到，萧霏尽量躲着萧家兴，萧家兴却主动找上了她。

　　萧雯也没有办法，谁让她们摊上这样的父亲呢？如今，她只能对萧霏反反复复地重复那“三千万”了：千万不要插手父母的感情，千万不要和萧家兴起冲突，千万不要和萧家兴硬碰硬。

　　王丽芳始终是个善良的女人，觉得萧家兴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只是吓唬吓唬她们而已。她甚至希望他们夫妻二人能够重修旧好，一起在G市买个小房子，一起过简单的小日子，然后携手到终老。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是希望萧雯能够劝劝萧家兴。

　　女人啊女人，你的名字叫做“心太软”！可不是么，无论是王丽芳，还是萧雯，亦或是萧霏，都是心太软的女人，不到最后一刻，她们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意放弃萧家兴。于是，萧雯打电话给萧家兴，试探性地问他：“老爸，你到底想不想和老妈和好啊？到底想不想和她继续过日子啊？”

　　萧家兴倒是很坦白：“我当然想啊，现在就是不知道你老妈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雯小心翼翼地说：“听她的口气，应该也是想和好的。她一直想在G市买房子、过日子，对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萧家兴显得很激动：“G市的房价那么贵，我们都是普通人，哪里有钱买房子啊？”

　　“老妈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你们俩先凑个首付和装修费，我和老妹则负责每个月的房贷，一家人都有工作，应该不难的！”

　　“说得倒是轻巧！反正我没有钱……”

　　“……”既然如此，萧雯也无话可说了。

　　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们父女之间的最后一通电话。

　　2019年6月初和10月初，萧雯先后两次回到G市，第一次是签购房合同，第二次是定制一系列家具。不过，两次都是偷偷摸摸回去的，生怕被萧家兴看到或知道。按王丽芳的想法，是先斩后奏，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邀请萧家兴一起入住新家。当然，萧家兴若想入住新家，还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上交一半的首付和装修费！

　　反正房子是王丽芳挑的，首付和装修费也是王丽芳出的钱，萧雯只是负责交材料、签合同以及买家具而已，至于要不要邀请萧家兴一起入住新家，要不要要求萧家兴上交一半的首付和装修费，就交给王丽芳负责了。其实，萧雯心里始终是忐忑不安的，以她对萧家兴的了解，若是他知道她们背着他买了房子，定会大发雷霆的。然而，事已至此，惟愿一切都是庸人自扰！

　　一切都很顺利，似乎正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殊不知，一场骤风暴雨悄然而至。

　　2019年11月7日，萧雯经历了人生中又一个至暗时刻。当萧霏打电话给她，泣不成声地向她哭诉时，她的脑袋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嗡”地乱响，已经完全方寸大乱了。据萧霏所说，王丽芳是在下班的路上被萧家兴突然袭击，然后砍成了重伤，已经被120送去医院急救了。

　　当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人潮涌动，萧雯在地铁里崩溃大哭，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安慰她，于他们而言，她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太可怕了！这是她一直都很担心的事情，没想到，居然真的发生了！她在角落里站了很久，也哭了很久，终于想起回家，于是精疲力尽地走进车厢，然后站在门口，看着车窗玻璃上的自己，许多积压在心底最深处、最痛苦的回忆，便如洪水决堤一般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第二天早上，萧雯请假回家，在火车站门口见到了萧霏。从昨天接到电话起，萧雯的身体就一直在微微发抖，整个神经系统绷得紧紧的。萧雯对萧霏说，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这个时候，萧霏就像大姐姐似的，先是抱了抱她，然后安慰她：“没事没事，还有我呢，你去医院照顾老妈，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于是，两人一起来到满姨家，开始做午饭，准备带饭去医院。

　　中午时分，萧雯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见到了王丽芳，由于失血过多，她看上去很憔悴，两只手都打着石膏，完全无法自理。看到这一幕，萧雯的心里猛然一痛，眼泪就不自觉地涌上了眼眶。进病房之前，萧霏一直强调，要萧雯控制自己的情绪，千万不要在王丽芳面前哭泣，于是，萧雯转过头，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王丽芳却轻声安慰她：“没事了，不要难过……”

　　萧雯拿出饭盒，一边喂王丽芳吃午饭，一边听她絮絮叨叨，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萧家兴会持刀伤害她。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便从她的眼眶里掉了下来。萧雯低着头，眼睛涩涩的，心里酸酸的，强烈的负疚感让她不敢直视王丽芳的眼睛。

　　下午时分，王丽芳转出重症病房，来到普通病房。王家的亲戚们也陆陆续续赶到医院，然后个个义愤填膺，强烈谴责萧家兴的恶劣行径，还一个劲地问萧雯打算怎么办。一个是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爸，一个是待她如同亲生女儿的后妈，不管她作何选择，似乎都是错的。萧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真想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了。

　　当天晚上，萧雯做了一个噩梦，在她的噩梦里，萧家兴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他站在刀山血海的这一头，另一头则是王丽芳及其家人。突然，萧雯被推了出来，挡在众人面前，与萧家兴呈对抗之势……半夜时分，萧雯突然惊醒过来，吓得瑟瑟发抖，再也睡不着了，只好一个人坐到天亮。

　　接下来的五天时间，对萧雯而言，都是煎熬。白天，她在医院里照顾王丽芳，晚上回到家，便一个人失眠到天亮。期间，负责鉴定伤情的人来过医院，给王丽芳做了详细的伤情鉴定，以便起诉之用。同病房的人见此状况，纷纷询问情况，听说王丽芳是被老公砍伤的，又纷纷八卦起来：“这位阿姨，你老公为什么要砍伤你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被你老公误会了啊？”

　　王丽芳苦笑不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萧雯和萧霏气极，当场发飙：“你们真奇怪，为什么要怀疑受害者呢？为什么不谴责施害者呢？”为了还王丽芳一个清白，萧雯不管不顾地自揭家丑，噼里啪啦地说了十几分钟，终于满足了一干人等的好奇心。由萧家兴第一任老婆的女儿来维护他的第三任老婆，这样一来，故事的真实度可谓极高，他们便纷纷同情起王丽芳的遭遇来。

　　萧雯记得，有首歌是这样唱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为难女人的人往往都是女人。王丽芳这才告诉她们，被萧家兴持刀伤害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制止他，或者帮忙她，大家都以为这可能是一个丈夫被绿了，然后对妻子痛下杀手。当时，她绝望极了，幸好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生骑电动车经过，然后勇敢地救下了她。之后，对方家长后怕不已，不肯让女生出来作证，连办案的警察都在怀疑王丽芳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办法，从古至今，人们对女性的恶意从未停止过，萧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大家解释，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维护王丽芳。直到后来某一天，萧雯突然惊觉过来，她对王丽芳的每一次维护，会不会意味着，是对萧家兴的每一次背叛呢？就算是，萧雯也不后悔，因为出于正义，所以无愧于心。

　　五天后，王丽芳出院了，双手依旧打着石膏，生活依旧无法自理，所以，也依旧需要专人照顾。为了生活，萧霏已经开始正常上班了，萧雯则继续留在家里照顾王丽芳。又是一个五天后，王丽芳的亲姐姐过来接班，萧雯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准备回S市上班，心里却想，再也不想回家了，人生已经如此艰难，家人为何为难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