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萧雯的一生》文小琼

48、有些事情无法原谅

　　萧雯所在的L事业部，是公司众多事业部中最特殊的一个，因为它对内是一个下属部门，对外却是一个独立的公司D，有“一套人马，两块牌子”的意味。正因为如此，工作量也几乎多了一倍。三个月之后，也就是2012年10月，萧雯迎来了新员工的考核考试，主要包括三个部分，一是员工手册考试，二是专业知识考试，三是课题答辩。

　　自大学毕业后，萧雯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有接触过任何考试了，一来就来三个，让她有点发怵。第一二项主要是考个人的记忆力，只要背书背得好，拿个满分都不成问题。可问题就在于，萧雯的记忆力不太好，上一秒记住了，下一秒就忘记了。至于第三项，就更成问题了，萧雯的指导老师贾主任迟迟不出课题，直到距离答辩时间仅剩一个星期了，她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要不就以降低办公费用为课题吧！”

　　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贾主任非要让人三催四催五催，然后拖到不能再拖了，才开始着手处理。萧雯实在羡慕同期入职的其他员工，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从容应对课题答辩，唯有她，都已经下班了，还得回家做课题报告。结果就是：由于自己准备不充足，加上贾主任的指导方向有误，萧雯没能顺利转正，幸亏她平时表现不错，领导们对她的印象也不错，这才同意让她延长三个月试用期。

　　萧雯对贾主任的评价，也因此经历了一个180°的大转弯，从一开始的“她很热情，待人也很真诚，是一个很不错的上司”，变成了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懂，连Excel表都不会弄，果然就是传说中的空降兵啊”。

　　众所周知，大城市才讲究公平，小地方一般都靠关系。像G市这样的国企单位，人际关系一般都很复杂，当然，也可以说很简单。之所以说很复杂，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哪个领导的亲戚；之所以说很简单，是因为你知道你没有背景，很难有上升的空间。

　　记得刚入职那会儿，萧家兴和王丽芳的朋友都很惊讶，还问他们，萧雯到底是走了什么门道才挤进去的。没办法，在大家的潜意识里，像他们这样的底层小人物，若想找到一个有“铁饭碗”的工作单位，非得送礼、走后门不可。这个时候的萧家兴，显得特别骄傲和自豪，说：“我女儿是211大学毕业的大学生，靠的都是自己的真本事！”然后越说越兴奋，最后把一切都归功于自己，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教育有方，还拼死拼活打工送她读完了四年大学。

　　其实，萧雯并不反对萧家兴出去吹牛，男人都爱面子，特别是没出息的男人。让萧雯真正不满，甚至反感的，是萧家兴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为了给自己的脸上贴金，而不惜损害王丽芳和萧雯、萧霏姐妹俩的声誉。可不是么，外出打工这么多年了，萧家兴一没有让父母好好养老享福，二没有给妻女一个生活保障，连家里的老房子漏雨了都不回去修理修理，整天只顾自己吃吃喝喝、打牌赌钱，末了，还怪父母和妻女拖累他，害得他一辈子穷困……

　　工作不太如意，家庭氛围又压抑，萧雯第一次萌生了离开G市的念头，但是，天大地大，她该去往何处呢？X市肯定是不能再回去的了，那么，就在北上广深之间选择一个吧，可是，这四座城市对她来说都很陌生，她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了。就在她犹豫和纠结的时候，王丽芳和贾主任不约而同地表示，希望她留下来，她们都需要她，等她以后确定了想去哪再说。是啊，既然迟迟拿不定主意，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于是，在离开和留下之间，萧雯选择了后者，之后又经历了三个月试用期和一系列考核考试，才顺利转正。

　　工作依旧很忙碌，贾主任依旧很敷衍，常常在其位不谋其政，还总是甩锅给萧雯和另一个女同事。那个女生姓张名晓萱，和萧雯同龄，但比萧雯长得小巧可爱，是去年7月入职的老员工。据张晓萱说，她起初并不喜欢萧雯，因为萧雯和贾主任走得很近，她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后来，萧雯才隐隐约约听说，和张晓萱同期入职的同事娟姐，一开始就是奔着办公室主任一职来的，因为娟姐大学所修的是文秘专业，拥有了足够的工作资历和能力，是众人心中的最佳人选。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贾主任突然“空降”行政办公室，成为了她们的正牌主任，娟姐当即心灰意冷地辞职走了，而空出来的岗位就由萧雯填补了。

　　正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其他环境下，被同一个人压迫的两个人，是很容易形成统一战线。这不，贾主任甩锅的次数多了，萧雯和张晓萱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成为了互帮互助的好同事。她们常常一起吐槽贾主任，一起反抗贾主任，连“黑锅”也一起背了，工作顿时变得有生动趣起来。

　　时间飞逝，2012年很快就结束了，2013年的春节也很快就到来了。这一年，因为在本市工作的关系，萧雯不用再费时费力地去抢火车票了，假期也一下子变长了。大年三十晚上，萧家兴突然说：“今年正月初二，我和你们娘仨一起回娘家！”坐在一旁的娘仨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萧家兴补充道，“这次回娘家，我才是主角，你们都得听我的，绝对不能抢我的风头！”听到这种话，王丽芳母女是怎么想的，萧雯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里很不舒服，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萧家兴早已把自私自利和尖酸刻薄都刻进骨子里了，大有积重难返之势。可不是么，作为一个女婿，好不容易上一趟丈母娘家，萧家兴非但没有好好表现，以弥补之前的不足；反而把自己当成大爷一样，嫌这不好，嫌那也不好，什么都要求享受贵宾级待遇。这些行为举止已经足够让人反感了，万万没有想到，萧家兴居然死性不改，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不仅对一众亲戚指手画脚，还刻意贬低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气得一众亲戚都不想搭理他了。更绝的是，他还怪对方不礼貌，没有尽好地主之谊。

　　好好的一个春节，难得的一次团聚，就这样被萧家兴搞砸了，王丽芳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痛了起来。而萧雯，习惯性地对此感到很抱歉。2013年上半年，家里的氛围有点冷。为了缓和父母的矛盾，为了让王丽芳心情好一点，萧雯总是主动做家务，主动为每个月的日常生活开支买单，主动给外婆家的表弟表妹们送礼物……唯独对自己，萧雯总是很吝啬，连一支好的口红都舍不得买。毕竟，她的工资不高，光是日常的各种开支，就已经耗尽了工资卡里所有的钱，她哪里还有钱对自己好呢？

　　2013年7月，工龄刚满一年的时候，萧雯第二次萌生了辞职的念头。这一次算是突发性的念头，因为她被研发部的徐部长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上半年的业绩不错，为了奖励员工们的辛勤工作，领导们决定给大家发奖金和加班费，之前加班经常不打卡的同事，尤其是研发部的同事，纷纷跑过来找萧雯，希望她按他们提供的加班条补卡。兼管行政工作的王副总明确要求萧雯，加班时长就按每次的打卡记录和之前的补卡申请进行统计，后面才要求补卡的申请都不算数。于是，萧雯遵从王副总的指示，严格统计每个人的加班时长，结果，有几个同事不高兴了，就向他们的直接上级徐部长打小报告，徐部长便把萧雯叫过去骂了一顿。萧雯心里当然委屈啦，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无辜被骂啊？幸好，王副总及时出面力挺她，说她没有做错事情，然后放话叫那些对考勤有意见的人都去找他。

　　上班就是这样，总会有被误会、受委屈的时候，如果有人及时给予安慰和支持，那么，被误会、受委屈的人就能度过那个艰难的时刻。萧雯是个幸运的姑娘，在那个艰难的时刻，还有王副总和张晓萱安慰和支持她，很快就让她打消了辞职的念头。

　　时间很快来到2013年10月，每年的国庆节，都是人们争相抢着注册结婚的好日子，因为在那天，他们可以与祖国同庆，与全民同乐。萧志远也不例外，早早就向萧雯发出了邀请函，叫她务必前去观礼。因为按照当地的习俗，妹妹将担任哥哥婚礼的伴娘。为了表示礼貌，萧志远也邀请了萧家兴和王丽芳母女，但萧家兴觉得，萧志远只是通知了他一声，并没有亲自过来迎接他，是对他的不尊重，所以拒绝前去观礼。末了，他还不忘数落萧雯一顿，说她有了哥哥就不要爸爸了。对此，萧雯只能无奈地笑笑，表示无话可说。王丽芳母女除了送祝福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于是，萧雯独自搭乘一辆开往北方的列车，来到了哥哥从小长大的地方，见到了最陌生的亲生母亲。

　　当时已是傍晚时分，李家正在院子里宴请街坊邻居，石艳红忙得团团转，根本顾不上萧雯。萧志远随意安排了一个位置，让萧雯坐在最前面一桌，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吃晚饭。那些人好奇地打量着她，都在问她她是谁。萧雯有点尴尬，仍不失礼貌地回答：“我是萧……李明轩的妹妹。”这份尴尬一直持续到晚上11点多钟，萧雯无法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中，只能早早地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萧雯便以伴娘的身份，跟着萧志远和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放鞭炮，高高兴兴地去新娘子家接新娘子了。一切都按流程进行，然后顺顺利利地完成了。萧雯挺喜欢这个新嫂子，觉得她性格开朗，又高挑又漂亮，以后肯定是一个贤妻良母。刚刚熟悉这里的人和环境，七天假期就悄悄地过去了，萧雯也不得不跟大家告别了。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石艳红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然后声泪涕下，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希望她能够原谅她，能够叫她一声“妈妈”。此情此景，旁人见了无不动容，都在劝萧雯，说你妈哭得那么伤心，而且都已经向你道歉了，你就原谅她，叫她一声“妈妈”吧！

　　抛弃就是抛弃，被抛弃就是被抛弃，这是事实，萧雯可以选择理解，却无法选择原谅，于是，她冷漠地推开石艳红，不失礼貌地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雯很喜欢一部动画作品，叫做《马男波杰克》，里面有这样一段情节：赫布与波杰克是好朋友，在波杰克最艰难的时候，赫布也一直在支持着他。可就在他们合作的节目获得巨大成功之时，赫布的同性恋身份曝光了，影响了节目的收视率。高层决定开除赫布，并约谈波杰克，希望他能够明白事理，不要影响自己的前途。波杰克一开始也很挣扎，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此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得知赫布身患癌症，波杰克过不了内心那一关，于是去探望赫布，并向他道歉。但赫布的回答令他意外：“好吧，我不原谅你。”

　　“赫布，我说了对不起。”

　　“我知道，我说我不原谅你。”

　　赫布说：“你可以向我道歉，但我也可以选择不原谅。如果你的道歉只是为了你自己好过，而不是真心诚意地觉得你错了，那么我也不会原谅你。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规定过，道歉就一定会得到宽恕。”

　　这个故事，这一段话，不知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啊！是啊，凭什么你道歉了，我就要原谅你呢？在返回G市的火车上，萧雯一直都在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是对的。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石艳红明明知道萧雯身在何处，却对她毫不在意、漠不关心，一次都没有回去找过她，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她，甚至连一封信或者只言片语都没有。所以，萧雯坚定地认为，不怨恨已经是最大的大度了，不原谅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