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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开一季 临晨八点 ...

  •   临晨八点,手机里猛然传出一阵高亢的笛音。
      我费力的的睁开眼,摸索到手机,将闹铃关掉。
      “你醒拉?”鹧鸪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慢慢从沙发上坐起,使劲揉揉眼。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条毛毯。
      鹧鸪正站在阳台上,双手交叠抱于胸口,微微侧身朝我看着。看情形,她应该已经在那站了好久了。
      “厨房里有新鲜的面包和牛奶!——我已经先吃过了!”
      “恩。”我的头脑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沉。
      简单的洗漱完毕,又泼了些冷水在头上,我感觉清醒了许多。
      想起来,昨晚鹧鸪似乎喝醉了,又哭了许久,才疲倦的在里屋木头的床上睡去。我不放心,于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
      三口两口吃完早餐,我不顾鹧鸪的反对决定打车去‘红花村小学’。
      天气晴好,灿烂的朝阳充斥在广阔天地的每一处空隙。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汽车行驶在郊外,一路上林木葱郁,花草迷眼。年青的司机也因为难得的远途生意,而心情大快,兴致盎然的对我讲着一则‘新闻’,也不在意我是否认真的听。鹧鸪在后坐上,一直托着下巴,呆呆看着窗外。
      “两个人,就直直的从城楼上跳了下来,好几十米高呢,当场就死了,”司机边开车,边口沫飞溅的说,“血喷了一地,围观的人都吓坏了,还晕倒了好几个老头老太。”
      “他们为什么要跳楼?”我问。
      “听说是外地来的一对小恋人,父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于是背着父母一起跑到南京来玩了几天,本也没什么,却不知道怎么想不开了,昨天一大早爬上城楼自杀了。”
      “你去现场了?”我问。
      “刚好开车从那经过,就下来看了,”年青司机似乎面有得色的说,“这样的事,竟然就让我给碰上了,巧的——两人在地上还抱在一起呢,白色的婚纱和西服都成了红色。”
      我对司机言语时的神色本能的生出些反感,扭头望向窗外。
      “现场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在哭,边哭还边骂着地上的男女,”司机自顾的讲着,“开始,我还以为是男的或者女的家人呢,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婚纱店的老板娘。听说,那套婚纱有好几万呢,少不得要这么伤心了。”
      “哭婚沙?那个老板还真够冷漠的。”我冷冷的说。
      兴头上的司机显然愣了下,随即接口道:“唔——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呢,两个生命瞬间就没了,都还那么年轻呢——唉——真可怜!”
      我拧开了车上的收音机,将声音调到最高,听起音乐,不再言语。倒车镜里,我看到,鹧鸪依然在看着窗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上毫无表情。
      小车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我们的目的地,付完车钱下车的时候,鹧鸪走到驾驶室旁,使劲敲着车窗,冷冷的对年青的司机说:“冷漠的人除了可怜还很可悲!”。年青的司机青着脸,发动起车子。汽车卷尘而去,象一只灰色的老鼠。
      眼前是大片绿色的蚕豆地,蚕豆花盛开着,紫色的小花瓣,中间一抹黑色的圆圈,象孩子淘气的眼睛。红花村小学就在对面了,已经能看到一大排红砖墙的校舍,还有高高飘扬的红旗。
      我和鹧鸪寻着蚕豆丛中一条隐约的小路向学校走去。

      十一
      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在学校的台阶上远远的朝我们挥着手。
      “你好,老校长!” 走到近前,我向长者打招呼。
      长者穿着灰黑色陈旧却很干净的中山装,笔直的站着,微笑着朝我伸出右手,他的目光中闪烁着疑惑,不时看看我和鹧鸪的身后。
      “这是木兰——木头的——女朋友。”我握着老校长粗糙的手,向他介绍。
      “唔,听木头说过很多次了,就是传说中美丽的鹧鸪吧!”老校长爽朗的笑道,“很高兴能见到你———只是——怎么没见木头?”
      鹧鸪别过脸去,沉默不语。
      “——木头他——可能———永远都来不了了”我垂下头,低低的声音对老校长说。
      “永远?”老校长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低声自语,而后突然醒悟似的,变换了严峻的面容盯住我的眼睛。
      我轻轻的朝他点点头。老人的眼中涌起了哀伤。
      “你们跟我来吧!”片刻后,老人恢复了平静,情绪却明显的低落。
      老校长带着我们绕过土垒的升棋台,穿过安静无声的校舍,来到学校后面的小操场。
      上次和木头来的时候,还是冬天,小操场被一片茫茫的大雪覆盖着,现在却是长满了碧绿的小草。操场东南角有一小片的槐树林,阳光从林中穿过,白色的槐花大串大串如珍珠悬垂在空中,晶莹剔透,空气中闻得到阵阵清香。一处高地在操场的角落隆起,高地上两株百年的老榕树并肩而立,根系交融,枝桠交错,蓬松的冠盖伸展开来竟有数十米。木头告诉我,这是罕见的夫妻树,风雨相伴有600多年了,他很喜欢这两株大榕树,每次来都要看看。
      老校长带着我们登上高地,然后手指北方,“看那边!”
      我和鹧鸪抬头顺势望去,那是一片面南的坡地。一条小溪从上蜿蜒而下,阳光充裕的遍洒在坡上。坡上正开着无数白色和黄色的花草,在大片的黄白中,夹杂着小朵小朵鲜艳的红花,那些充满活力的野性的花草,在旺盛的怒放着自己,绚烂而美丽。忽然,我们耳边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哨音,老校长的嘴里不知何时多了只塑料的口哨。清亮的哨音在寂静的群山间回荡。
      哨音还没停息,对面山坡上忽然有了奇异的变化,那些颜色鲜艳的红花开始迅速的向着坡地中心聚集,一朵、两朵、三朵……数十朵红花在有序的移动着,片刻后,山花丛中现出了一副让我和鹧鸪瞠目惊异的图画:黄白的背景下,两颗红色的心紧密交织在一起。随着小红花时开时合,仿佛两颗美丽的心在轻微跳动。
      “这是木头亲自设计的,他无私的帮了我们很多忙,我们能做的仅仅就是这些了。——这里的孩子和老师都非常爱他!”老校长声音哽咽的说。
      鹧鸪双手掩面,轻轻抽泣起来。
      “我们大家也都爱他!”我的声音也抑制不住有些哽咽。
      又一声哨音响起,小红花们渐渐散开了,跳跃着冲下山坡,向我们奔来,风中传来他们大声的呼喊:“木头叔叔!”

      一周后,我独自去看木头。
      墓园里寂静无人,我找到属于木头的一小块冰凉的石碑,放下手中的鲜花。石碑旁长了些野草还有一株满是灰尘的小野菊。我蹲下身子,将小菊周围的野草一一拔去,又用手指轻轻触过小野菊尚未开放的花苞,为它拂去尘土,一只小雀在离我不远的树上用稚嫩的声音使劲鸣叫着。我心里忽然响起了一个旋律,想起了一首歌: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
      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
      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
      我看遍这人间坎坷辛苦
      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
      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
      一个月后,我接到两个电话。
      其中一个是鹧鸪的。
      “——我要离开了——”鹧鸪说。
      “——去哪里?”我问。
      “澳洲——我家有亲戚在那,让我去读书——”
      “唔———还回来吗?”
      “也许吧——我想一切会改变的——会变好的——”
      “——那——自己保重了——如果回来——记得找我——还有——想想那只啤酒罐——扔掉的啤酒罐!”
      “恩——知道了”
      “再见!”
      “再见!”
      还有一个是警察打来的,告诉我木头的案子结了,找到了新的证人,证实木头是被抢劫犯情急之下故意捅死的。犯人已经被判了死刑。
      8月末,我骑车,带着新买的小说《在路上》,独自去公园看书。路上碰巧看到了绢子,她正和新结识的男朋友坐在红色敞篷宝马车里。
      我在公园的长凳上花了整整一天,将小说看完,在我将要合上小说离开的时候,几粒半枯黄的桂花被风吹落到书页上。我拣起花,嗅了嗅,依然很香。
      花开花落,又是一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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