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青山有花

3、再现 曦光中，

　　4

　　终于，小蜘蛛驮着山君跑到那棵巨大的桃树下。

　　不知听谁说，青城山是有山灵的，高大到超乎寻常的桃树，是山灵的化身。

　　朱自在从有意识开始就生活在这里，从未见过山灵，也不曾相信山灵的存在，此刻，他却无比强烈地希望那个传言是真的。

　　如果是山灵，一定有办法救山君。

　　朱自在一直以为他能坦然面对山君的死亡。

　　那是因为他是如此确信，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小蜘蛛，而普通的小蜘蛛通常只能活几年。

　　未曾想过山君会走在他的前面。

　　“山灵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您救救山君。”他很虔诚地对着那棵巨大的桃树拜了拜。

　　毫无动静，小蜘蛛又耐心等待了一息，仍旧没有什么动静。

　　他终于忍不住用力摇晃着那棵巨大桃树：

　　“山灵，山灵你理理我啊。”

　　“你好烦啊。”

　　小蜘蛛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山灵，我就知道你是存在的。”小蜘蛛一改颓丧，重新变得快活起来：

　　“请你救救山君。”

　　那个很稚嫩的声音说：

　　“我无法救活一个早已死去的生灵。”

　　普通的生灵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尸体会腐烂，然后彻底消失在天地间，没有灵魂，也没有来生。

　　纵使山君修炼多年，终究只是一只凡兽，它和其它普通的生灵并无差别，因使用禁术，它的血肉会在开始腐烂之前被燃烧殆尽。

　　它什么都不会留下，无中生有的事情，就算是上神也做不到。

　　“胡说，山君还活得好好的，就在我的背上。”他感觉背上的重量轻得吓人，他蹲下，正正好瞧见那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的虎骨。

　　真的是什么都不剩了，就连骨灰也不复存在。

　　“那个坏人快来了，你快跑吧。”山灵说。

　　“我好像跑不动了。”小蜘蛛变大和疾奔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他之前在山君的洞府中胡吃海塞为的正是尽可能多的储存能量，可惜蜘蛛的胃容量有限，这一段逃跑之路不仅消耗了他的储能，甚至是透支了他的身体。

　　话罢，小蜘蛛在眨眼间就从大蜘蛛变成了小蜘蛛，圆滚滚的肚子憋了下去，整只蜘蛛都变得干瘦。

　　这样的小蜘蛛是不能给山君报仇了，他找了片枯黄的树叶牢牢将自己盖住，安详地闭上眼睛。

　　山灵是山意志的化身，青城山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山灵的，十几年前，青城山的地下突然多了一条极为细小的灵脉，灵脉之小，产生的灵气微弱到足以让人忽略，常让人以为这一丝稀薄的灵气是从别处沾染来的。

　　灵脉诞生不久之后，青城山多了一个年幼的山灵，初生的山灵太过孱弱，只能依托在桃树上，轻易无法离开，好在山灵虽然弱小，却有几分藏匿的本事，让人难以察觉。

　　稚嫩的山灵根本无法使用山的力量来守护山，它需要选定一位山神作为守护者。

　　青城山生灵千万，自有灵脉以来，开启灵智的生灵只有一只土生土长的蜘蛛，以及一头从别处迁来的老虎。

　　老虎修炼很是勤勉，只是一直不得其法，蜘蛛懒散，却很合山灵眼缘，山灵一直无法下定决心，选择谁作为青城山的山神。

　　如今只有一个选择了。

　　“别藏了，你这样是躲不过仙人搜查的。”

　　朱自在动了下，钻入一堆树叶下，透支之后，一股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在他腹中翻江倒海，朱自在生啃了几片枯叶，却难以填补那种来自精神上的空虚，唯有躺着才能好受些。

　　他蜷缩成一团，只听山灵道：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保全你我。”山灵怀疑青云子在找的东西是青城山新生的灵脉，它一直催动本命神通，隐匿灵脉，才没让青云子发现。

　　现在已经无法躲藏，一旦让青云子得到灵脉，凡间的山能产生灵脉的消息传到仙界，凡间将迎来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

　　山灵冷酷的判断：

　　青云子最好去死。

　　朱自在哦了声，无尽的疲惫让他没有力气作出别的反应。

　　“这个方法可以让你拥有给老虎报仇的力量。”

　　听它这么说，朱自在终于从枯叶堆中爬出来。

　　“什么办法？”

　　那边青云子已经逼近，山灵毫不啰嗦：“只要你愿意成为山神，就可以动用山的力量……”

　　“我愿意。”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想躺着等死。

　　小蜘蛛刚答应，一股强大的力量注入他体内，让他瞬间从那种半死不活的感觉中脱离出来。

　　“啊啊！”

　　他大吼着，向青云子奔去：“臭道士，受死吧。”

　　青云子难以置信，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只胆大包天的蜘蛛居然自己送上门找死。

　　这么小的一只小蜘蛛，他一只脚就能踩死。

　　青云子残忍地抬起脚，踩向跳到他面前的小蜘蛛。

　　不料拳头大小的小蜘蛛越变越大，最后变得有一座山那么大，变大后的小蜘蛛顺势将青云子拱翻，用身体反复翻滚碾压，将青云子压成薄薄一片。

　　这样总该压死了，朱自在仍不放心，用锋利的蛛腿将薄薄的青云子踩成马蜂窝。

　　见地上的青云子不再动弹，朱自在终于放松下来。

　　“孽畜，安敢杀我，受死。”比声音先到的是一口巨大的锅。

　　那锅从天而降，将朱自在牢牢困在其中。

　　原是青云子远远瞧着，这孽畜虽受了他许多神通攻击，仍活蹦乱跳，不像负伤的样子，他深觉其中有古怪，为防万一，先用傀儡探路。

　　那傀儡身上附着他的一丝神魂，与本尊气息相同，修为在他之下者无法察觉。

　　傀儡陨落，青云子的神魂也受到损伤，一怒之下更是用了本命法宝，口中念诀，赫然是想将小蜘蛛原地炼化。

　　“轰隆隆。”

　　随着青云子念诀声起，朱自在听到千万道雷霆炸响，这声音并非是来自外部，而是直接在朱自在的脑海中响起，震得他脑花俱裂。

　　“好痛。”朱自在抱头痛呼，大口喘息，更糟糕的是，锅内的空气在急速锐减，强烈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朱自在摊成一坨。

　　青云子晃了晃锅。

　　“哗啦啦。”水声晃荡，普通的蜘蛛已经被炼制成一锅未知的液体。

　　他仍不放心，再次念诀。

　　朱自在只松快了一瞬，随着道士恼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雷声轰轰，烈火炎炎。

　　“好痛，好热。”朱自在已经无法思考，他头脑空空，神思脱离肉身飘向山川，河流，花草，虫木，鸟兽以及温暖的风……

　　终于，他心头难以避免地产生一种：

　　我即是山，山即是我的奇妙感觉。

　　只要他心念一动，即可让河水倒灌，青山倾覆，生灵借力。

　　“青城山啊，请助我赶跑外来者。”

　　青城子，以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

　　意念回归，小蜘蛛难得懊恼，不料青云子如此奸诈，居然用假人骗蜘蛛，也怪他没什么见识。

　　轻柔的风温柔抚去他身上的疼痛，清凉的水浇灌炽热的火，柔嫩的树叶捂住他的耳朵，湿润的泥土塌陷出一个个细小的洞。

　　巨响乍止，烈焰覆灭，新鲜的空气无声涌入，朱自在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山神，是山的化神，只要山还在，山神就不会消亡。

　　朱自在缓缓坐起，重新凝聚成一只小蜘蛛。

　　只要青城山还在，青城子就无法杀死他。

　　意念起，青云子的神通已然无法再令他痛苦。

　　朱自在缩成一团，仙凡悬殊，即便借用山的力量，他仍旧无法杀死一位元婴大能。

　　该怎么办？

　　他胡思乱想间，锅外念诀的声音已经停歇，锅被揭开，天光乍现，朱自在眯眼瞧见的是青云子那张难掩讶异的老脸。

　　“你没死。”青云子怒目而瞪，他方才明明感受到锅内之物已经彻底消失，这才放心收起法器。

　　“也罢，让我瞧瞧你是个什么东西？”青云子收起锅，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麻布袋子，竟是想将朱自在打包带走。

　　朱自在惊惶大叫：“你不要过来啊！”

　　青云子身形一顿，一时无法靠近朱自在。

　　“言出法随，你不是普通的蜘蛛。”青云子兴味更甚，难得快活起来：“如此奇物，定是我突破的契机，我青云子没有算错。”一时念头通达，修为小涨。

　　朱自在更觉不妙。

　　“小蜘蛛你这样是挡不住我的，不如乖乖让我带走，还能少吃些苦头。”

　　“砰。”

　　话罢，青云子很快挣脱禁制，闲庭信步走向小蜘蛛。

　　“离开青城山！”朱自在大喊，边喊边冲向青云子。

　　“砰砰。”一次又一次，想要将眼前的人撞飞。

　　“离开青城山。”朱自在的意念过于强烈，青云子感受到了来自整座青城山的排斥，抑制不住产生想要离开的念头。

　　青云子稳住心神，任由朱自在一次次撞向自己。

　　修仙者，尤其是像他这种修为强大的元婴大能，肉身早已脱凡，小蜘蛛虽有些奇异，到底是肉体凡胎，攻势虽强，对现在的青云子造不成什么致命性的打击。

　　更加糟糕的是，力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小蜘蛛用这种方式攻击青云子的同时也是在攻击自己。

　　不一会儿，白玉似的小蜘蛛就变成了血玉似的小蜘蛛。

　　凡力有穷尽，青云子一边稳住心神，一边冷眼瞧着。

　　这只蜘蛛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轻松地笑着。

　　“小朱，你这样是不行的。”

　　青云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小蜘蛛茫然抬头。

　　曦光中，他看见，万千白色的光点随着微风而来，缓缓汇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