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楔子 岁老魂入梦 ...
-
思叹华年,旧容难见。
夭桃未盛,黄花已残。
最恨春水,东去不返。
空庭月冷,风露夜晚。
1.
楚毅廷一番小睡醒来,夕阳犹未坠尽,东方天际明月初升。
原来,才不过片刻而已,那为何,梦中似又经历了一生一世……
自与洛卿成婚之后,他们鲜少分离。他练武,她为他拭汗;他习文,她为他红袖添香;他游猎山林,她为他烹调野味。二十一载相知相伴,爱人却先弃他而去,留下他二十五年活在相思相忆中。
这一场恩爱仿佛耗尽了他三生三世的情感。
如今,所有的思念和回忆都在时间的不断咀嚼中淡了、散了,就连洛卿的倩影都极少出现在梦里,他能清晰记起的只剩下她离去前最后的眼神——不舍、愧疚、担忧、自责。
洛卿是不舍得先行离去的,她不舍得留下他承受劳燕分飞的命运;而她愧疚的是,这一生未能给他留下一儿半女,她自行去了,从此无人能替她照顾挚爱之人;她更担心若无人承欢膝下,他的晚景会是怎样的凄凉?至于那份隐藏极深的、无法宣之于口的自责……
洛卿离开时,他只顾哀伤,并不懂得她眼神中的含义。当自己逐渐衰老,鬓发慢慢霜白,他开始懂了一些。三年前,天子因他无子,将一位庶孙过继给他以承袭闲平一脉后,他以为自己完全懂了……
犹记得长宇城中,那位庶孙祭了宗庙,拜了父王,随即便持天子密令夺了他的权力,派人“护送”他移居城外的情形。
或许真的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吧?此后三年,他的所居之处,竟然是冷晴山别院,恰与长宇宫中那最偏远的宫室重名。
自从来了这别院之后,尽管依然锦衣玉食,可每天所能面对的只剩下日升月落、凄风苦雨。在这里,那些隐匿于记忆幽暗角落的人和事逐渐浮现,开始拷问他的灵魂。
某个夜晚,在烛火摇曳、烛泪将尽的时候,他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她的身影如同笼罩着淡灰色烟雾,面容模糊。她就站在他的床边,他能看到那双森冷的瞳孔里蕴满了刻骨的仇恨。
她用苍凉的音调不停地吟唱着:“愿痴兮莫离,情绝兮莫书……”反反复复,不绝于耳。
以后的日子里,她每晚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不断重复着、重复着……
2.
夕阳又向下沉了一些,不久就该看不到了吧……
自从辛屏的魂魄夜夜入梦之后,他身不由己的回忆起了与她的两次肌肤之亲:
第一次是母亲算计了他,他虽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第二次他竟然被辛屏算计了,那时他年轻气盛,一而再地中招令他颜面大失,愤怒之下竟然让一位堂堂的王后迁居到如同冷宫的地方。
母亲因为一手促成的这段孽缘心怀愧疚,离开宫中,前往城外佛宫长住祈福。也许,正是因为少了太后的管束,他行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吧?不过,当时让辛屏离开中宫,应该还有另一重原因。
他曾和洛卿立下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迎娶辛屏本就已经违了当初的盟誓,他又怎敢让她知道自己与王后间的恩怨纠葛?洛卿或许可以体谅他另娶娇妻的身不由己,可对于那两次并非出于本意的缠绵,他实在没有信心她会理解并原谅自己。所以,在辛屏住进冷晴宫后,自己似乎是下过旨意,禁绝了一切关于她的消息。
他原本是想,过上一段时间,寻找机会将一切徐徐告知洛卿,到时再迎辛屏回来。不想,以后的日子,他沉浸于鸳梦得温的喜悦和甜蜜中,竟然再没有想起过辛屏……
时过境迁的今日,他已然可以理解一些辛屏当年的做法,那恐怕是她一介弱质女流对自身命运做出的最大、也是最无奈的抗争!
终究,是自己对她过于冷漠和刻薄了,既使不能相爱,她到底也还算自己的亲人,为什么不能多给她一些宽容和照顾呢?
若自己多给与辛屏一些关心,是否就不会令她青春年华便香消玉殒,就连后事都是由母亲一手操办吧?
想来,当年母亲在发送辛屏后不久便病逝,恐怕就是因为对她怀有深深的歉疚吧?而若非母亲的离世,他恐怕都不会知道辛屏已然不在人间。为人凉薄至斯,也难怪辛屏会对他如此仇恨。
她是来向他索命的吧?
他想,或许应该在辛屏的忌日做一场法事,拜祭她,并超度她的亡灵。可是,细想之下,他竟然根本不知道辛屏亡故的时间。
3.
夕阳已经完全落入了地平线之下,院中残红褪尽,明月的光辉渐渐铺满地面……
楚毅廷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卷轴,如对待娇嫩的婴儿一般轻轻抚摸着。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懂洛卿最后的眼神,也能够理解辛屏对他的仇恨。可是,上天似乎总喜欢和他这样的愚人开玩笑,然后躲在一边无情地嘲讽。当残酷的真相被生生揭开,他才知道这一生,他是怎样的罪孽深重……
记得那是辛屏魂入梦境的半月之后吧?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要指引和点化他。
那天,阴雨连绵,山中的雨总是格外的清冷,带着一股不似人间的寒凉。一天无事可做,他的心情就像悬在半空般不踏实。为了稍解无聊,他开始翻看洛卿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洛卿去后,他极少触碰,怕在回忆之外再多加几分回忆。
当他打开箱笼,一件一件认真查看的时候,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发现了两个小卷轴和一封书信,信封的表面书写着“毅郎亲启”的字样,赫然是洛卿的笔迹。他很疑惑,洛卿怎么会给他写信呢?他打开信封,抽出发黄的信纸,慢慢读了起来:
“毅郎:
见字如面。
妾与郎君相恋一生,恩多而情长。然妾命薄,不堪相伴至老,今将永别,不知来生有无相会之期?妾有一事,久埋心内,深感不安。几欲倾言相告,但恐郎君见弃,究竟未尝启口,唯寄素笺,言浅而悔深。
郎君尚记“洛渠”否?妾入宫十又一年,君为妾开渠,遍栽莲荷,以供游赏。渠水所经,恰将“冷晴”隔绝。转二年秋,妾泛舟采莲,偶见一妙龄女子,于渠边勉力采摘莲子,几番险落水中。妾心见怜,移舟靠岸,赠之。但见那少女丰神玉骨,不若凡俗,又居于荒僻之处,私窃疑之,暗相探问,始知旧事,更惊悉郎君早获一双儿女。
妾初时颇为恼怒,转念,往昔纠葛,皆因天定,非干人事。何况稚子无辜。本欲同君商议,迎其还归。然妾已身怀六甲,不免俗念缠身,恐生嫡庶之争,故止步不前。
是岁中秋,家家团圆,人人喜乐,妾心实为难安。次日使人探望,孰料想,宫使仓皇回报,小公子已殁。妾急往冷晴,见小公子僵卧陋室寒床,双目圆睁而亡,状甚凄惨,小姐却已遍寻不着。妾惶恐之下,私将小公子葬于冷晴宫外树林中。后,亦数度寻觅小姐下落,终不能得,只恐亦遭不测已。
遭逢如此变故,皆妾之过也。每尝思之,心如刀割。因一己私念,枉害无辜,终招上苍降罪于妾,致使腹中胎儿替母还债,从此永绝人伦之乐。
妾害夫君孤处世间,宗庙无祭,实是罪孽深重。妾不敢求恕,他日黄泉之下,必将受刑地府,赎妾之罪。
幽冥路近,泣血敬拜。
洛卿绝笔”
读罢书信,楚毅廷已是老泪纵横,一瞬间犹如身处地狱,酷刑加身。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也终于忆起了那刻意忘却的人与事。
洛卿说她罪孽深重,可这一切过错归根究底都是他造成的。洛卿确有私心,可他根本就是无心、无情。他本有机会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可是……
今落到这般孤苦无依的结局,都是他一手酿成,这是他应受的惩罚。可时至今日,大错已筑,生前死后,他又能怎样赎清自己罪恶?
颤抖着双手打开那两幅卷轴,竟然,是两张小像,画像是由同一张薄宣从中分割开来。只见左边站着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旁边书写着一行小字:阿姊楚莫璃玉像,小弟莫书拙笔;右边则是一个小小少年,旁边同样有一行小字:小弟楚莫书清姿,阿姊莫璃拙笔。
两个孩子面貌相似,同样束着长发,身着同样的纯白广袖长袍,同样高举双手,各自捧定半轮明月。将画像拼凑一处,半月相连,便成为了一轮满月。
他们,是在期盼着团圆吗?
“愿痴兮莫离,情绝兮莫书……”辛屏哀怨的吟唱又在耳边响起。莫离、莫书,莫璃、莫书,原来辛屏的冤魂是在提醒着他错过了什么,也是在控诉着他犯下的罪行……
4.
明月又升高了一些,渐渐就要悬于中空,楚毅廷将两幅卷轴搂入怀中,疲惫的闭上双眼,渐渐进入梦乡。梦中他看到一幅幅画面闪过,快速而清晰:
中秋佳节,明月当空,辛屏卧于血泊之中,身边是两个幼小的孩子……;
依然是中秋时节,破旧宫室中,两个孩子清苦度日,唯有互赠画像以庆生辰……;
又是一年中秋月夜,少年患重病卧床不起,少女为求医药涉险渡河,葬身渠底,少年痴盼姐姐归来,于月上中天之时圆睁双目而亡……
孩子们啊,这就是你们短暂的一生吗?
无人应答。
孩子们啊,若这就是你们短暂的一生,那我即便永坠地狱,也难赎万一。
苍白的月光流泻,如同白纱,缓缓蒙上了楚毅廷逐渐僵冷的尸身和眼角边那一颗苦涩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