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柏边

1、第一章

　　“小超，过来！帮妈妈拨凉猪潲。”
　　清晨，初夏的阳光从小院后门挤了进来。伴着习习晨风，赵玉香从灶房里打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猪潲，放在了挑屋的后门边。回头到灶房里，拿来了一把只剩下一小截的破旧潲铲，在潲盆里匆匆拨动了几下子，一边把正在挑屋里玩耍的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唤了过去。
　　小男孩本来在看光簇里飞舞的尘埃。听见妈妈叫他赶紧跑了过去:
　　“妈妈，你叫我啊”小男孩扯着稚嫩的脸庞看着赵玉香。
　　赵玉香把手里的潲铲丢给了那个小男孩，黯然地嘘了一口气：“唉……，把你都养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帮家里干活。”
　　小男孩捡起潲铲学着妈妈的样子在潲盆里拨翻了猪潲。跟着，一股股热气从潲盆里冒起来了，在光簇里弥漫开来……
　　赵玉香伸了伸腰，看见小男孩用力拨猪潲的样子欣然一笑：
　　“嘿！快要懂事了，晓得拨猪潲了呢。”扯着衣角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转身又去了灶房里。在她的心里：孩子们快快长大，能帮家里干活了该多好啊！
　　赵玉香一共生了四个儿子，小超最小，在小超前面还有大业、有成和三丰三个孩子。丈夫阮长发在生产队除了会耖田外，别无它长。为了一家子生活，夫妇俩早出晚归，孩子们能下地走路时，便开始教会他们干这干那。
　　“好香！”拨翻的猪潲散发出好闻的野菜香味儿，小超伸着鼻子闻了闻，恰好被刚从门外跑进来的三丰撞见：
　　“哈哈！我看见了，小超偷猪潲吃。”
　　三丰指着小超大笑大喊了起来，扭头朝灶房里跑了去，一不留神在通向灶房的门口，刚巧撞到了赵玉香提过来的猪潲盆上。滚热的猪潲溅到了三丰的下巴上，烫得他又哇哇地哭了起来。
　　赵玉香喂了一头母猪和三头壮猪，除了喂猪，还要挣工分，扯猪草的事儿就落到了孩子们身上。一到晚上，赵玉香要把孩子们扯回来的猪草先剁碎，到第二天早上再把猪潲放进锅里煮熟。然后，把刚熟的猪潲舀进盆里抢时间拨凉，喂给猪吃。一边还要忙着做早餐，打扫卫生。匆匆忙忙吃才吃了早饭，队里也就要喊出工了。
　　“莫哭了！快去洗脸架上扯块脸帕把脸擦干净了，都这么大的孩子了，哭起来还好意思啊！”赵玉香呵止着三丰。三丰怕骂，不敢再哭了，站在门口旁扯起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然后跑去从鼎锅里舀了瓢热水把脸洗了。
　　“唉……还是让妈妈来拨吧。”赵玉香打足了四盆猪潲，从小超手里拿过潲铲飞快地拨一阵子，边拨边扪，待到猪潲不烫手了，又一盆一盆掇到猪圈里。大母猪和两头大壮猪会长膘，耷起耳朵啪啦啪啦吃起潲来很快。只是那头小壮猪嘴子馋，伸着它的长嘴巴在潲盆里叼来叼去的不肯吃。
　　“吃！快吃！”赵玉香拿起一根竹条在小壮猪身上抽了两竹条，小壮猪“啯啯啯”地嚷着跑开了，回头看着盆里的潲就是不肯吃。“嗯！这死僵耳朵猪要吃好的，野猪草不吃。”赵玉香一边骂着，到灶房里从饭篅子里舀了一勺子米饭过来搀进了那头小壮猪盆里。小壮猪见到了米饭便过来抢着要吃，被赵玉香又抽了两竹条，待那小壮猪躲开时，赵玉香迅速弯下身子把米饭揉进了猪潲里。那小壮猪吃到了拌有米饭的潲也许感觉口味比原来好多了，才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挑屋里，从后门射进来的光簇印在地上像皇后娘娘拖着的长裙，缓缓地向后门退着。赵玉香喂了猪，就和丈夫、孩子们开始吃早饭。赵玉香揭开饭锅，先把饭面上煨热了的豆豉端到了灶面上，然后把锅里的饭铲进饭篅子里，再擦好焦粑粥。她知道丈夫阮长发最爱吃焦粑粥，每每做饭总要多烧几瓢米汤。大家吃饭就围着灶面吃，阮长发站在灶旁，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铲，一边往碗里铲焦粑粥，一边喝。豆豉是赵玉香一家常备的腌菜，豆豉闻起来很臭，吃起来却很香。
　　吃了早饭，赵玉香还来不及把碗收进锅里，队里出工的哨声也就响起来了。
　　“三丰，下一会把碗收锅里，就带小超去打猪草，听见吗！”赵玉香交代着三丰，随后和阮长发匆匆赶工分去了。
　　“走啊！打猪草去呀！”三丰收拾完碗筷，从屋后阶砌上拿来小花篾篓子，递一只给小超，瞪着眼睛说。大人们不在家，三丰就成了小主人，小超什么事得听他的。
　　“嗯。”小超不敢迟疑，答应一声，接过小花篾篓子襻进了手弯里，跟着三丰一前一后向屋前的田埂上走了去。
　　初夏的田野和风习习，阳光明媚。水田里插了秧，一行行整整齐齐，翠翠的，柔柔的。田埂上长着许许多多小草，东一簇西一簇的；有开着小小花朵的，有枝叶婆娑的，还有带刺的。三丰边走边把猪草扯进篓子里，一边告诉小超，什么草是猪草、什么草不是猪草。三丰知道的很多，哪是奶萝卜，哪是糠尖草，哪是糯米藤、野艾叶……他都认得，嘱咐小超这些都是好猪草，要小超多扯。也有猪不喜欢吃的，如羊尾草，看起来嫩嫩的、肥肥的，却不是好猪草。三丰还知道麻风草，他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了一蔸，他告诉小超说，切记不要触着了，只要手一触着就会得麻风病的。小超仔细看了看，那草的叶子长的像铜钱。水田里，靠田埂边上还有好多好多的蝌蚪，它们摇着大尾巴，张着圆圆的小嘴巴，小超看着好喜欢，便卧到田埂上伸手捞了一只上来。小蝌蚪趴在小超手心里一动不动，只张开圆圆的嘴巴像在跟小超说这悄悄话儿。
　　“嘻嘻！”小超欢喜地看着小蝌蚪，用手指摆弄了几下，重新又放回了水田里，小超也知道小蝌蚪是离不开水的。
　　“狗婆蛇！哈哈……”三丰突然笑了起来，他看到田埂上一只沙鳅，沙鳅一见人就奔跑了起来，一拐一瘸的确实好笑。三丰还知道一则关于沙鳅的小故事，他说：沙鳅就是狗婆蛇，起先沙鳅和蛇一样也是没有脚的，行动很灵活。后来，有一天沙鳅突发奇思，幻想变成一条龙。于是，沙鳅就模仿龙的样子长出了一对足来，沙鳅一看自己像了龙，就洋洋得意了起来，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可是，之后就不长了，结果就变成蛇不像蛇龙不像龙，行动迟钝的狗婆蛇了。
　　田埂上还有许多蚂蚁，跑来跑去，有只不谙世事的居然爬到了小超脚上，把小超惹恼了，撵起它狠狠地扔进了水田里。
　　“死蚂蚁，好讨厌！”小超一边骂着，一边跺了跺脚。
　　小蚂蚁被扔进水里急忙爬到了一片禾叶子上，来来回回爬着爬着，忽然一跃跳进了水里，游回到了岸上。爬上岸来的小蚂蚁片刻又四处跑起来觅食去了……
　　到中午，小超和三丰都扯了一篓猪草回来。然后，兄弟俩分头烧火做饭，等待父母收工回家。

作者有话说

　　本文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生活的一个缩影，重点突出城乡差别在改革开放后有所缩减。马克思说：“整个人类历史都将是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飞跃的过程。”也就是说，人类是向着平等方向发展的，任何有悖平等都是倒行逆施，最终将被打入历史的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