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质期》阡陌邀歌

3、第 3 章

　　那天之后张浩就没见刘玥了。
　　倒不是这次见面留下什么隔阂，两人通宵的第二天刘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高中时候最好的朋友去世了。
　　刘玥连公司都没去，只是打了电话软磨硬泡请了一周多的假，回家拾掇了两件衣服就急燎火燎地坐车去了。
　　被抛下的张浩依旧过着自己上班回家偶尔去趟超市的三点一线的生活，失恋的心情也在日复一日中渐渐平复。他逐渐明白过来，他感到难受，其实并不是因为多爱，不过是他的自以为和男性的尊严受到了打击，才让他小家子气地不依不饶起来。
　　时间是最好的药，熬过了那一段，自然什么都清晰起来。
　　“哎，我说浩子，你是不是被甩了？”
　　周末和同事们聚餐，单位里关系比较近的哥们小林大概是喝多了，居然凑到他旁边咬着耳朵挖八卦。
　　张浩一愣，心想自己那事应该没人知道才对啊。
　　小林接下去的话很快打消了他的疑惑。
　　“就之前那个谁，那个御姐，总是和你一起吃串子那个。怎么最近没见着了？”
　　张浩一口啤酒差点没喷出来。
　　赶紧放下酒杯，清清嗓子，把刚刚吓着的那口气呼出来，张浩道：“想什么呢，那怎么可能是我女朋友？就是一普通朋友。”
　　开玩笑，刘玥那种一看就是等级100的终极boss，哪里是他这种战五渣能降服的对象。
　　但小林明显不信，摆出了一副“兄弟你这就不厚道了”的表情朝着张浩指了几下，咕咕哝哝道：“骗、骗谁呢，孤男寡女干柴烈火，都是过来人。”他摆出老司机的架势，拍着胸口说：“我懂，都懂。”
　　不兄弟你真误会了，张浩想。他和刘玥的关系就像左手和右手的关系，看似亲密又依赖，偶尔还要聚在一起解决问题，但真的一点火花都擦不出来啊。再说左右手要是真能黏在一起，这人不就废了吗！
　　小林已经不想拘泥于这个话题了，带着脑海中的畅想摇摇晃晃地走了，去开始下一轮的拼酒。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大家都有点玩疯了的感觉，这一轮轮的酒灌下来，张浩都差点交代在桌上了，一群人歪歪扭扭的走到门口，打车的打车，转场的转场，个别还叫了家属来接。
　　张浩孤家寡人一个，被门口的夜风一吹，打了个颤，酒意从胃里翻涌起来。他一个没忍住，捂着嘴跑到角落，结果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憋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捂着汗涔涔的额头，撑着墙在平复醉酒后的晕眩，一旁突然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他礼貌地拒绝：“谢谢，不用……”
　　目光随之转移到对方脸上，剩下的话也掐断在喉管里了。
　　那是个女生，齐刘海，黑长直，漂亮的雪纺裙仙气十足，还踩着个小靴子，看起来特别显嫩，乖巧讨喜得不得了。
　　可张浩就是觉得头疼。
　　这是他前女友，在遇到那个叫“晴芸”的女人之前的一段孽缘。
　　见他不接，女生不满地嘟起嘴，只好把纸巾收回去，柔软的娃娃音却兴高采烈：“浩浩，没想到真是你啊，我这有醒酒药，你要不要？”
　　可爱、乖巧、温柔、体贴，几乎满足了张浩的所有幻想，他一时都有些恍惚，不记得自己当初是为的什么跟她分手来着。
　　女生很有眼色，看出张浩并不排斥，立刻伸手扶住了他，亲亲热热地靠在他身旁：“浩浩，你手机是不是换了呀？我打了好多次都没打通你电话。”
　　张浩的脑子还是有点混沌：“唐瑶，你怎么会在这？”
　　唐瑶笑了，露出一侧的小虎牙：“我跟我闺蜜出来吃饭。”她一指来的方向：“就那家火锅店，记得吗，我们以前常来的，他们家的肥牛特别地道。”
　　张浩看过去，火锅店的香味隐隐约约飘来，他下意识地想吐，却又因为唐瑶的描述想起了那段恋情里美好的部分，喘了两下也笑道：“啊，但是你最喜欢吃的是他们家的豆腐。”
　　唐瑶眼睛一亮，又凑近了几分：“你还记得啊。”
　　张浩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好像在困扰突如其来的头痛。
　　“我后来仔细反省过了，我把那些不好的习惯都改掉了。”唐瑶小心翼翼地说，“我还是很喜欢你，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张浩睁开眼，夜里迷离的灯光下女孩的眼角有些泛红，表情真挚又满怀期待。他隐约记起唐瑶似乎向来就是个固执的人，她说好的事情绝对不许他说不好，甚至最后一场争吵的时候，即使哭红了眼睛也咬着牙不肯示弱。
　　他的心突然就软了。
　　“好啊。”
　　他轻声说：“……那我们就，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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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玥在葬礼上碰见了聂子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们本就是高中同学，她最好的朋友，和他的交情自然也不会差。
　　虽然在队伍里他们相隔的距离并不近，但刘玥还是能感觉到他黏在她身上近乎实质的目光。
　　刘玥不动声色，葬礼结束后就迅速离开了大堂，出门时发现转角有人，随之还有一股浓浓的烟味，不由得大皱眉头，走近了几步看看到底是谁。
　　那人有点狂躁，凌乱的头发和胡渣显得邋遢，脚边早就落了一地的烟蒂，他又急急地吸完一根，弹到地上碾灭，再从烟盒里掏烟，却已经没有了。他发泄似的把烟盒扔到地上踩扁，重重地靠上墙壁，死死地揪着头发，身体顺着墙滑下来，蜷缩成一个心灰意冷的球。
　　刘玥眯着眼打量了片刻，觉得这人实在眼熟，联想到今天是好友的葬礼，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人的身份——好友的男友屈萧。
　　这两人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谈个恋爱快十年了，都没怎么红过脸，前段日子一群朋友还开他们玩笑说喜事将近来着，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一死一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玥要走上前去，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硬底皮鞋的脚步声。下一秒，她的胳膊就被追出来的聂子帆拉住了。
　　“干什么啊你！”
　　刘玥毫不犹豫地甩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敌视和戒备。
　　聂子帆心口一窒，露出一抹苦笑，却不再敢靠近：“我……我就是想再跟你谈谈。”
　　刘玥扫视了一番，发现前男友用了发油，把额发都往后梳，搭上精英标配的西装打扮，越发显得斯文败类。
　　于是语气越发的不耐烦。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刘玥看着他，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就好像面前人终于成为了陌生人，“我想不出来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是没讲明白的。”
　　“玥玥！”
　　聂子帆有些急了：“你不能这样，我承认我之前鬼迷心窍，我承认我做错了……但是人都会犯错，你不能一个悔改的机会都不给我啊！”
　　刘玥倏地笑了一声，声音很短促，仿佛一颗瞬发的子弹，轻而易举地击破了强装的伪象：“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你机会？法律规定么？”
　　不同的人对待出轨的恋人会有不同的反应。有的不死心等在原地盼着他回头，有的含着泪扭头走暗暗希望他追上来，还有的，会大哭一场，然后奔跑着背离。
　　不稀罕回头，也不留退路。
　　无论他会不会后悔，离开的事实都一清二楚。
　　“聂子帆你别逗，别跟我提旧情。咱们分了半年，足够我全身细胞代谢两轮，把废弃的东西排干净了。”
　　聂子帆无言以对。
　　刘玥一点也不想知道他这半年的心路历程，再一看屈萧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下一地的烟蒂，顿时就急了，也不再理聂子帆，顺着拐角追了上去。
　　屈萧走得很慢，没走出很远，双手插在兜里，有些佝偻，背影看上去极为萧索，好像肩上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压似的。
　　刘玥加快了脚步，她想要追上去问屈萧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友会选择自杀，为什么他不进去参加葬礼，没有联系的日子里他们是不是争吵过，还是好友忧郁症加重……
　　她看到屈萧回头看了灵堂一眼，然后不再回头地往外走去。
　　刘玥停住了脚步。
　　她看清楚了那一眼。
　　夹杂着愧疚、痛苦、决然，复杂之中，还有那么一丝释然。没有悔恨。
　　刘玥感觉到一股寒气窜上脊背，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好友自杀的原因。
　　不是没有预兆的。
　　好友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性格敏感的原因，还有一定程度的忧郁症。中学时与屈萧确定恋爱关系后，她兴奋得睡不着，蜷在被窝里和刘玥说悄悄话，拉着刘玥的手按到心口处，一向苍白的脸上泛着两朵红云。
　　“小玥，你知道吊桥效应吗？人在遇到爱情的时候，其实和遇到危险的时候是很相似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甚至还有明显的失重感。”
　　“这是身体发出的讯号，告诉你，快逃离，不然很可能会就此死掉。”
　　“人们会拼尽全力逃离危险，但是却不会逃离爱情。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好像即使是死亡，也是甜美的呢。”
　　好友说得兴致勃勃，眼睛里发着光。当时的刘玥担心她的身体，顾着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却忘了提醒她，如果真的感觉死亡逼近，还是赶紧逃离的好。
　　宁可寄希望于下一场甘美，也不要陷进不对等的博弈里。
　　好友的交往貌似一直很顺利，后来刘玥离开家乡，聚少离多，只能通过电话联络。但慢慢的，联络也少了。
　　只记得一次深夜里接到她的来电，刘玥打着呵欠在阳台上接了。
　　好友哭得稀里哗啦，说感觉屈萧和她之间的感情没有之前那么浓烈，这一个多月来，屈萧的态度也若即若离的，她怀疑他是想和她分手。
　　刘玥知道她爱乱想，劝了好久，让好友不要太过于激动，可能是错觉也说不定呢，更何况，她那身体也禁不住这样折腾。
　　好友不听劝，最后还是把自己弄病了，躺病房里输液。刘玥得了消息，赶回来看望，恰巧看见屈萧在病床前鞍前马后地伺候，顿时哭笑不得。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她对好友说：“你别瞎想了，你看屈萧那劲头，哪里是想要分手的样子，就差把你当祖宗供上了！”
　　好友在病中还很虚弱，闻言只是露出了淡淡的笑。
　　在那之后，类似的电话就少了很多。
　　刘玥现在想着想着，自己就明白了过来。
　　在这场关系中，屈萧确实从未开口对好友说过分手，好友却有过不少这方面的忧虑，对各个朋友都有或多或少的吐露，久了，大家也就不当回事了。
　　没有人想过好友说的可能是真的。
　　没主动提，不代表不想分。原因千奇百怪，或许是因为好友心脏不好，或许是两个人朋友圈重叠怕众叛亲离，或许还是放心不下。
　　刘玥想，最近好友的病情已经趋向稳定，屈萧借此机会说清一切提出分手是最合理的解释。
　　就像那个眼神一样，他忍了太久。
　　刘玥的内心一瞬间滋生出仇恨的情绪来，她恨好友的不争气，恨屈萧年深日久的按捺不发，也恨自己眼盲耳聋，忙着自己的事就忘了关注好友的动向。
　　明明那家伙就是一个爱胡思乱想，心理脆弱到不堪的人。
　　平地突然起了一阵大风，枝叶哗啦作响间，有雨滴重重地打落下来，迅速地呼朋引伴，洇湿了灰色的水泥地。
　　刘玥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水憋回去，顺手耙了两下头发，又垂下头，钻进了阵雨下的长廊里。
　　她需要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