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归》明顾

18、第 18 章

　　芸娘住的屋子，和她的人一样，清雅不俗。

　　外圈由篱笆罩起，进门处开了个口子，建了一个篱笆编的小门，门檐上挂了两盏小巧的灯笼。景礼看这个样子，倒是颇像长安大户人家外墙的乌头门。

　　里面有几方小菜畦，一旁放着些锄具。院子种了一颗梨树，树下石桌石凳，石桌上摊着一册书，落了几片叶子。
　　大概是芸娘读书的时候匆匆忙忙叫人唤了去。

　　屋子内也打扫的干净，摆放着一些高足家具。芸娘让她坐下,伸手取下了景礼发上一片碎叶，笑着道：“我去烧些水来，你且洗一洗。”

　　芸娘倒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慢条斯理的添柴加水，景礼闲不住，也跑过去帮忙。

　　芸娘温柔的笑笑。

　　她给净房里的浴斛填满水，拿出澡豆递给景礼，自己掩门出去。澡豆倒不是他们寻常用的用豆粉和药材合成的那些，药味中隐隐透着丁香沉香桃花等各类花香。她觉着好闻，又想起念娘给她的香囊，忙解了下来，这几日连日奔波，沾了不少灰尘泥土，好在没丢。

　　芸娘把干净衣物放在衣架上，又放了两块擦身的布，一块精细些，一块粗制些。

　　景礼叹气，就芸娘这样的精细，实在没法让人相信她是一介普通农妇。

　　景礼连日奔波，手脚也被绑着，平常倒不觉得。现下温热的水浸过身体，便慢慢泛出酸痛来疲倦好似顺着腾腾的热气往上，席卷而来。

　　竟就这么昏睡过去。

　　景礼再醒过来，日头已经西垂。

　　迷迷糊糊的起身下榻，推开窗子，一股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外头村落家家炊烟四起，不经意有狗吠声传来，乡间小道上零散几个归家的农人和垂髫稚子。伴随着山谷中时不时的鸟鸣声，一派祥和。

　　芸娘站在梨树下，往石桌上摆了饭食。见她起来，笑着招了招手。

　　饭食也很精细，一道用碎肉和鸡蛋做的丸子，一道乳酿鱼和清煮的葵菜。芸娘给她盛了丸子 笑道：“尝尝这道汆煨，桓儿说我做这个最好。”

　　景礼接碗的手一顿，又忍不住细细打量芸娘。

　　芸娘轻声道：“是桓儿叫你寻我的吗？”

　　景礼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道：“我兄长在东陵府做西席，我们要回姑苏老家，王爷顺道载我们一程……”她觑着芸娘的神色，见她神色未变，忐忑道：“芸娘……不……娘娘？”

　　芸娘淡然一笑，“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景礼：“……”

　　长安城里行走的贵人多，且不说宫里的了，就是王公大臣的家眷出行，那也是赫赫扬扬的气派，有一年宫里某个夫人得宠时，她家中母亲初一往大慈恩寺进香，晋昌坊的长街硬生生叫人给封了，他们平头百姓挤在人堆里，看着一长队人马护着一辆奢华至极的大车行过，还带了仪仗，不过是去进个香而已！

　　这还不过是个宫妃的家眷，更别说皇室出行，一整条朱雀街都是十六卫把守，即便站在哪家的高阁上，也不过能看到令人瞠目的仪仗和一个小小的华贵身影。

　　景礼默默看着面前为她洗手作羹汤的先贞静皇后，只觉得浑浑如梦。心内五味交杂，落到面上竟一派愣愣的。

　　芸娘笑出声来，拨了拨她额前碎发，“桓儿要立妃了吗？你是哪家的姑娘？”

　　景礼：“……啊？”

　　她连忙摇头，这哪跟哪儿?芸娘摆明一副不信的样子，“桓儿可不会轻易告诉别人我在哪儿”
　　景礼无奈，只好把武成宋南行这一段和芸娘细细说了，她哪有那个分量去知道这种秘密啊……

　　谁知芸娘听完，竟隐隐一副失落的样子，“这样啊，我还以为桓儿要成家了呢”

　　景礼：“……圣上本来要给王爷选妃的，二品大员以上家里的小姐们已经备选了，……可是王爷跑了”

　　一个明面上已经过世的皇室宫妃出现在这里，若是圣上授意的，可高氏早在成德四年被贬出宫，又何须对外宣称逝世远远南迁到这么个深山村落里。若是圣上不知情……景礼说圣上的时候偷偷看了眼芸娘，见她果然长睫一颤，不过只有一瞬，很快又笑道：“桓儿常年在外行走，娶个华族千金倒真是委屈那些姑娘了”

　　又满怀兴致的看她：“那你是哪家的？”

　　景礼不好意思道：“……市井人家”

　　芸娘想了想道：“你兄长教南行读书，想必学问很好”

　　景礼被问及此，骄傲的扬了扬脑袋，“我哥哥学问很好，春闱中了探花，现也过了吏部选试”

　　芸娘拍手笑道：“那倒是很好”

　　景礼觉得芸娘的接下来问话越来越匪夷所思，她忍不住插口道：“娘……夫人，你认识武成吗？南行执意跟他走，我有点担心”

　　芸娘：“有武成在，他会誓死护着南行那孩子的，不必担忧……你及笄了不曾？可曾婚配？”

　　“高芸娘……”

　　正此时，传来了一阵呼唤声，景礼立时松了口气，回身一看，是早上带她回来的几个妇人，芸娘起身迎道：“王家婶婶，李家嫂嫂……”

　　王婶她们几个提了个篮子边走边笑道：“这山里也没什么像样的饭食，我们几个带了点自家做的菜，给那姑娘吃”

　　景礼听了，赶紧站起来道谢。李嫂见了她赶紧拉过来，“哟，果然是长安来的，瞧这小模样多水灵”

　　陶婶接口道：“可不是，捡回来面上黑乎乎的，我还没瞧出来。”

　　王婶：“是桓小子的媳妇儿？”
　　……

　　景礼完全招架不住启宁村淳朴的妇人们的热情，节节败退，最后索性不说话了，随她们揉搓，好在她能感受到她们毫不掩饰的善意。芸娘说启宁村的人久居深山，这里山路不便出行，都是明齐定期要么亲自来，要么派亲信来送粮食米面衣料一类的东西，后来又专门叫人来帮她们自己种粮织布。村里人也只以为明齐是在外的富商，每回他来，村里就跟庆祝社日一般热闹。

　　启宁村难见外人，故妇人们对她都不掩热情，也连带着看着明齐的面子。

　　等她们走后，景礼才忍不住问芸娘她一进启宁村便有的疑问，“为何这村中不见壮年男子？”

　　芸娘平静的解释，这村里的人家，都是成德十二年西征中战死的兵士家眷。一些带着子女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妇道人家，明齐便把她们都安置在这里。

　　成德十二年西征。景礼近来倒是时常听见这件事。

　　她试探着问道，“宋将军战死沙场，为什么南行养在东陵府也不知道自己身世呢？”

　　“这个，过几天你去问桓儿吧”，芸娘道。

　　景礼茫然：“王爷要来？”

　　芸娘：“快到端午了，而且。”她像小姑娘一眼眨眨眼睛；“他不是要来接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