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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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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琉璃,你说我这趟出来怎么这么倒霉……”襄都城郊外的小茶寮内,公玉盈若有所思地在老旧的桌面上敲着手指。
先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子横刀夺爱,之后那男子得意洋洋的将东西拿走,这半条街上而所有的损失居然都算到了她的头上!
即便是这样也还罢了,偏偏是那些商贩拿了银子后还对他们二人指指点点。便是出了那条街,居然还有人指着她们二人议论道,“这就是刚才那个人傻钱多的小霸王!”
城里是没法呆了,而好不容易可以出宫一趟,公玉盈实在是真不想就这么早回去。幸而曾听人说,如今这月份,城郊一处的王莲开的正是时候。粉白黄三色的花朵配着接天的莲叶,好似打翻的珠翠铺满了整池。
襄人善舞,形态各异的舞蹈中,“凌波踏莲”这种舞堪称的上是襄国之国粹,可谓一舞倾城。舞者通常为身材曼妙纤细的年轻女子,着轻衣软纱,于池中巨型莲叶上翩然作舞。水袖飞扬间,女子婀娜多姿的身段在水盈盈,伴着脚旁的各色莲花,观之若凌波仙子步步生莲,因而得名“凌波踏莲”。
都说王莲不同于其他花儿朵儿那般千娇百媚,是有王者风范的帝女花,公玉盈自是对它喜爱的很,可却对这舞着实爱不起来。襄宫内倒是有不少池王莲,可悉数可见宫妃在上练舞的身影。公玉盈有时心中不免暗暗嘲笑一番,此舞需舞者有极强的功底,放眼整个襄国能作此舞的女子不过尔尔。便是勉强在莲叶上站稳了,可舞出来的恣意却颇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意思。至于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直接“咕咚”一声沉了底儿,比如任昭媛。
上个月,公玉盈就眼见着她从莲叶上掉了下去,还喝了几口池水。惹得公玉盈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过后却也惋惜本是巾帼之意的王莲,却变成了取悦男人的东西。
所幸,这宫外还有一片未被染指的美好。
此处距离那池王莲尚有一段距离,公玉盈二人接了茶钱后,按照茶小二的描述,往郊北又走上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却越见荒芜。
“公主,”琉璃见四下无人,心中不免焦虑道,“咱们是不是走错了方向瞧起来不大对的样子啊……要不咱们折回去再问问吧?”
公玉盈刚想说什么,忽听“嗖”的一声,她眉头却忽地一皱,一把拉过琉璃向身前的矮树丛中蹲了下去。紧接着,上空竟炸开了一枚紫色的流星火。琉璃的功夫远不如公玉盈,可此时她细细听来,不远处竟隐约有兵器相撞的打斗声传来。公玉盈伸出一只手指在唇前比了一个“嘘”的动作,随即伸手轻扒开树丛,朝前看去,果然在不远处,有约莫二十来个黑衣人人与一老一少两名男子缠斗在一起。好巧不巧,其中那个年轻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与她在城中争执的人!
虽同为动武,可那年轻男子的神色毫无上午在城中时的那般玩味十足,如寒潭般的双瞳里尽是肃杀之意。此刻他的手中多了一柄长剑,他的剑术招式并不算繁琐,剑锋中的凌厉便是躲在树丛中的公玉盈二人都感知的到。他每一剑都精准的很,似是出手间毫不作无用功。同时对上十五六个黑衣人的围攻却仍未处下风。不消多时,那六个黑衣人身上都见了血,可他自己的身上倒是干净的很。
公玉盈一见他气便不打一处来,心想着真是天道好轮回,可算是有人帮她出了这口窝囊气。可抬眼一看,这些人在打斗中离自己藏身之处越发的靠近,若是此时显身或是有什么动作,定会被其发现,到时候不免会被当成这二人的同伙。如此,自己倒是也被困在这里被动的很。
她心中不免暗骂了一句,“遇上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年轻男子应付的尚且自如,反观那年纪稍大些的男子情况倒是不太妙。那男子手提弯刀,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面对四个黑衣人的夹击,明显对付地相当吃力。年轻男子想要施以援手,奈何被眼前的人缠住拦上了去路。
年轻男子狠咬着牙,忽开口朝矮树丛处处大喊道,“你还在那里看什么!还不出来帮忙!”
公玉盈一怔,却不容她多想,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带着划破着空气的声音朝着她们这里打着旋的极速奔来!
公玉盈猛地扑向琉璃,抱着她侧身一滚避开了那弩箭,二人却彻底暴露在了一众眼前。得!这下想走都走不了了!
倒是黑衣人见这二人后微微一愣,只听“啊”俩声惨叫,是那年轻男子生生砍断了两名黑衣人的手臂,将他们手上的兵器扔给了公玉盈和琉璃,喝道,“不想死的话,就和我一起杀了他们!”
“啊喂!”公玉盈顺势接过兵器,却不满道,“你这个人怎么这……”
未等她抱怨完,只见一名黑衣人挥刀朝她看来。她提刀一挡,转手一刀划过那人的咽喉,霎时间血如泉涌。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红幽从不教她光说不做的假把式,天牢里关押着许多武艺高强且罪大恶极的死囚,公玉廉应允红幽时常提出一个来给公玉盈“试剑”。公玉盈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她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淬了血的长剑扔在了尚且温热的尸体旁。那人死不瞑目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她,吓的她瘫坐在地上,双手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的头,全身不停地打颤。口中还低声念叨着,“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红幽则在一旁,冷眼道,“若是遇到刺客时,对方会因为你是公主殿下而对你手下留情么不会!反而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对你痛下杀手!若不想死,只能杀了他们。”
红幽向来严格,并不会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对她有什么体谅。反而答应那些武艺不俗的死囚若是胜了她,便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于是那些死囚就会拼尽全力不计后的使出毕生绝学。即使公玉盈有意留他们一命,可他们却顽固的一次又一次重新扑了上来,到了最后便不得不将他们杀死。
时至今日,这种恐惧在她提剑取人性命时几乎是消失殆尽,除了她在想起他们的家人时。因为她知道,若她不这般做,怕是自己的身上又该添几处不轻的新伤。
如今,当她在面对眼前这些黑衣杀手,手起刀落之时,心中便不会有一丝丝的顾虑或不忍。
那些黑衣杀手见突然又杀出了两个人来,便不得不将一些战斗力分散到他们二人身上。方才还有些吃紧的老年男子周身顿时轻松了不少,只是年轻男子那里的黑衣人丝毫不见懈怠。公玉盈虽不知这些刺客是什么来路,但交过手便知这些人的武功皆数算得上高手,并非泛泛之辈,因此丝毫疏忽不得。好在他给公玉盈缴来的柳叶刀虽不是她惯用的长剑,倒也还算得上顺手。只不过是较为担心琉璃,她的功夫不比自己,对上这些杀手自是讨不着什么便宜,如今之际也只得尽力将她护在身后。
琉璃眼中一诧,但见公玉盈转手一刀解决掉身旁一个麻烦,对她轻喝道,“你只管自己保命!”
自打琉璃记事起便跟在公玉盈身边伺候。她家公主待她好,她心里清楚的很。或是说,公主待她身边的人都不差。就拿她自己来举例,这些年来,虽公玉盈从未说过不要以奴婢自称之类的胡话,可却是从心底顾及着她的。若是哪宫娘娘欺负了她,定是自家公主第一个不干。虽明面上不会为她出头,可这笔账是早晚要替她以别的方式讨回来的。比方就说今天,她一个奴婢因保护主子死了也是本分,可偏是她主子处处护着她,如何叫人不对这样的主子死心塌地
细细想来,好像以自己的武功确实帮不上公主什么忙,硬要出头反而会给公主添乱,倒不如听公主的话,不给公主拖后腿。
公玉盈一边应付着几名黑衣人,一边稍瞥着那俊朗男子的方向。方才围攻他的那十五六个黑衣刺客如今却只剩下了七人。只是那七人看起来并非等闲之辈,无论是他们所用的兵器亦或是招式皆不似其他。只见那七人分工分明,四名身形灵活的人手持飞锁流星链,于他四周布阵,形成了一张牢不可摧的罗网,将他囚在四人可控的范围内。阵中,除那男子以外,仍有两名结实的黑衣人与之纠缠。男子每每出剑时,那身材稍矮的人便一步上前以手中的盾接下他凌厉的攻击。再加上阵外,一瘦高蒙面人手中的千机弩时不时的朝着那男子放一支冷箭,阵内那身形高壮的刺客便挥着两把短匕,照着男子微露出的空隙毫不留情面的化了过来。公玉盈心想,若论单打独斗,别说是武功应高于她的这名年轻男子,便是她自己的功夫也高于这七人中的任意一人。可奈何他们配合如此的默契,无论是阵内的进攻或是防守,再加上阵外的辅助和偷袭,丝毫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若不是这男子武艺高强,怕是早就命丧于此。虽观他现在还不至于危及性命,可这七人对他来说也着实难缠,不知这样下去还要多久。
“老伯!”公玉盈一刀划过面前黑衣人的胸腔后,对那老年男子高声道,“麻烦帮我照应着点她!”
公玉盈忽的纵身一跃,朝阵外西北角那名持流星链的刺客突然发难!那刺客起初一慌,但随即侧身躲过,不过他这一晃,飞锁阵就此露出了破绽。那男子见状,踏着迎面而来的盾牌接力一跃而起!剑锋一转,便斩断了一旁放冷箭那位的手臂!
在那人捂着断臂惨叫之时,公玉盈已然解决掉了西北角的那人,再见她衣袖一挥,竟是从袖口飞出一支小巧的袖箭,正中东北角那刺客的胸口!西南,东南角那二人见状,忙一抖流星链,链头那两只飞锁便急冲着她而来!
公玉盈倒是不慌不忙地避开了攻击。她身形轻巧,脚步连转影如旋风,在这两条锁链中辗转若翩然一舞。此刻她身着男装,自是柔美中又多了几分阳刚之气。转身挥袖间,又是“嗖”的一声,那袖箭却是直奔使盾那人的面门!
那人见状忙用盾一挡,忽又觉得腹部一凉,原是被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穿身而过,在他还未觉得疼时,剑身已然抽离……
“这算是什么?”那俊朗男子剑眉微挑,神情似是又恢复了上午时的玩味十足。他一边对付着那使双刃的刺客,一边与公玉盈打趣道,“暗箭伤人么?”
“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公玉盈侧身躲过一记飞锁,喝道,“你有这说话的功夫不如快点把他解决掉过来帮我!”
“让你等急了,还真是抱歉。”男子唇角勾笑,待他一剑将对方封了喉,便戏谑地回道,“这就来。”
夕阳微染,此刻的郊外又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男子俊魅的脸上洋溢着一阵不怀好意的笑,让公玉盈觉得十分不悦。
“你笑什么?”她厉声问道。
“你出门有带镜子吗?”那男子终是忍俊不禁,“这怎么才一会儿,脸上就弄得像个花猫似得。”
看着琉璃给她擦过脸的帕子,她才发觉上面竟有不少的血迹。再看看对面那男子,身上干净的却和没事人一样!
“你还有脸在这笑我!”公玉盈怒道,“若不是因为救你……”她猛地噎住,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刚才是他朝她们这边喊,这才把她们拉出来搅了这趟浑水!
“喂!”她不满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躲在那里的?”
但见那男子好看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光,“其实我是不知道的。本意是想诈他们一诈,好借机冲出去救冬叔,不过既然这么巧,全当你们是路见不平了。”
“其实我本不想拔刀相助。”公玉盈苦笑道,“你可知道,今天我其实是出来散心的……”
“这样啊……”那男子竟然伸出手臂,对着公玉盈郑重地行了个长揖,“不慎扰了公子雅兴,还请公子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又想做什么……”
“我扰了你的好心情,自是要赔偿的。”他顿了一顿,道,“我叫顾唯,是西域来的商人。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改日必将备上一份厚礼登门谢罪。”
他说的恳切极了,若不是他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公玉盈险些就信了他的诚意。民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厚礼倒是用不着,”公玉盈朝他伸出了一只白嫩的小手,摊开手掌,对他说道,“你若有心,就把那梳子给我吧。”
“梳子么?”名唤顾唯的男子流星般的眼眸一闪,“真是不巧,那梳子我放在了住处。不过若是你真的喜欢,五天后的中秋,酉时三刻,来城内的关雎水阁找我。不过我倒是觉得,现在你更需要这个。”说着,竟从袖口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羊脂玉瓶,轻放在了她的手心里,“这是特制的药品,涂上后无论多深的伤口都不会留疤。”
顺着他的目光,公玉盈瞥眼见了自己左袖不知何时被割破了一道口子,凝脂般的肌肤上渗出的鲜红却是格外的扎眼。
“即便你不怕留疤,你的侍女也该用一些。”顾唯虽说着琉璃,可目光却不曾从公玉盈身上离去,“漂亮的女子身上可有不得疤痕。”
公玉盈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岔开话道,“一码归一码,你这药该是不菲。有什么交换条件么?”
“唉,你这么说我真是伤心。”顾唯佯作一声叹息道,“既然如此,便姑且用你的名字交换吧。”
“都南周家……周胤”
位于襄都城南的这个周家,说来与公玉盈并非毫无关联。公玉盈的外祖母,魏国公府的老夫人便是出自这个都南周家。周家世代从商,祖上曾是真金白银的资助过襄国开朝皇帝南征北战。襄国建朝后,周家便成了御用的皇商。只是,在中原,商人的身份古来是遭人轻视,因而,周家的子嗣在襄都贵族中从来是没有立足之地的。像周家的女儿,便是品格贤淑相貌端庄,也是没有资格嫁入皇室的。当年公玉盈的外祖母能嫁入魏国公府,也算是周家女儿中嫁的最好的一个。至于周家的男子,对庶民来讲便是周家大少二少三少之类的称呼,而显贵们口中则是,周家的老大老二老三。所以,周家究竟有没有周胤这个公子,怕是除了周家自己人外,谁也不清楚。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顾唯面前跪着二十来个身着轻甲的护卫,可他的目光却仍停在公玉盈主仆二人离去回城的方向。
“属下救驾来迟!请主公赐死!”
顾唯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淡然开口吩咐道,“冬叔,去查查看,周家年岁在十五上下的小姐,都叫什么名字。”
“主公!”那老年男子一愣,忙道,“主公莫不是对这个周小姐有什么想法?”
“冬叔,你放心,我知道我该做什么。”顾唯深吸了一口气,似利剑般的双瞳划过跪在他面前的那些护卫,冰冷道,“如你们所愿,全部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