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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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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纪
序章
正是深秋,落叶如同濒死的枯蝶般心有不甘的随风飞舞。襄国质子的马车在通往北方骊国的路上孤单地压出两道醒目的辙痕。
车内,少女素手挑起窗上的帘帐向外望去,满眼尽是悲秋的苍凉。
公玉盈,她曾是襄国无比尊贵的嫡长公主。如今,她是被襄国新君所厌恶的质子。
同车前往骊国为质的,还有她的同母胞弟,襄国当今的挂名太子,公玉卿。
他们从襄国的都城出发已有半月,车子越往北去,天气便越是肃冷。这一路上的风餐露宿饮食糙冷,都比不上襄国护卫们蔑视的眼神来的让人痛心。
不过好在距骊国的边境还有不到五天的路程。届时,襄国派来的护卫便会将她和弟弟交给骊国的军队“护送”,直至骊国国都。即便骊国军人看他们的眼神还会再冷酷上几分,可在公玉盈心中终归是好受些的。
只是此行前途未卜,生死不知。或许,她的结局会如同大多数质子那般,就此被囚禁于骊宫中,待襄骊两国再度开战时被骊人所杀。
想到这,公玉盈深叹了口气,缓缓将帘子放了下来。
并不宽敞的马车里,公玉卿小小的脑袋正枕着她的腿疲惫的睡着了,见他双眉紧蹙,似是做了什么噩梦。一旁的宫女琉璃正将自己的斗篷盖在公玉卿身上,忽的,公玉卿猛然坐了起来,一头扑进公玉盈的怀中,声音哽咽道,“姐姐,我害怕。”
野狼嗷叫的声音在远山处若隐若现,她一把将弟弟从怀中拉出,双手用力把着他的双肩,悄声道,“人若进了绝境,无外乎绝处逢生和坐以待毙。卿儿,你想选哪种?”
1 退婚
襄国早春虽较北方骊国暖上许多,仍处于乍暖还寒的时候。
天还不曾透亮,却已有一身穿红衣薄衫的女子端坐于襄宫内的兰萱亭内多时。借着东方愈见发白的晨曦微光,方可见那红衣女子瑰姿艳逸的容颜中自带着几分逍遥之意。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女子低头呷了口热茶后,忽的一挥袖,石桌上那柄长剑猛地离鞘,笔直的朝着来人的方向飞了出去!
那是个十四五岁少女纤细的身影,只见她擦着飞剑错身一转,一把握住剑柄,挽了个剑花,朝着红衣女子的方向挥剑而来。
红衣女子朱唇勾出了一个满意的弧度,她起身放下手中的茶杯,不慌不忙的折下一枝早开的桃花,顺势来到了少女面前与她过起招来。
那少女的剑术本算得上精妙,可在这红衣女子面前却如同小巫见大巫一般。却是在五招之内,少女手上的长剑应声落地。
“痛!”少女捂着刚被桃枝抽过的手腕吃痛的叫了一声后,抬眼朝那红衣女子委屈的看去。“红幽师父!您这下手也太重了吧!”
红衣女子瞥眼看了看方才被少女手中之剑削去的一段枝杈,不由点头称赞道,“看来盈儿确是有所长进。”
这少女便是襄国国君公玉廉的嫡长女公玉盈,而这红衣女子名唤红幽,在当世高手中排在第一位。
“那是!光是接师父飞来的这一剑我就足足练了三年呢!”少女揉了揉手腕,转而满脸喜悦之意,“如今,我的剑术便是与轻安也不相上下了!”
“连轻安?不是你那个未婚的小夫婿嘛!”红幽绕趣的挑了挑眉毛,戏谑道,“那可是襄国出了名的美少年啊!”
“师父!”公玉盈有些急道。
“噗。”红幽忍俊不禁,“好了好了,我便不逗你了。”她顿了一顿,待脸上的笑意散去后,微俯下身子,看着公玉盈的眼睛,问道,“盈儿,你讲心里话与师父听,你当真想要嫁给连轻安为妻么?”
公玉盈叹了口气,犹豫道,“我与轻安自幼一起长大,视他如兄如友,可若说……况且相信轻安心中亦是如此。只是亲事是父皇和连司空大人在我们还未出生的时候便定下的,只怕是君无戏言……”
“指腹为婚,”红幽笑了笑,“当时可有经过你们同意?盈儿,”她拍了拍公玉盈的肩道,“没人能强迫你不愿的事。陛下并非不近人情,若你能与连家公子一起讲心中所想如实说明,相信陛下不会为难你们的。”
“就像师父不愿留在宫中,父皇便允你来去自由一样?”
红幽笑了笑没有回答,拾起方才公玉盈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将它归鞘后,道,“其实今天我来,是来与你告别的。有他的消息传来,不管真假与否,我都是要去亲自看看才安心的。”说着,她将剑交于公玉盈手中,道,“盈儿切记,如今你的剑术虽说精进不少,可行匹夫之勇终乃下下之策。”
公玉盈听罢,接过剑,恭敬的朝红幽行了个长揖,“盈儿受教了。”
红幽轻点了点头,微微笑道,“如此,我便可放心离去了。对了盈儿,”她伸手将公玉盈鬓间的一缕碎发顺到了耳后,“听说,今日司空夫人会带着儿女入宫……”
“琉璃,你说待会儿见了轻安,我若直接和他说退婚的事,会不会尴尬的很?”公玉盈若有所思的趴在美人靠上,双眼朝着不远处九曲桥的尽头望去。
“公主啊,”公玉盈身边那名唤琉璃的宫女无奈道,“奴婢实在是想不出连公子到底是哪里不好?这家世……”
“世代显赫。”
“这剑术……”
“俊逸潇洒。”
“这气质……“
“儒雅绝伦。”
“这才情……”
“心有点墨,胸坏山河。”
“公主您可别说是不满意连公子的容貌……”琉璃惊诧道。
公玉盈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他这张脸……若是全天下的人都在议论,你的夫婿比你还要美上许多,你心中是个什么感受?”
公玉盈这一说,琉璃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心想,公主殿下琼姿花貌,也算是百里挑一令人慕羡的佳人,可若是照比连公子却当真是稍逊色了几分。
半晌,忽的从远处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声呼喊,“嫂嫂!”
公玉盈支起下巴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见一团小小的,浅紫色的身影正顺着九曲桥朝她们欢快的跑了过来。那是一约莫三四岁的小女童,头上两侧梳着的双平髻也随着她来回晃动,当真有趣极了。只是她步子还没迈稳,便一心想要跑起来,身边的奶娘一路弯腰紧随,想来是怕她跌倒或是擦碰。
“嫂嫂!”那小女童一头扎进了公玉盈怀中,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她,开心的笑道,“小月好久都没见到嫂嫂了!”
女童的奶娘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玉盈朝奶娘笑了笑示意无事,只是这三声“嫂嫂”叫的她着实尴尬。伸出双手轻轻将女童从怀中拉出,刚想张口说什么,却听从不远处传来一少年儒雅的声音,“小妹休要胡言!”
廊前那翩翩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清俊秀朗的容颜,眉宇间却又不缺丝毫男子阳刚之气。一打眼看去,先是被这样的风貌所惊。第二眼才意识到,竟是越界了男女之美。
那少年朝公玉盈毕恭毕敬的行了个长揖,“公主莫怪!若小妹月儿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念在月儿年幼无知不要责罚于她。臣愿代妹受过!”
公玉盈轻出了口气,起身道,“轻安你这是做什么?小月她不过是与我亲近些,又哪里会冲撞了我?不过小月啊……”公玉盈附身对女童道,“‘嫂嫂’这称呼,以后还是不要再叫了。”
“不叫嫂嫂那叫什么?”名唤小月的女童眨巴着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的问道,“那是叫大嫂?”
“小月啊……”公玉盈沉住气,强挤出一丝笑,“大嫂和嫂嫂,有什么区别么?”
小月转眼看了看连轻安,又看了看公玉盈,怯生生的问,“还是说,我该叫你……姐夫?”
公玉盈先是一诧,随后叹了口气,心中嘀咕道,“就说未婚夫婿比自己美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再抬眼看了看连轻安,见他脸色一阵铁青却又不好发作,想来心中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小月却奶声奶气的认真解释道,“他们都说哥哥是姐姐。”
公玉盈虽身处内宫,但此事却也当是朝野皆知。
两个月前,乌斯圭的王子来襄国朝拜见国君,进城路上遇了司空夫人的马车,而连轻安此时也在车上,正逢他挑帘向窗外轻瞥一眼被乌斯圭王子瞧见。王子见后竟茶饭不思,直到打听出那马车为司空夫人所有,竟来不及过多思索,便在朝堂之上公然求娶司空大人的长女。好在于王子得知真相后,公玉廉将连司空的庶出的长女封为和亲公主嫁给了乌斯圭王子,方才化解了些许尴尬。
不过连轻安的美名便就此名扬天下,皆言这副好皮相可惜了是个男儿身。
小月尚且年幼,对很多事情并不能全然理解。当然,也包括如下两件:
一是,为什么有人会把哥哥当成姐姐。
二是,为什么他们都说,姐姐出嫁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小月还未想到的是,若不是因她尚且年幼,两月前,最该嫁到乌斯圭的人便是她。即便她是司空大人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可在国家面前,别说是司空的女儿,就是贵为公主,又算得了什么?公玉盈不愿将这些话讲给小月听,但她知道,总有一日,小月会自己看透的。
想来,公玉廉初为人父,将他的嫡长女早早订下婚约便是免她有朝一日需因国邦权宜而和亲远嫁。公玉盈又怎会不懂她父皇的用心,只是,她不愿两两相误罢了。
“轻安,”公玉盈深吸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道,“你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连轻安随她缓步走至不远处的一座八角亭内,正在思索公玉盈此番何为之时,却不想公玉盈径直开口道,“轻安,你我不是外人,有话我便和你直说了。你我自幼由着长辈做主许了婚约,待下月及笄一过,想着父皇该是将这桩婚事提上日程。此刻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心中如何想法,望如实作答。”
“公主。”连轻安朝公玉盈微施一礼,道“臣与公主自幼青梅竹马,视公主如君如妹如知己。”
“听你这么说,我便安心多了。”公玉盈笑了笑,她顿了一顿,调笑道,“那,轻安可是有中意的女子?待你我向父皇表明心意,消了这门婚事,我便请父皇为你们赐婚,如何?”
“公主说笑了,”他轻笑道,“臣一心只愿为襄国江山社稷肝脑涂地,至于男女之事,不怕公主取笑,着实是未曾想过。每当想起与公主婚约之事,便多有惭愧,生怕是辜负了公主。”
“怎么会呢。你我既是知己,又何来辜负一说?”公玉盈顿了一顿,声调一转戏谑道,“不过倘若有一天,轻安遇见了心仪之人切莫忘了带到我这里让我开开眼界。像连公子这样的人物,到底是何等倾城色才能配得上。”
“怎么连你也……”公玉盈这话惹得连轻安那俊俏的脸颊一红,半晌,他才含着微怒之意憋出一句,“我连轻安堂堂男儿,被世人提及的却从来只有这副皮相。若是可以选的话,我宁愿不要!”
“唉!别!”公玉盈忙打断道,“你若当真不要这副皮相,便将它给我如何?”
“这……”
“看吧,”公玉盈无奈道,“既是送不出去也强求不来的东西,便是命中注定,也由不得你要或不要。你的志向我明白,但若你纠结于被样貌所纠缠,便是连你自己都十分在意样貌这东西,又怎能要求别人如何?”
连轻安愣了一愣,刚想说什么,却见公玉盈抢先道,“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我还得去给母后请安,再不走就该误了时辰!回聊!”
“公主!怎么样了?”见公玉盈独自折回,琉璃关切问道。
“路上说,”公玉盈刚想离去,忽又停住脚步四周张望着问道,“小月呢?”
“小月小姐说困了,奶娘便把她抱走了。”
“哦,知道了。”
“所以公主,”琉璃凑上前去,好奇道,“你和连公子到底怎么样了呀?是不是,连公子不愿意退婚?唉,如果我是连公子的话,肯定是舍不得公主的。”
“你呀!”公玉盈伸出玉手在琉璃额前重重弹了一下,“再贫嘴,我就把你送去北苑。”
“公主饶命,奴婢可不敢了~”琉璃捂着额头瞧了瞧公玉盈道,“不过公主,若是连公子这样的人物都不愿意嫁,那您未来的驸马爷,奴婢还真是想不到会是什么样子。”
“别说你了,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公玉盈稍稍叹了一口气,“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真正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人,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公主你听,”琉璃忽的停下脚步,悄声道,“这附近好像有女人在哭!”
公玉盈反问道,“深宫内有女人哭很奇怪么?”
“但这声音……”琉璃顿了一顿,“公主不觉得像是……魏国夫人?”
这魏国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公玉盈舅父魏国公栾丘岱的妻子。魏国公的封号是襄国开朝皇帝亲封的一等贵族世袭爵位,传到这代,后又因栾家的嫡女头戴凤冠而更加显赫。皇后栾氏诞下皇帝的嫡长女公玉盈时,将这个家族的荣耀推到了顶峰。
然,水盈则溢,在这之后,皇帝的其他后妃也陆续诞下皇子,特别是梁夫人所出的大皇子公玉封是皇上的第一个儿子,则格外得到皇帝的重视与宠爱,反观皇后嫡出的七皇子公玉卿却并不得帝君欢心。栾后虽风韵犹存,可青春不在,后宫内年轻貌美的妃嫔却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更是在公玉盈外祖父,老国公去世后,栾家渐有没落之意。
“走,去看看。”公玉盈朝着哭声处张望,却是她朝前走了两步,又忽地停住了脚步,转头问一旁的琉璃,道,“我记得最近这些日子,后宫里是新封了位魏国公府的贵女吧。”
“回公主,魏国公府确是送进宫了一名栾姓的小姐,已被陛下封为少使。”琉璃的眼神向哭声处瞥了瞥,道,“听说,这栾少使还是魏国夫人费了好一番心思,重金请了宫里的老嬷嬷认真调教出来才送进宫的。不过……”话说到此,琉璃欲言又止,见她仔细看着公玉盈的双眼,小心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与否?”见公玉盈示意她说下去后,琉璃悄声道,“请公主先恕奴婢不敬之罪。皇后娘娘似乎是很不喜欢栾少使的样子。听闻栾少使昨日到正阳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却是连面都没见着,就被轰了出去。”
公玉盈想了想,淡然道,“知道了。”随后,她又定睛看了看琉璃,正色道,“琉璃,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对我亦是忠心,你我之间大可直言不讳,但,若是以后当着别人,有不知当讲与否的话时,还是不要说的好。”说罢,她转身朝原路走去,道,“走吧,估计母后这会儿心情也不大好,咱们还是去正阳宫给她问安吧。”
却到了皇后所居的正阳宫时,被宫门前的小宫女告知说,“皇后娘娘刚发完火儿,眼下正在气头上。盈公主切莫招惹娘娘了!”
“哦”公玉盈笑了笑,道,“方才是舅母来过了吧?”
“回盈公主,确是魏国夫人来过了。”
“知道了。”公玉盈点了点头,她顿了一顿,又问道,“母后可曾用过膳?”
“回公主,娘娘从昨晚起便不曾吃过东西,说是,吃不下。”说罢,她竟扑通一声跪下,自责道,“奴婢该死,不能替皇后娘娘和公主分忧。便是连劝皇后娘娘吃上一口东西都做不到,请公主责罚!但是请公主好好劝劝娘娘,再这样下去娘娘的身子怕是受不起了……”
公玉盈附身将那小宫女扶起,道,“这本不是你的错,你大可不必如此。”她仔细打量这名小宫女,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时候跟着母后的?瞧你有些眼熟却又记不得大概了。”
“回公主,奴婢点翠。”那小宫女受宠若惊道,“本是在御花园内做伺候花草粗活的低贱奴婢。半年前因不慎打翻了任昭媛最喜爱的那盆牡丹,原是要被活活打死的,幸而皇后娘娘和盈公主恰巧路过,皇后娘娘和公主出言庇护,这才救了奴婢一条贱命。自此之后,奴婢便被分到了正阳宫做事。”
“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公玉盈打量了这宫女一番,见她样貌虽无过人之处,然五官算得上周正,细细看起来反而觉得有几分温婉。只是这双手糙的很,不似她这般年纪女子该有的样子。
公玉盈思索片刻道,“放心吧,我去劝劝母后。劳你去吩咐小厨房,准备几道清淡的菜,等下我与母后一道用膳。”
正说着,殿内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约莫是什么花瓶之类的瓷器碎了发出的声音。
“唉……”公玉盈叹着气朝殿内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母后这个习惯可真不好,她屋里的那些瓶瓶罐罐,哪个不是好多银子来的……”
却是她前脚刚迈进屋子里,又是一个花瓶猛地摔了过来,“哗啦”一声碎在了她的脚边。
“母后好兴致呀!”
公玉盈脸上却挂着笑意愉悦的进了内室,挨着栾后便坐了下来。
栾后本是一肚子的火,见了女儿后反而消了一半,却仍是没好气道,“还哪里有什么好兴致!你母后我都要被气死了!”
“那母后砸了这么多价值连城的瓶子罐子,可觉得解气了?若是没有,女儿便命人把女儿宫里的瓶子罐子尽数搬来,让母后摔个够。”
“母后就算把这宫里所有的瓶子罐子都摔了,又有什么用!”
“这便是了!”公玉盈起身绕道栾后身后,伸出一双小拳头轻轻在栾后肩上捶了起来,“母后是聪明人,自然是明白拿这些无干的东西撒气是没有用的。盈儿便斗胆猜猜,母后是因何生气。”
见栾后示意,公玉盈便接着说道,“父皇虽和母后恩爱有佳,但父皇毕竟为一国之君,对后宫妃嫔雨露均沾则是不可避免之事,可偏偏是这个任昭媛,不过是父皇近来偏宠她一些,就越发的不把母后放在眼里,这是其一。不过母后你大可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公玉盈顿了一顿,“任昭媛在后宫飞扬跋扈的那些事,父皇也并非全然不知。任家在朝堂上不过是个下六品的官员,并没什么靠山背景。父皇宠爱她不过便是一时新鲜,她却变本加厉。母后只管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她恃宠而骄肆无忌惮,终是有一日父皇不能容忍她的秉性,届时任昭媛也只得自讨苦吃。而母后却是父皇昭告四海所迎娶的正宫皇后,是与父皇共享襄国江山的夫妻,岂是一个嫔妾可相提并论的”
栾后冷哼了一声,“她区区一个昭媛,本宫还真未将她放在眼里!盈儿若以为母后因她置气可是太小瞧母后了吧!”
“母后心胸宽广,自是不会单单因她而烦忧。”公玉盈顿了一顿,便坐在了栾后身侧,道“方才我在御花园中撞见了舅母,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着,没注意到盈儿,盈儿便就没上前去。不过盈儿知道,母后近来和舅父一家相处并不愉快。”
“当年你祖父将我嫁于你父皇本就是为了栾氏家族的利益着想,他在时,栾氏一族尚且可以,但如今你舅父接掌了魏国公府,栾氏家族便日渐没落之意。你那个草包舅父慌不择路居然想出了下下策,还未和本宫商议便将栾家宗室的一个女孩送进了你父皇的寝殿,妄图以一名女子吹枕边风来保住栾家的地位。叫本宫如何不恼!”
“母后”,公玉盈微微出神,“在您心中可是爱着父皇的?”
“盈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该是明白,我爱或不爱,你父皇终是皇帝。”栾后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当年你外公将我嫁于你父皇,虽说更多的是为了栾氏一族。可我心里却也是愿意的。你父皇那个时候英俊潇洒,我们少年夫妻感情自然是深得很。我那个时候以为,就算他是帝王要嫔妃无数又如何呢?可我却还是太天真了。他有他的江山社稷,而我亦不可能不为我自己考虑,这些年来,年少时的那种感情,却也磨的不剩些许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栾后苦笑一声,似是在安慰自己,“只要我还是这襄国的皇后,那些情爱便也无关紧要。”
“舅父舅母确是不聪明,他们将栾少使送进宫”公玉盈抬眼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道,“母后所担忧之事,是卿儿的太子之位……只有助卿儿当上太子,才有可能日后继承大统,到那时,襄国的帝王身上同样留着栾氏的血脉,无论是栾氏一族也好,还是母后这个做母亲的,都是最希望看到的。”
“襄国历任太子皆为皇后嫡出,大多一下生便册封,最晚不超过三岁,而今卿儿已然有九岁,但你父皇那里却迟迟不见声响。反倒是赵王公玉封越发得你父皇器重……”
“母后可知树大招风这个道理,”栾后抬眼,却见女儿盈盈一笑,“之前的历任太子虽大多一出生便给了头衔,可又有多少还未至成年却已遭人暗害,父皇亦是这样过来的。虽对卿儿说不上亲近,但父皇为卿儿选的几位少傅,无论是名家左师奇,还是将军徐怀钦无一不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女儿斗胆推测圣意,在父皇心中早已把卿儿当成继承人来培养。至于太子的头衔,过早得到反而不是件好事。”公玉盈顿了一顿,左手轻拈衣袖,右手将案上的茶壶提了起来,微微俯身为母亲添了盏茶,“所以母后只管放宽了心才是。”
栾后盯着那茶盏微微出神,少顷,便拉过公玉盈的一双手放在掌心中欣慰道,“幸得盈儿是母后的女儿,若你是其他妃嫔之女,怕是这后宫里,母后最难对付的便是你了。连家能娶到我盈儿这般的女子,纵使出身不是如此高贵,也算是他们的福气了。”
公玉盈心中一沉,本想开口将退婚之事向栾后禀明,可仔细想了想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