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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祸福相依 ...

  •   刚一说完,他就悠悠地推门出去了,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思考,思考那只耗子最后有没有被他伤到自尊心,或者说,那只耗子到底还有没有自尊心。后来,我实在想不清楚了,就换了一个问题继续思考:到底是“直接挑明”有益那只耗子的身心健康呢,还是像他这样“指桑骂槐”会更好一些。

      我终于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却完全放弃了要把石头偷出来的这个念头。我的道行太浅薄,若是不养精蓄锐,是斗不过那个千年老妖怪的。

      我与楚晏枫一人一骑,打马缓缓走过街市。这是一条水街,中间是河,两岸是街。水不深也不宽,隔着迷蒙的雨雾,隐隐绰绰地能见到对岸的杨柳。因为是清晨,所以格外静,马蹄达达地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踩碎了所有忧愁与阴郁。“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大抵就是如此了。

      楚晏枫说,就连我这个丑八怪,摆在这天青色的江南里也能变成美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沁满了笑,如一朵粉姹的桃花翩然盛开。于是我说:“楚晏枫,你倒是长得顶好看。若是摆在这江南里,更是美得能滴出水来。”我顿了顿,假装没见到他变青的脸,用甜得发腻的声音继续说,“真真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楚晏枫的确是好看,但是并不像女人,他拔剑时的凛冽气势是十个男子也敌不过的。我这么说,无非是逞口舌之快罢了。谁让他那么小气,就连夸我,也要先将我贬成“丑八怪”。

      楚晏枫的脸色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他气定神闲地勾出一个笑,说:“你是在说本公子没有男人味吗?你胯-下的那匹马性子倒是挺烈,你似乎忘了,他只听我的指挥。”

      他又在威胁我了。偏偏我还不得不受他的威胁。这匹马本就不太愿意被我骑。它马眼看人低,欺负我这个初学者,刚开始的时候,怎么也不肯听我的话,将我颠得七荤八素、南北不分。偏偏楚晏枫摸了它的马额头以后,就万分听话了。

      所以我一直疑心这是一匹母马,且是匹肤浅鄙陋、以貌取人的俗马——它一准是觊觎着楚晏枫的美色,所以就成了个两面派。但是我不敢说,我怎么敢忤逆楚晏枫楚大公子呢?连马都给他撑腰,我自然只有被欺负的份了。

      但这一事件却让我茅塞顿开:楚晏枫我是斗不过了,但是我可以从侧面下手,最直接的侧面自然就是楚晏枫的小黑马。于是我在他的马饲料里掺了许多泻药。你不是想早早到明州吗?本姑娘就拖死你,害你赚不到钱。

      泻药的药效果然很强大。第二天,楚晏枫的小黑马就变得异常矫情。它几乎是一边跳舞,一边在走。途中,还变换了许多种舞步——猫步、螃蟹步、蜘蛛步、蝴蝶步——硬是将我们不可一世的楚公子颠得心肝脾肺肾都快吐出来了。我勒紧了缰绳,悠悠地走在后面,惬意地看着他的小黑马生生将一条笔直的路扭成麻花状。

      我正笑得得瑟,却发现楚公子回了头,意味不明的看着我,我的笑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你看我作甚,这事可跟我没关系……”

      他却忽然将马背一拍,借力蹬起身来,凌空向后一翻,还未等我反应,他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的马上。他的声音就在响在我的耳后:“我有说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我气得都快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了,自己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哎……连撒谎都不会,我的战斗力太低了。

      我抬眼,这才发现楚晏枫的小黑马已经跑得没了影,便嚷:“你坐在我的马上干什么?快去把你的马弄回来,它要跑了!”

      楚晏枫却回答的不急不缓:“随它去吧,这里不是还有一匹嘛。”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难道他要抢我的马,让我一个姑娘家走路?虽然我是个道具,但也不能这么虐待吧。我终于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了。好吧,我认命!与其让他赶我下马,不如我自己下。

      “放我下去吧……”我垂着眼,无精打采地说。

      他愣了一会儿,显然没能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补充:“与其让你赶我下去,不如我自己下去。反正这马也只听你的话……”

      他眼波一转,忽然大笑起来:“一般夫妻都是共乘一骑的。娘子不必害羞……”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此时我的脸一定成了一只红彤彤的大灯笼。

      我终于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了。我只搬了一次石头,却生生将自己砸死了两次。

      被楚晏枫一路折腾,我竟然还活着到了明州,我不得不佩服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楚晏枫在前边牵马,我坐在马上,旁人看来,还真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恩爱的中年夫妻。

      我仔细瞧着身上的花布衣服,觉得万分别扭,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品位嘛,连闻着都像老太太。抬眼再瞧楚晏枫,他倒是一袭黑衣,再普通正常不过了,却还是被他穿出了玉树临风的味道。虽然他此时已经戴上了人皮/面具,再不能吸引娇俏小娘子的目光了,却还是有路人对他侧目。风流的人再如何也还是可以风流的啊。

      楚晏枫正忙着问路,我则坐在马上研究那些指路大婶的表情:那些大婶一见到楚晏枫就“与君指路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硬是将我们华夏民族乐于助人的传统美德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然,她们对于我这个拿不出场面的“结发妻子”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她们越是对楚晏枫青眼有加,对我就越是白眼相向。但我丝毫不以为意,若是白眼能杀人的话,我兴许已经死了许些回了。这一路上偷偷瞧楚晏枫的娇俏小娘子哪一个不对我施以白眼?我可以自豪地说,在众多白眼的浇灌下,本姑娘已经练成了白眼不坏神功。所以,这几位大婶的白眼我也就都欣欣然地大方受下了。

      我还在夸奖着楚晏枫很有大婶缘,“玉溪坛”几个剥落的烫金大字就已经出现在了我眼前。这是一座古宅,在繁华的明州城中并不十分起眼。绕墙古树、斑驳院墙,另有一番滋味。

      楚晏枫叩了门,有丫鬟出来问过名姓,接着就将我们领进了院子。另有小厮替我们将马牵去了后院。

      我本以为玉溪坛的主事一定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想出来的却是个和气的老太。她穿一身赭色的袍子,拄着拐杖,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向我们走来。虽是个双鬓斑白的老人,却精神矍铄。

      “原来是临安的郭忘忧郭先生来了啊……真是有失远迎……”

      “卢老太客气了,是在下没有早些通报,来得唐突了些……”楚晏枫一本正经地答着。

      卢老太走过来,单手握住我的手:“郭夫人也来了啊。”她转过脸笑吟吟地对身旁的丫鬟说:“你瞧这小两口感情好的,每次过来进货,都要一齐来……”
      我艰难地扯开嘴角,附和地笑。我和楚晏枫感情真是好啊,真是好。

      卢老太将我们引进大厅,请我们坐下,问:“郭先生这次要些什么酒?”

      “一切照旧就好。”楚晏枫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答得很谨慎。

      “五十坛天山雪花白,三百坛丽水五花酿,可对?”

      “卢老太好记性,正是。”

      我隐约见到那老太笑容一敛,但只是一瞬。我估摸着是她将楚晏枫的话曲解为:卢老太您岁数虽然大了,记性却是极好的。而老女人一旦想到自己的年岁,悲从中来,表情不对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未多加在意,继续安分地演着郭夫人这个角色。殊不知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便葬送了我未来的自由。

      “郭先生一路奔波,想必累极。今日就先在舍下休息一晚。待老身明日再给你们安排个得力的人,同你们一起,一路将酒送至临安,可好?”

      楚晏枫儒雅地拱拱手,道:“劳您费心,这安排再好不过了。”

      他干脆地这么一答应,情况就沦落至此了。而如今这种情况,可以用一句老套但经典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柴烈火,铜板很不爽。

      这件事情还得从头说起,吃过晚饭以后,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回到了卢老太给我们安排的房间,并且占领了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

      和衣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一套动作做得是行云流水。在我看来,楚晏枫这个小气鬼一定不会将床大方地让与我睡。所以我才会本着“幸福靠自己奋斗”的务实精神,先入为主地抢占了有利位置。但料想中楚晏枫的脚步却迟迟未来,我的头却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听到脚步声渐近。我警觉地一骨碌坐起身来,却看到一张陌生中年男子的脸。愣了半晌,才想起那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楚晏枫。此时,他正站在离我三尺开外的地方,双手叠抱在胸前,挑眉默默看着我。

      我将被子裹紧,挤出了一个笑脸:“楚公子,先到先得,床是我的,劳烦你睡地下吧。”

      我以为他一定会对我反唇相讥,却不料他点点头,说:“嗯,好。”

      楚晏枫会对我说“好”,真是太阳打北边出来了,我狐疑地看着楚晏枫,却发现他的目光完全没有焦距,只是皱着眉头,仿若再思索什么事情。

      “喂——楚晏枫,你有没有注意到卢老太有个奇怪的癖好?”

      “嗯?”

      “她穿一身赭色的袍子,却踏了一双红绣鞋。”

      他找了条凳子坐下,继而问我:“你是如何知晓的?”

      “若不是我盯着她那根做工奇特的拐杖看,自然也见不到。她的袍子很长,只有走路的时候,盯着脚下看,才发现得了。”

      楚晏枫点了点头:“那你说说,她的拐杖如何做工奇特了?”

      我不假思索地说:“上边的虬龙雕得很是生动。”

      “不仅如此……别人的拐杖是用来助行的,她的却不然。”

      “那她的是用来做什么的?”

      “待我将它取来,再让你仔细研究。”

      我小声嘀咕:“你骗人家的酒还不够,还要偷人家的拐杖。哎,卢老太太再如何奇怪也怪不过你这个讨厌鬼。”

      楚晏枫不以为意地笑,说:“多谢姑娘抬举。你若是再不乖乖睡,恐怕就没机会了。”

      哼,床是本姑娘的,你丫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于是我闭上眼睛,飞快地睡着了。

      如果说楚晏枫是我的噩梦;那么睡着以后,不用见到他,一定就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了。我始料未及的是:不仅仅是梦里,还有醒过来之后,我都没有再见到他。

      有一句古话说的好——福兮,祸之所倚。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上天替你带走了楚晏枫,它的好处不是白给的,你还要为此付出一点儿代价,而这个代价就是:我,无辜的铜板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糊里胡涂地关进了一个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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