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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黄雀在后 ...

  •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楚晏枫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则照他的吩咐,做坏事去了。

      办完事情之后,回到自己房间,却意外地见到一只雪白的信鸽停在我的窗台上。我从未收到过信,不由地有些惊喜,小心翼翼地取下信筒,打开来,便见到这么些字:

      铜板小主,红姑虽妙手回春,我依旧担心你的伤势。你们离开青鸾峰已半月有余,音讯全无,我心堪忧。望不吝提笔,告知近况。

      我心下一暖,亏得严大叔这般记挂我。我回了封信,告诉他我的病已经全好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回青鸾峰了。这般急着走,其实也有一部份原因,是因为害怕楚晏枫,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觉得还是早些回青鸾峰收拾心境比较好。

      虽然我拜师的初衷已经失去,但总归不能让自己的人生荒废。悬壶济世、惩恶除凶,应当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事实上,等楚晏枫的鱼儿上了钩,我就打算离开了。然而,那条鱼也的确没有让我久等,第三日的时候就自投罗网了。

      “上官夫人,没想到真的是你。”

      “铜板姑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死生蛊’只有一种解法——那便是取了下蛊人的发梢,即血肉之余,焚香拜月,行跪合十礼,尔后请来苗女解咒。”我加重了语调,“我之所述,便是夫人此刻所为!”

      她脸色惨白,站起身子,长桌上供着的香烛幽幽跳动,她笑:“你居然算计我?”

      我淡然道:“不是算计,是提醒。夫人若是心胸坦荡,也不必我们大费周章地布置这些。”

      那日,楚晏枫同我说,同他交手的人身形轻盈,必定是个女子。若是女子,又这般熟悉地形,在这宅子里,便只有上官夫人了。所以,他便让我试试她。

      上官夫人去看楚晏枫的时候,我便有意无意地提起他身上曾被苗女种下了一种叫死生蛊的东西——死生蛊并不是害人性命的蛊,相反,是护人性命的。它的蛊虫极为忠诚,宿主若是死于非命,蛊虫便会袭入害死宿主的人或动物体内,让他们心血干竭而死。

      我说这个的时候,特意注意了一下上官夫人脸上的表情,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问我:“那你说,若是有两个人合力害死了这位宿主,那报应应该落到谁的身上?”

      我胡诌道:“这样的例子以前倒是有,那两个人都遭了报应,只不是过一个死得早,一个死得晚。若是死得早倒好,不必顾忌什么。倒是晚死的那个会难受些,日日担惊受怕的,多出来的日子反而是一种煎熬。”

      她面色稍变,又呆了一会儿,这才神思恍惚地回去。

      光是危言耸听还不够,还需要再来些实际点儿的东西。我趁丫鬟们不备,在上官夫人的吃食里下了味“奇痒难抑散”,那是怪老头的独门丹药,是捉弄人的好东西。人服下之后,会发些红疹,瘙痒难耐,不多日,又会不药而愈。我们只需要吓唬吓唬她,这丹药也就再合适不过了。

      待到“奇痒难抑散”发作,大夫们又纷纷探查不出原因。上官夫人若真真心下有鬼,一定会将这病症同死生蛊联系起来。这样一来,她一定会去请苗女来解咒。而她请来的苗女,便是我事先用银子打点过的。

      我再以言语相激,不愁她不据实相告。

      我这几天的辛苦倒也没有白费,她的确掉进我事先设好的圈套里。连狡辩的话也不屑再说。

      楚晏枫从树后头踱了出来,他双手背负,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闲庭信步,倒真像个排兵布阵决胜千里的将才:“素姨,若我猜得不错,傲剑门同殷玉城不和的那场风波,也是你挑起的吧?”

      上官夫人见到楚晏枫,先是一愣,尔后自嘲一笑,道:“原来你是装病。”

      楚晏枫不置可否,英挺的眉眼闪过一丝狡黠,淡道:“我一直在想一个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找出凶手的法子,后来想想没有比躺着等凶手出来更好的了。所以我就让铜板散步有关生死蛊玄乎其玄的谣言。夜半独怕鬼敲门,心虚——真的是让凶手无可遁形的灵验宝器。”

      “我还是太小看你了。”上官夫人倒也不再隐瞒,她道:“你猜得不错,是我挑起来的。我不过是想同玉溪坛做桩买卖,让他们将你赶出殷玉城。没想到,他们不仅完成了我们的交易,还顺水推舟地拿走了傲剑门的把酒问青天。我也是受利用的那一个。”

      顺水推舟也的确是花妙娘的一贯作风,想来青木崖的木幻神针也是这么丢失的。我暗自想,花妙娘没将殷玉城的宝贝给顺过去,倒也算得上是无上恩德了。

      上官夫人笑容惨淡,又问楚晏枫:“你怎么猜出是我?”

      “殷玉城行事一向谨慎,来路不明的酒要混入殷玉城自是很难。若非有人里应外合,这只黑锅我只怕也难得背上。”楚晏枫顿了顿,道,“那日东窗事发,我同大家一起下到酒窖去追寻酒的来路。素姨你滴酒不沾,却清楚酒窖各种酒的摆放位置,这便让我起了疑心。我又无意中听账房说起你从他那儿领了不少银子,从泉州买了些极贵的丝绸。你一向从简,却忽然出手大方,所以这银子去得委实有些蹊跷。当然,这些都只是怀疑,我真正确信幕后黑手是你的时候是在玉溪坛。说来也巧,花妙娘用来招呼我们的茶水便正是您菡玖居里独有的茉莉烟花露。若是你们私底下没有关系,这也说不过去。”

      上官夫人嫣然一笑,她微微眯起眼睛,淡道:“我嫁进殷玉城十六年,没有一日过的是自己想要的日子。殷玉城的权势毁了我,我自然也要毁掉殷玉城。当初老头儿既强取我进门,自然也该付得起娶我的代价。我同你娘斗了大半辈子,余下的日子又在跟老头子勾心斗角。我一生除却嫁人,其他事情全都顺风顺水,没想到今天却被你这么个小计谋给算计,我到底是轻敌了。”

      “素姨,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上官夫人只是一味摇头,脸上的表情竟分外淡然,她道:“我只是不甘心。”她忽然看向楚晏枫,说:“我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自己会输在你的手上。那日,你从弦歌坊掳了位花娘子去。我还以为你终究是受不住傲剑门和殷玉城两方的压力,于是决定撇下殷玉城的担子,做个缩头乌龟,一走了之。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毁掉那个老头儿的殷玉城,还可以让他的儿子身败名裂,没想到殷玉城与傲剑门的误会却顺利化解了,你不仅洗清了嫌疑还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她冷冷地笑了两声,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冽的光芒,继续说:“我一直都以为你是膏粱子弟、花花公子,没想到你寻花问柳是假,掩人耳目倒是真。”

      她的语意一转,说,“真是可惜,还没见到殷玉城败落,便要背上谋害亲子的罪名。不知你家老头会如何对我,只是如果他打算杀我,便永远也不能知道在背后对付着他的人是谁了?哈哈哈……”

      楚晏枫的眸光一冷,他冷声质问:“背后之人是谁?”

      忽然间,袭来一道劲风,我们被风沙欺得睁不开眼。待风沙过后,就只看见上官夫人脸色惨白地捂着深深插入她胸口的三枚金钱镖,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张了张嘴,道:“你……你……”

      她的话还未完全说完,便颓然倒地。

      楚晏枫一个箭步冲上去,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又探了探她的鼻息,他的脸色变得分外惨白,淡道:“已经死了。”

      我深深吸气。变故来得太忽然了些,贡桌上的蜡烛的火光还在跃动,点蜡烛的鲜活生命却于顷刻间消亡。

      忽然,屋顶上忽然落下四个青年,初初一看,只觉得他们四个一模一样,仔细去看,才能略微觉得不同。他们整齐划一地列队,毕恭毕敬地半跪下来,齐声道:“属下参见少城主。”

      楚晏枫冷着脸,他将袖子一甩,极力压制着勃然的怒意,说:“你们在这里多久了?谁让你们来的?”

      “是我。”这是一抹冷冽又不失厚重的女声。湖心亭中忽然走出一个人,她穿着一袭黑衣,约摸四十来岁的样子,端庄得体、气韵大方,每近一步,都能感受到独属于女性的凛凛之势,龙眉凤目,皓齿朱唇,若不是有一道又细又长的疤痕从眼角一直落到唇边,只怕年龄也掩盖不了她独特的美丽。

      楚晏枫见到她,只躬身行礼,轻声道:“娘亲,您什么时候来的?”

      娘亲,这就是楚阿娘?

      楚阿娘冷冷一笑,道:“涵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心慈手软了。若是我不来,你岂不是还会任由那女人兴风作浪。”

      “可是素姨已死,有些事情只怕永远不会清楚。”

      不等楚阿娘开口,跪在地上的几个人之中年龄稍长的便道:“少城主,我等一直被二夫人蒙蔽,若不是今日听了个墙角,还不知道要糊涂多久。”

      我知道他指的的楚晏枫蒙受监管不力的不白之冤,送些酒被牵扯进玉溪坛事件,折腾几月,也总算是沉冤昭雪。只是没想到,看似淡薄的二夫人会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我隐约觉得她对殷玉城有恨意,只是一切尚未解释,人便断了气,难道还有什么是她想说,而有人不想让她说出来的?

      楚晏枫沉眉,神色冷峻,不怒自威:“刚刚的金钱镖是谁放的?”

      四位侍者都拱手低头,齐声答:“属下不知。”

      楚晏枫摆手:“罢了,你们都下去,今日的事,我自有决断,对外切忌胡言乱语。”

      那些人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之后,楚晏枫便转向他的母亲,他垂着眸,声音很低:“这么说,娘,是你做的?”

      楚阿娘摇头,端华的气质仍旧是在的,只是眼角略微带了一丝不屑,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另一位上官夫人的遗骸,说:“我虽不想要她活,却也不至于真的去杀她。若真打算杀她,我也不至于会用上暗器这般不入流的法子。”她皱了眉头,环顾了下四周:“白虎堂四位高手隐匿在西南面的屋顶,我隐在湖心凉亭,从金钱镖落的方向看来,那凶手只可能是在东边……能在四位高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手,这位敌手的,只怕不简单,不知我们这位二夫人请来了哪一尊佛?”

      我隐隐叹了口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知道螳螂是谁?黄雀又是谁?

      楚晏枫的眼中的火光隐隐跳跃:“只怕这尊佛要对付的是不仅仅是素姨,还有整个殷玉城。武林之中这次失窃事件,唯有殷玉城独善其身,若我们不顺着做戏,将风波闹大些,只怕会惹来祸事。”

      楚阿娘点头:“你装病的任务已经完成,其它的我会叫人布置,那些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她将目光重重落在楚晏枫身上,“我派郑大夫给你提点你都知道了?那点小外伤可是好了?”

      楚晏枫冷冷一笑:“不牢阿娘费心,既是小伤,自然也好得很快。只是不知你布置此局,是早有谋划,还是临时起意?”不等楚阿娘回答,他便开始剖析整个事情经过,“你仍旧不愿意放过素姨,想借着我的手将她除去。若没有那三枚金钱镖,你依旧会令白虎堂制裁她,可见她此次必然一败涂地。”楚晏枫的语速既缓且慢,语声空洞,像是被抽去魂魄的机器,“你早就知道我会这般设计她,便遣了白虎堂的人躲在暗处。”

      “不错,是我设计的。我心中坦荡,自无什么可隐瞒的。她既有心害你,今日自投罗网也是报应不爽。你期望家和事兴,可你的后娘并不这样想,此次暗害不成,她定会筹谋其他方式再次下手。”楚阿娘哂笑一声,“还有,涵儿,若不是我今日请白虎堂来纠那个女人的错处,你今天只怕还会背上暗害二娘的罪名。”

      我虽听得半懂半不懂,最后一句却是实打实地明白了,只怕那三枚金钱镖冲着的不仅仅是二夫人,更是楚晏枫。若是楚阿娘以及所谓的白虎堂不来,现场就只有我和楚晏枫,而楚晏枫又完全有杀她的动机,自然要被视作第一嫌疑人。那三枚金钱镖只怕是想陷楚晏枫于不义之地。

      楚阿娘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哂笑道:“佟素心毁我的容貌,抢我丈夫,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个癞头和尚,让我们母子分离。我吃斋念佛许些年,依旧平息不了心中的怨气。可是今日她死了,我却仍旧有怨——往后的日子没了对手,只怕会了无生趣。”

      楚晏枫心念一转,想问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

      楚阿娘却开了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刺伤你的人究竟是不是我?”楚阿娘冷冷一笑,道,“没错,是我。”

      我心下一惧,天呐,这是什么样的母亲啊?为了报仇,居然不惜利用自己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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