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无情江湖 ...
-
也许酒太甘醇,也许是夜风太清凉。我多贪了几杯,脑子便有些迷蒙。
手里的杯盏被人摘走,隐约中,有一只微凉的手探上了我的额头,我眷顾这抹温柔,故而覆手上去——骨节分明,掌心敦厚,莫名让人觉得可以依仗。
我听到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你只看着他,就不看看我吗?”
“我看着呐。”我将手掌拂去,用力睁大眼睛,可眼皮委实过于厚重,入眼的只是一个迷蒙的影子。
我东倒西歪,重心不稳,只得去扶桌子,可是桌子太远,我够不到,于是就被那抹影子撑住了,他扶住我的头,又叹了一口气:“醉成这样,如何回去?”
“你背我啊。”这个问题于我来说太易解答。
于是月夜之下、山径之中,那抹原本玉树临风、走路四平八稳的影子被背上的我折磨得七扭八拐。本该是不太美好的回忆,却被月色和美酒加了一层滤镜。
兴许是宿醉,有些头痛,我躺倒榻上,怪梦连篇,梦到师父逼我起誓,我一遍遍重复着誓言:“若云淼平安健康。我便与他再无瓜葛,死生不复相见。皇天后□□为见证,若违此誓,我铜板韶华白首、枯骨成灰。”誓言如咒术般永无停歇,等我口干舌燥,便见到云淼站在我身后,我惊觉转身,却淡漠无言,不知该说什么话。
应当马上就要分开,可我好像还没有表白,他是不是明白我的心意。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紧要,反正结果横亘在那处,不会轻易改变。
云淼淡淡地看了我一回儿,眸色凄幽,如暗夜烛光,他忽然说:“这样也好,无需我再警告你,以后离我远一些了。”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我不由落寞,蹲在地上,以手抱足,抬眉看天,却见到楚晏枫站在楼上看我,而我狼狈地蹲在庭中,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他神色急切,奋力地跟我说着什么,可是我一句也听不见,周围的色彩被什么收敛,只剩下黑白;耳边的声响被隐没,只剩沉寂。楚晏枫急切地走下楼来,可是等他到了庭中,我却站在楼上,我们俩互换了位置,只能遥遥相望,他眼底隐有愁丝,我却看不太懂,只觉得费解,嘴角浮上了一抹虚假诡谲的笑。
之后,便隐隐约约见到花妙娘,她背光而站,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眼底恨意勃发,她举着剑,比在我胸前,略带哭腔,大声控诉:“是你!是你把他害成这样!我要你偿命!”
我觉得费解,不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却急切地反驳:“我没有!”
她原本隐隐绰绰的身子,忽然变得渐渐清晰,长剑的寒光也变得极为冷冽,并不是幻觉,也不再是梦,而是花妙娘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我还没恍悟过来,不知她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便觉得心口一阵冰凉,随之而来的汹涌的痛意,我低头去看,只见粘稠的血渐渐浸透了我的亵衣,开出一朵妖娆的花。眼底的红慢慢扩大,我清晰地感觉到力气正逐渐地从我体内流淌干净。我无力睁开眼,只听到一个女子狰狞的笑声……
“你死了,他便不会再有惦念,不会再有顾忌了!”
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我极力想睁开眼,却没有任何气力。我不会变成一个盲眼鬼了吧?不仅没看见杀我的人,连黑白无常的面都见不到。哎……我死得太窝囊了。
忽然感觉一滴冰凉的泪落在我的眼睛上。有人在我耳边呢喃轻语:“我的确是你生命中的劫难,不该再出现的。”
那声音渐渐散了,我忽然听到海的声音。
空无一物的沙滩上躺着一个孤零零的少年,似是被海浪冲上岸的。
他闭着眼睛,苍白的嘴唇紧抿着,额上的发丝紧紧地贴着他清俊的脸,水滴沿着他脸上好看的弧线缓缓滴下。他轻薄的衫子也被海水浸得透湿,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浅色的袍子上还被鲜血染出一朵朵绚烂的花。
远处,一个娇小的姑娘跑到岸边来,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少年,也从未见过如此无助的少年。她拍着他的脸,大声地叫:“喂……你醒醒啊……”
“懒丫头,快醒醒,睡了这么多天了……”耳边似是有人低语,轻轻地哄我睁眼。光缓缓地射入我的眼睛,朦胧之中我好像见到了楚晏枫,他抱着我,眉心微蹙,那双永远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寂静地如同一滩死水,他的眸光淡淡地扫过我睁开的眼睛,轻道:“难道我又在做梦?”
我有气无力地说:“楚晏枫,我死了吗?”
他听到我的声音,怔忪良久,眼光逐渐深邃,轻轻拂过我的额头,犹疑不定地问:“你真的醒了?”
看来上天还舍不得收我回去,我还没死。楚晏枫同我说,那时候,怪老头儿找清悠去了,师父在替云淼疗伤,他心情不好出去散了个步。
“你怎么会心情不好?”我打断他。
那厮白了我一眼:“这不是重点。”幽幽瞟我一眼,“反正罪魁祸首也没什么自省觉悟。”
我挑眉:“好吧,那你直接说重点吧。”
“我听到响动过来的时候,便只见到花妙娘的背影和昏迷不醒的你了。你被花妙娘刺了一剑,正中心口,若不是红苑前辈妙手回春,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我虚弱地笑了笑,道:“你没逮着伤我的凶手,以后吵架必须让着我。”又顿了顿,紧张道,“花妙娘没把云淼怎么样吧?”
“她给了你一剑,却给云兄留下了一颗可以抑制他体内煞毒的丸药。”
我想,花妙娘无论如何都是不想见到云淼出事的。云淼上次舍身救我,她心生嫉妒,便要害我。
只是,她这一剑真的是多此一举了,因为,无论我是生是死,都做不成她的对手了
我忽然想起刚刚那个关于海边的梦,但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那少年与姑娘的面容来了。我略微有些疑惑,我小时候明明住在山上,可是怎么会有关于海的回忆。
不过若只是个无头烂尾的梦,倒也不必理会。
我身子一动,便觉得胸口一阵撕裂,渗出些血来,莫名其妙中了一刀,这感觉并不太好。
楚晏枫见我眉头紧锁,便问:“你伤口疼?”
我咬着牙关没说话:“没什么的,我粗糙得很,从小便随着父母担水劈柴,随后又被卖去弦歌坊,皮肉伤受得多了。这次能这么快醒过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病。”
楚晏枫叹了口气:“你省些力气,恢复好了再来逞强吧。不过,担水劈柴从何说起?你不是孤儿吗,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不过,就是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我们家有一座山,山上种满了梨花,山上山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雪一般。娘亲每到梨花盛开的时候,就会挑一朵最漂亮的,簪在我的发髻上。我的父亲是个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自然就经常帮他们担水劈柴,培养梨果啦。”
楚晏枫怔了一下,问我:“那你记得你那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愣了愣,说:“不记得了,应当是我父母留给我的。至于我父母,应当是得瘟疫死的吧。跟我一起被卖去弦歌坊的敛怀的父母便是这样。我也是从清泉镇被人贩子找到的,很可能跟她一样。可惜我那时候年岁不怎么长,不然应该记得更清楚。”
“这么说,你并不是洛旖?”忽然听到自己魂牵梦萦着的那抹清冷声线,我心下一恸,抬眼望去,只见他一身白衣,乌发如丝,懒懒地斜倚着门站着,耳朵上那枚银色耳钉正闪闪发光。再见面时,却觉得恍若隔生。
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好在嘴唇上的青紫完全褪去,余毒应当是控制住了。我看着他,笑容有些虚弱,因为力气实在不够,又害怕牵动痛处。
师父令我许诺不再见他,但现在我受伤,情况特殊,所以应该也算不上违背誓言吧,之前还可以死皮赖脸,现在却不行,只能借着这次机会跟他好好道别了。
他是我出了弦歌坊,认识的第一个好人,此生以来,心心念念的第一个男人。起初想拜师,是想学药理,治好他的毒。如今师父拜了,却只能和他远远相望,兴许是会面无期了。此刻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想仔细记住他的眉眼。
楚晏枫见到我怔忪的表情,眸子一沉,道:“我去看看你的药煎好了没。”语毕,就将我的头放回床上,起身走了。经过云大哥身边时,他的眸光落到他的耳钉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拍了拍云淼的肩膀。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动作,可看到我眼里,却莫名地带了些无奈与苦涩。
我不知如何开头,只笑说:“你的毒能解,便再好不过了。”
云淼忽然抬眉看我,依旧站得很远,没有一丝一毫想要亲近的意思,他眼眸清冷,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我,他提步走进屋里,又问了我一遍:“你不是洛旖?”
“洛旖是谁?”
“呵,倒是我错了。既然你不是洛旖,就当作没有见过我吧。”
我隐约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沉默良久,冷道:“是我太急于求成了。你们或许是长得相似罢了。一个农家女子,如何会是沐曦灵岛的小主?”
沐曦灵岛,好熟悉的名字,在哪里听过?我费力地支起身子,道:“我从未说过我是沐曦灵岛的小主,也从未说过我是洛旖。云大哥,你不是弄错?……难道你是因为我长得像洛旖才接近我?”
他冷声一笑,道:“这些你就不必知道了,你既不是她,我的心血也就白费了。”他的眼角一挑,斜睥着我说,“如今,你连当棋子的本事都没有了,知道太多,只会死得更快。”
“棋子?云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你既然想做个明白鬼,好,那我便成全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嫌恶、厌弃之色毫不遮掩,清润一扫而空,判若两人,“兴许跟你提过,我一直想找所谓的绝世神功‘浮生若梦’?”
我只觉得他陌生,除了脸面没换,眼神、心思全像变了一个人。或许是我先入为主,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或许是他善于伪装,轻易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中:“可你也曾提过,你并不想要那件东西。”
“江湖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狩猎场,一件能让自己变强的东西,谁不想要?何况我被山抹微云的剧毒控制,天下之大,我却只能受蚀骨灼心之痛,我没有其它出路,只能尽快找到那部神功,用它来跟山抹微云交换,换取我的自-由。”
“接近我,跟‘浮生若梦’又有什么干系?”
“‘浮生若梦’出自‘沐曦灵岛’,洛家一门如今下落不明,要找到‘浮生若梦’就势必找到洛家人。我以为你是,捎信给宗主,打算将功补过,哪知道被横摆一道。如今也算是真相大白,你只是个乡野女子而已,害我耗费心思,以为胜利在望,如今才发现,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不明白,你不是同‘山抹微云’决裂了吗?”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你对我放下戒心,然后心甘情愿地将‘浮生若梦’交给我所演的一出好戏。”他自嘲一笑,“枉我自以为天衣无缝,哪知道看戏的却是个赝品,根本交不出我所想要的东西。”
我觉得心神俱碎,自嘲道:“难道我就只能因为阴差阳错是长得像洛旖而有一些利用价值吗?我们同行的这些日子,与我相处的那个仗义无匹的云淼,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日在客栈见到你,隐约觉得你眉宇间同洛旖有几分相似,便一直跟着你……我以为你只是失去了记忆的她,却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她。妙娘将你困在玉溪坛,云焱将你关进竹屋,都是我们事先设计好了的——我想让你完全信任我,以至于心甘情愿地将‘浮生若梦’交出来。”
真相这般丑恶,人心这般险恶?
江湖至宝,绝世武功,真的这么重要,可以让他扭曲人性,心甘情愿地扮作另一个人,让他服下剧毒,隐藏棱角、伺机而动,玩弄其他人的真心?
也怪我太傻,无权无势,初涉江湖,仅仅因为容貌,便被牵扯进波诡云谲的江湖迷雾中,还倾心相付,迷恋上他扮演的那个人。所以,是我识人不淑,活该被骗?
此时此刻,我倒庆幸自己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孤女,若真是身怀巨宝的沐曦灵岛洛旖,只怕到现在还不能得知真相,只能一步一步落入圈套,将所谓的秘笈悉心交付给虎豹豺狼,最后被抛尸荒野,做个孤魂野鬼,连被谁杀死的都不知道。
“我不惜使用苦肉计,只为了能让你展现一些属于沐曦灵岛小主的天赋。可是,你一无所长——不仅解不了‘天煞’,甚至连最基本的‘骷髅骨’都解不了……若不是妙娘及时送来解药,我便要因为你这个冒牌小主,丢掉自己的性命了……”
“既是假的,应该毫无利用价值,花妙娘为什么还要杀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隐隐发抖。
“她不喜欢被人耍,既然你并不是真正的小主,活在这世上也就没有什么用处,倒不如死了爽快。”他的眸子深不见底,竟没有一丝波澜,仿若我这般人的生命,就该弃如草芥。
“我是命如草芥,你此番来只怕不是特意来跟我说明这些的吧,是要帮花妙娘补上一剑,取去我的性命?”
“放心。”他冷笑一声,“我从来就不喜欢拔草,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根本不配让我拔剑。我只是想让你长些记性,不要无缘无故地相信一个江湖人,你这样的草野女子,并不适合江湖。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伤口似乎被我撕裂开来,涌出了一股温热粘稠的鲜血。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晓了。我想,我真是太没用了,不就是被耍了一通嘛,至于动不动就玩晕倒吗?
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