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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凛冬将至 ...

  •   千里之外,贺兰山上,墨云翻涌,有如末世,似是要变天了。

      奇石嶙峋,寸草不生,山麓底下,有隐蔽的石堡,巍峨一片,远远看去,倒像是阴森的墓碑。石堡依山而建,又与矮处木质的阁楼相接,褪色的赤红朱木,在冷风中岿然不动,只是斑驳中带着一丝冷凝,仿若要与灰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凛冬将至,暗夜无边,山谷中的风夹杂着寒雪的气息。一处伶仃的梅树下,两人正在对弈。谷中风声寂寂,风雪欲来,树下两人浑若不察,只闭眼、听风、落子。

      对,是听,而不是看。经纬在心,落子在耳,比的不仅是棋力,还有心力、耳力、手力。在坐的,一人黑纱覆面,遮住一双如寒潭般凛冽的眸子;一人双目浑浊,显然是个盲者。

      听到来报,盲者哂然一笑,只自顾又往棋盘上落了一子:“如此,江南薛家本事倒是不错,九死一生的凌越楼竟也敢派人来闯。倒惹得本尊也想听听薛家这不顾生死的提议了。”

      靳十三坐在他的对面,听到这话,捻着棋子,悬而未决:“能轻易找到凌越楼所在,师父,薛家只怕不这么简单。”

      盲者不语,只静默片刻,等着靳十三再下一子。

      棋子扣着棋盘,声色喑哑,须臾,另一枚子滑脱出去,满盘皆乱。原是靳十三下子的地方,已盘踞着一枚黑子。

      “你输了。”盲者唇畔勾出一抹诡笑。

      “闻棋之术,孩儿远逊于师父。”

      “罢了。”靳凌歇手,“让你和我这个老瞎子比耳力,本就有失公允。本尊失去一感,其他四感必有所长,此乃自然之道也,未免有些胜之不武了。”他顿了顿,“况且,你此次任务失败回来后,便心绪不宁。”

      十三扯下覆面黑纱,露出一张英挺冰冷的脸:“是弟子懈怠了。”

      靳凌摇头,忽然道:“你可知,本尊着你去取九霄龙回丹所谓何意?”

      “师父出关之后,假称走火入魔,着楼内神医频繁进出摘星阁,透露出病入膏肓的流言,再嘱意我外出寻丹,实是看出隐宁香主险恶用心,是要设出中空之局,引出蠢蠢欲动、居心叵测之人。”

      靳十三想起之前的风波,原以为会是腥风血雨、龙血玄黄的局面,却被师父轻而易举地拨乱反正了。杨允银一脉也算是韬光养晦了许多年,原想着趁着靳凌病入沉疴,伺机下手,却终究是谋错算漏。她先他一步回到贺兰山,着引魂阁居功小人以他之名呈上所谓的“九霄龙回丹”,第二日见到靳凌好端端地坐在大殿之上,便知自己已输。

      “杨允银一事,不是我刻意为之。虽然知道她对我恨意滔天,却没想过她会为了南宫家忍辱负重,蛰伏多年,只为杀我。”他叹了叹,“人生百载,营营碌碌,痴缠世间繁华,年轻时,爱花鸟,爱歌舞,爱美酒,爱华灯,后来落得一地骂名、一生病痛,只想躲在贺兰山避世不出,偏有人望不得你安宁,逼着你为非作歹。”

      光线偏折,梅树下阴影更深,靳凌浑然无神的眼睛也被覆上阴翳,他摸了摸左手上的扳指,语声沉静:“其实本尊也素喜洁净,见不得血腥杀戮,却偏偏成了刀尖舔血才能活下去的修罗恶鬼。”

      “师父是恶鬼,却也是佛陀,不然世上便无十三此人。弟子最为狼狈的时候,是师父从风雪之中走来,时间、地点、情势都是将我拖入地狱的恶鬼,但师父不是。”

      靳凌哂然一笑:“到底当不成佛陀,本尊也只是救了你的命。”却给不了你康庄的生活,只能将你拖下被恶鬼噬咬的深渊,连再世为人的机会也剥夺。

      靳凌端坐在谷中唯一一颗梅树下,担半肩薄雪,眉目散漫,吩咐侯在一旁的侍者:“将薛家的人带上来吧。”

      空气中风雪的清冽被盘桓着血腥之气所取代,薄雪被暗红的血色所污,浑身是伤的囚犯被两个侍者架住肩膀,如抹布一般拖行,奄奄一息,生气全无。

      靳十三微不可察地皱眉,居高临下地问:“能说话?”

      见那人没有动静,一旁的侍者便兜头一桶冷水淋了过去。

      靳凌转动着玉扳指,幽幽抬手:“勿失了凌越楼待客的气度。”

      那人身上的血被水一冲,尽数散在雪地里,刺目的殷红寡淡得毫无生机。身上散落的棉衣因为被水浸湿,如铅石般坠着,透过披散着的乱发,倒是能见到一双极亮的眼睛缓缓睁开。虽然奄奄一息,但傲骨仍是在的,他缓缓开口:“在下薛琛,此来凌越楼,是为薛小姐,求解蛊毒。”

      “你不知我凌越楼有来无回?”靳凌不急不缓地说。

      “知道。”薛琛缓声答,他没有抬头,只默不作声地说,“家主着我带来一件东西,他说楼主看过便会改变主意。”

      “哦?难道薛家主竟不知本楼主素有眼疾吗?”

      薛琛不卑不亢,直奔主题:“敢问楼主着人去到中原,可是为了青琉玺玉九巧玲珑盒?”

      靳凌没有答话,一边的靳十三也沉默不语。他原以为师父遣他出楼是为夺取九霄龙回丹,万万没想到,他真正想要的,却是装丹药的那只盒子。他办事不力,已是不知如何补救,奈何师父半句不提责罚,只随意将此事揭过。

      “楼主难道就不会疑惑——为何凌越楼旧主薛离漠送给夫人姚绯梳妆的盒子会在苏州薛府中?”

      姚绯?果真是个万分久远的名字。靳凌蓦然间起了些兴趣,但秉持着作魔头的自觉,言语依旧乖张:“传闻苏州富甲天下,一只盒子而已,薛家主若是喜欢,自然能够买到。”

      “姚夫人的东西,再富有只怕也难得买到。难道楼主不想知道卖主是谁?买价几何?”

      “陈年旧事而已。”靳凌轻轻一哂,虽然目光阴翳混沌,但仍旧掩盖不了他倨傲卓然的气度,他转动着扳指,缓声说,“大哥虽然没提,我却也能猜到:他三番四次前去苏州,无非是为了看她。我只是不知,一个没有心的女人,哪里值得他如此看重?”他掌下的棋子被真力震入石桌,下一刻,那石桌便裂如齑粉。

      立在一侧的靳十三尚被惊得退了一步,薛琛却全然不为所动,倒不知是他重伤再身、痛感麻木,还是本就处变不惊、性格沉稳。

      薛琛从怀中摸出九巧玲珑盒,双手奉给,靳十三接过盒子,将其递到靳凌手中。

      他到底伤重,额上伤口覆着的白雪尚未在鲜血的感召下消融,沾染着鲜红,将寒意透入防备全无的肌里,只是看着,却也觉得触目惊心,他轻微喘息,费力地想将话说完整些:“我家家主说,若楼主能帮小姐解开蛊毒,这盒子便完璧归赵。”

      靳凌用手一一滑过盒子四周,八颗色泽各异的宝石均匀地点缀在玲珑盒的边线上,唯独正中缺了一色,青龙没了眼睛,失去光彩,他笑了笑:“那颗玺玉不在?”

      “我家家主说,薛家能上贺兰山、破凌越阵,得解玲珑盒的精髓,若向楼主证明这几样,楼主便能明白,薛家同凌越楼的渊源——即便是出于好奇,楼主也定然不会对我家小姐见死不救。”

      靳凌实在厌恶他的不卑不亢,哂笑道:“即算同宗同源,也是往事。若是论起见死不救,正是我楼的优良传统,我门下弟子对这一准则皆是烂熟于心。”

      薛琛叹了一口气:“家主已经料到楼主会如此说,故还有一事相告,但这事极为隐秘,能否请楼主摒退左右?”

      靳凌抬手,十三便恭谨退下,临走前,接了靳凌随手扔来的九霄玲珑盒。他不觉得薛琛有什么回天之力,师父决定的事,向来无法改变,只怕这位忠心耿耿的家仆要死在凌越楼了。

      十三无所是事,决定去石堡底下探探故友。这里是凌越楼的死牢,没有风雪侵袭,却处处透着入骨的寒意,除却狭小的通风口中透来的白色光柱,他手上昏暗的烛光是石洞中的唯一光源,好在洞中还算干爽,若是再阴湿些,怕是躲不过蛇虫鼠蚁前来避冬。

      听到脚步,杨允银只抬了抬眼,笑容倒还算诚挚:“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你怎知我是来看你,不是来杀你?”

      杨允银笑了笑:“原来你杀人不用剑,改用酒了。”她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靳十三手中的酒坛。

      十三笑了笑:“看来隐宁香主在这牢里也不算收获全无,至少目力较往常好了几分。”说完,倒了两碗酒,招呼杨允银过来石桌这边坐。

      “并非目力了得,而是这肚里的馋虫这几日受了些委屈。”杨允银望着桌上的酒,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光景,笑道:“没想到我们也有今时今日,你居然会找我当酒友?”

      “只是谢你替我放了青洛,又请戮罪山庄的四使找我切磋武艺,十三受教良多。”

      杨允银算是听出来,这厮不是来找她当酒友的,而是来找她算旧账的,她向来知道蛇打七寸,于是捏住这厮的痛脚:“抱歉,让薛小姐受了伤,这本在我计划之外,但我好歹派了些虾兵蟹将去拖延下你回贺兰山的进度,你就不会受个小伤,让那姑娘也动动恻隐之心,就此破坏掉涛濯山庄与苏州薛家的联姻……想必靳凌也是乐见其成的。”

      靳十三侧目看了过来,杨允银果然闭了嘴,见好就收一向是她的优点,她会好好发扬。

      “师父分明待你很好。他知道你想反,却没想过你真的会反。”十三隔着酒碗,疑惑不解地看着杨允银。

      她只豪气干云地喝了碗酒,沉声道:“我不过想换一种活法。”她落下酒盏,笑容较之前洒脱千万分,只淡然自若地陈述,“我腻了。他决定让我去出南宫家任务的时候,杀人如抽丝的隐宁香主便早已死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如果后悔有用,我不会杀他们,我会保全他们,即便连我也一起死于非命。”

      沉默半晌,靳十三终于开口:“如果不为凌越楼卖命,我想不出其它活法。”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师父救了他的命,他没有其它的选择。

      “如果没有凌越楼,没有你师父,你会有其它可能。”杨允银淡笑着摇头,“你还不懂,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懂,以为自己没得选。但每一念、每一瞬,其实我都有得选,情势会迫人,但最差也不过一死,为了苟延残喘,失去自己珍视的东西,每分每秒都活在后悔中,这一生,并不值得。”

      十三环视了四周,笑道:“这便是你选择?”

      杨允银同样看了看四周:“对,这便是我选择。”十三看到她的坦然笑意,再说不出一个字,他忽然有些明白,明知会输,仍忍不住放手一搏,省去日日思虑应该在复仇或是放下之间抉择的两难,义无反顾一回,即算身限囹圄,也终于问心无悔了,她这是求仁得仁。

      “你师父一直知道我想杀他,暗中试探过我许多次。他既不信我,又要留我。我这么做,倒也省去他的忧心。”她一碗接一碗地喝,话变得有些多,“有一次他染了风寒,晚上同睡,他骤然间清醒,问我是不是想杀他。我没有说话,他便告诉我枕下有一把匕首,如果我想杀他,现在便可动手。我虽然动了心,却没有这么做,倒不知是想起我在病中他也曾衣不解带地照顾我,还是我不敢去赌……也许枕下根本就没有匕首,也许那把匕首根本没有开刃,又或许他的袖中正隐着另一把……我经不起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考验,我想分出胜负,也想看看他到底能对我熟视无睹到什么程度……”

      十三叹了口气,自己带来的酒他并没有喝一口,全被眼前不省人事的女子喝了:也不知是杨允银太信他,所以防卫全无,还是她太灰心,所以生念已断。十三将她手中的酒碗摘走,沉声道:“他也想看看自己对你能熟视无睹到什么程度,所以设了这个局。他想留你,却留不住;想放你走,却又舍不得。你既想要另一种活法,他便成全你,我带来的酒,叫‘往生’,是他轻手酿的。”

      几日之后,贺兰山下的小镇上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据救她的人说,这姑娘样貌不错,可惜记忆全无,只怕是不慎从山上跌落,故而磕坏了脑子,也不知她为何总看着贺兰山发呆……这种可有可无的边陲小事自然传播不远,江湖武林之中,倒是有一件大快人心之事被口耳相传:据说凌越楼的女魔头杨允银因叛教被处死了。

      靳十三听到大家都在议论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茶寮里歇脚。他猜错了师父的决定,无论是关于杨允银还是关于薛琛,师父居然令他去江陵救楠岚——山长水远、路长日暮,他不明白师父为何被薛琛说动,他有些厌世、有些疲惫,不愿此刻再去江陵,时间掐得不是十分好,若是稍晚一些,等薛家与涛濯山庄的联姻尘埃落定,他所做的坏事便会少一些。现在看来,避无可避。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阴翳,店主家七八岁的小姑娘因为惧怕他的面具以及背后的剑匣,不敢上前倒茶,战战兢兢地躲在灶炉后。

      “他不是坏人,只是看着像罢了。你去吧,小姨在这里看着你。”听到声音,靳十三忍不住侧目,托她的福,他才有了茶喝。以至于多年之后,他仍旧有些怀念,那个阴阳怪气的“长辈”,曾对他说,你不是坏人,只是看着像罢了。

      他没有说,这个心无挂碍的茶娘,跟那位阴阳怪气的“长辈”也很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凛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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