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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往事浮光 ...

  •   丁宁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站了一个丫鬟。脸有些圆,一双眼睛也很圆,咕噜噜地转。见她睁眼,圆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小姐,你终于醒了。阿阮叫了你几次,你都不醒。”

      丁宁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哪里都对:一切都逻辑清晰、理所当然。

      “小姐,今天要去花神庙请香,你还记得吧?”

      丁宁觉得思绪受阻,费力想了一下,忽然皱眉,将被子一摔:“每年都去,繁琐又无趣,不能不去?”

      “自然不能!”阿阮鼓着腮帮子,“哎哎哎,你别那样看着我。我不会答应的!先生说了,阿阮再帮你,就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我不能养虎为患的,阿阮要做个刚正不阿、执法如山的好丫鬟。”

      丁宁抽了抽嘴角:想起上次让她戴着“一张皮”替着念了几天书,这丫头急于表现、乱用成语,反露了马脚。被先生一讹就全给交代清楚了。连累她抄书不说,还差点把好不容易求来的“一张皮”给搭了出去!还刚正不阿、执法如山?简直就是毁节求生的典范!真不知道是谁家的丫鬟?

      丁宁刚想将被子再摔一次,马上又觉得不妥: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万不能小不忍乱大谋;于是摆正心态,笑了起来:“好阿阮,你再扮我一次。今次不是念书,只是进香。你不说话,旁人自然看不出来……”

      “不行!小姐你不去进香?要去哪里?”她眨着圆眼睛,用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还真是跟先生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啊,居然有种如芒在背的错觉!

      呃,她当然是想去逛花市,不过不能说:“先生吩咐我抄书,抄不完就得加倍。”言下之意:你不打自招出卖我,必须负责任啊。

      她见阿阮神色有点松动,马上添火加薪:“莲杨姐姐还宽慰我说要是我抄完了书,就上敛泉楼去给我买海棠糕。如果今次去进香,不仅会被师父罚,海棠糕也泡了汤。”前一句是威逼,这一句绝对是利诱,“我吃不上不要紧,重要的是阿阮你。”

      还好她家丫鬟是个馋鬼,很容易被收买。这不,那丫头已经在掰着指头权衡了:“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当然。”不是。

      “那,好吧。”阿阮勉为其难。

      丁宁隐住笑意,从柜子里摸出个匣子,坐到放有妆奁的楠木窗前。她将匣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张精致柔软的面具来,皱着眉辨识一番,留了一张在手上。她吩咐阿阮坐下,自己反站了起来,笑道:“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不会疼,嗯?”

      阿阮吐吐舌头,将脖子仰了起来,摆出一副任其鱼肉的模样。丁宁觉得好笑,只仔仔细细地将那张面具贴到她脸上,然后将她的肩膀扳向铜镜。镜子里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一个眉眼飞扬,一个怏怏不乐。

      丁宁将头搁在阿阮的肩膀上,学着阿阮的口气:“小姐,你得笑一笑啊,皱着眉头老得快啊!”用的是阿阮的口气,说的是阿阮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丁宁一边惟妙惟肖地打着趣,一边拿出匣子里的另一张面具摊开来覆在脸上。

      “摊上你这么个小姐,阿阮只怕还没老,就已经没了命!”

      “呸呸呸。”丁宁正色,差点将面具给贴歪,“自己的性命可不能拿来开玩笑。”

      阿阮孥嘴:“我的性命还得留着吃海棠糕,才懒得跟你置气。”

      丁宁看着镜子,笑道:“还好我俩身形相似。不然可装不像。”随即又返身去找衣服和发饰,将阿阮上上下下地捣弄一番,“阿阮你看,一模一样。”

      铜镜里映出两张俊丽的脸:一个清秀、一个娇憨——清秀的那个唇红齿白,容华慑人,濯濯如春柳早莺;正是最美的颜色、最好的年华——阿阮笑了笑,阳光熹微,从镂空的楠木窗里照了进来,落在她脸上,有种不动声色的美;唯独她耳后的那朵将离,一直笼在黑暗里,殷红而妖娆——那颜色,倒像是开在黄泉的曼珠沙华:花为黄泉,注定生死。

      谁也没有想到:竟会是一语成谶。不过是玩闹间换了身份,却骤然换去了生死。

      临近出发,扮成阿阮的丁宁喊起了肚子疼,让车队先行。她躲在廊下,冷静地受下阿阮颇为幽怨的眼神,再冷静地看着阿阮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见她上了马车之后才安了心,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不得不说,在出门这一功用上,阿阮的身份的确比她的好用很多。

      丁宁绕到正街,闲庭信步起来: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的姑娘用竹篮铺排、层叠粉姹;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

      她平时被拘在马车上,浮光掠影、走马观花,的确也没看仔细。此时方才体味到,什么叫琳琅满目、人物繁阜。甜腻的花香被平江水冲淡,馨香怡人、恰到好处。正可谓是:影落虹桥人鼎沸,篷张舟楫浪花浮。

      丁宁的目光很快被一个摇拨浪鼓的摊贩吸引,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她正待伸手,看中的那只风车却被人先一步握在手里。她收回空落的手,侧目见到一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他目光清冷,正仔仔细细地盯着手中的风车。明明眸光轻薄,如烟似雾,握风车的手却郑重其事——修长分明的指节微微泛白,不像握风车,却像握剑。

      丁宁觉得周围的喧嚣淡了下去:他是谁?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

      小贩见那男人只是捧着,又不询价,心里着急,开口道:“公子买来送给心上人?”

      男人沉默一阵,随即皱眉,冷笑一声,并没有说话,只嫌弃地将风车扔给丁宁,看也没看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小贩埋怨:“怪人一个。看着富贵,却连半文钱也掏不出。”他转向丁宁,瞬时间笑得如沐春风,“姑娘您看,这风车做得多精细啊!今儿个卖剩下最后一个了。您若是喜欢,还可以挑个小物件一并儿带走。”

      小贩的话丁宁一句也没听进去:那个人,似乎牵动了她心中一些不明所以的情愫,像幽深的潭水里投入了一枚花瓣,慢慢地晕染、缓缓涤荡,说不上难受却也谈不上舒服。她直觉:她若是不追上他,揭下他的面具,问一句可曾相识:她的疑虑便不能淡去,心境亦不得平复。本能地塞了锭银子给小贩,捧着风车,提步追了过去。

      街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丁宁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逆着人流,或是踮脚张望,或是拨开行人,只望他的背影不被冲散。可人流汹涌,那人白衣散淡,如镜中花、水中月,轻易消散于人海,越隔越远。街上着白衣的公子实在太多,她有些目不暇接了;垂目定睛,终是选定其中一抹,跟了上去。

      她费力地随着那抹影子从闹市走到城郊,从城郊走到野外,眼见着胜利在望,却在一条岔路口上犯了难,看来人是跟丢了。

      丁宁有些心灰意冷,这才发现所处之地很是陌生。她向来没什么方向感,此时十之八-九是迷了路。见这路上半个人影没有,索性撩了裙角坐下来休息。

      刚坐了一会儿,就听见不远处有刀剑的声音传来。她有些奇怪,隐了身形,借着树木的障壁,悄声上前查探。这么一看,却大惊失色,那分明是薛府的人马;而另一拨来势汹汹的正是这临安城外匿迹已久的山贼。

      丁宁见管家他们卸下财物,弃车保命,倒也没有急着露面——本想着已经转危为安了,那为首的悍匪却忽然一把拉过阿阮,刀剑一横,架在她的脖颈上:“薛家势大,不会以为这点随身银子就能满足我们兄弟几个吧?”那悍匪笑得张狂,挟持着阿阮,退回阵营,“回去告诉你家主母,黄昏之后,带五千金来落玉峰赎人!若是见不到银子,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银子好说,别伤了我家小姐!”管家有些惊慌,急喝一名小厮下山通传。见那悍匪想走,管家急追了几步,他可不愿将小姐白白交予歹人手中!

      一名匪徒打马断后,将刀往地上一掷,白晃晃的刀光一闪,花了老管家的眼:“上前者,死!”

      老管家哀叹,眉毛胡子已是挤作一团,不敢再追。

      丁宁悄然跟上,她踏上树尖,跟着那些匪徒走了一截。眼见着走到一处断崖,那匪徒挟着阿阮跳下马来:“薛小姐,怨只怨你投错了胎。”

      丁宁原想着那匪徒看重钱财,断不会伤阿阮性命,不想却料错了。那人猝不及防地出掌,将阿阮推下悬崖,没有丝毫预警。待丁宁反应过来的之时,一抹浅白的衣角,已将将飘落悬崖——再无任何补救机会——她觉得自己做了推手,一颗心也跟着跌了下去。

      崖顶的风很烈,丁宁目眦欲裂,只觉得心中空落,握住匕首就要前去拼命。却忽然见着一个白衣女子走了出来,她零散地鼓着掌,慢慢踱到匪首身边,轻笑:“寨主果然名不虚传,做事真真是干净利落。”

      丁宁只觉得不可置信!那眉眼,分明和自己别无二致!难道鬼渺先生竟有滥送面具的癖好?绝不会!那么,她到底是谁?

      “我已照姑娘说的办妥,如今薛小姐已是粉身碎骨。烦请姑娘将另一半酬金付清。”

      “酬金和赎金都不会少了你的!寨主真是好算计,一箭双雕,事半功倍。既拿赎金也拿酬金,只是你确定落下悬崖的那个是薛小姐?”她绞着辫子,笑得无辜,“那么,我又是谁?”

      匪首勾起嘴角,很快明白过来:“薛小姐当然安然无恙,这不正在眼前吗?我们哥几个还要指望着您换些口粮呢!尚得委屈您半日!”

      “不必了。”女子唇畔的笑容渐渐凝成寒冰,眸光一凛,“一刻也不必,你看……”

      山下忽然涌出些许官兵,提刀杀了过来。山贼们猝不及防,急于应对。那女子轻而易举地远离暴力中心,被两个官兵护住,已是摆出一副惊魂甫定、弱质纤纤的模样:“多亏官爷来得及时……”

      “要不是薛小姐机智,一路扔下珍珠作为记号,只怕我们也寻不到这里!”

      一旁的匪首听到这句,已是咬牙切齿!想不到竟反被算计!

      他们不过是些为生计所迫的亡命之徒,本就难敌训练有素的兵士,只片刻,就已死伤大半。他暗恨自己愚钝,被人利用,反连累兄弟们命丧黄泉!他横着刀,抵着对方砍来的剑,直眉怒目:“她不是薛小姐!”

      “那谁是薛小姐?难道你是?”官兵觉得好笑,猛然收剑,衣角轻轻闪过;匪首力道放空,踉跄几步,反被捉住后襟!他的话没人会信!隔着人群,他看见那个所谓的“薛小姐”正把玩着一朵珠花,阳光濯濯,珠圆玉润,他心下猛然一刺,那是小琴的!

      那女子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倨傲地抬头,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邪笑。她冷漠地看着他幽深的目光,故作姿态地皱眉,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将矫揉造作诠释得淋漓尽致,似是在说:你若不死,你家小琴的性命我便不敢保证了!然后将珠花往地上一掷,抬靴碾了过去。

      他当然看出她眼中威胁的意味:心中却忽然生出一抹狠绝:他的弟兄躺在血泊之中,他的爱人命在旦夕。他像是走在危机四伏的黑暗溶穴之中,步履维艰,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落空。他很想提刀拼个鱼死网破,那么,即算是死,他的脊梁也是挺直的!可是他不能!他清楚那个女人的手段:若他锒铛入狱,小琴必定会受他所累。他和魔鬼做了交易,所遭受的后果,自然只能他一力承担!

      他抬头看了看周遭,弟兄们已是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余下一两个仍在浴血奋战,他拼尽所有力气,扛刀挡在他们身前,“快走!”见他们还愣在原地,便又大喝一声,“走!”

      他的刀韧反遁入掌心,鲜血横流,却觉察不到任何疼痛。他怒目圆睁,招式狠戾,完全没了章法,如困兽一般,全身都是破绽,又全身都是逆鳞。

      兵差们本就只是拿份俸禄讨口饭吃,并没打算“为国捐躯”,故而只空晃着招式,渐自撤退,并招呼暗处的弓-弩手准备。

      霎时间,箭雨纷飞,他身上多处皮肉被同时刺破,横插着箭矢,已是没有一处好地方,连外衫都浸在血中,触目惊心。

      望你守诺!否则,我死不瞑目!他的赤目朝那女子一扫,看得女子一怵,威慑之后,身躯才如山一般倾倒在地。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目望去,目光缓缓落到那朵珠花上,戾气散尽,一派温柔:愿罪恶随万恶不赦的我堕入地狱,温柔尽数馈遗于她;佑她一世无忧、百年长乐。他仿佛看见那朵珠花的主人——含羞带怯地将它拢在袖中,脸色绯红如天边晚霞,道一句:“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他眉眼飞扬,哈哈大笑,“人还是珠花?”

      她张了张嘴,答案呼之欲出……可惜,他眼睛越来越模糊,耳中也一片轰鸣,看不见,也听不清:如剧散落下帷幕,漆黑一片,声息全无。

      兵士们纷纷上前查探,道这匪徒穷凶极恶、死有余辜。丁宁却看出了那女人的居心叵测、筹谋已久。她不知道她还有哪些同谋,也算不出她有多少后招。只能继续窝在树上,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莽撞,必须稳重。

      官兵们都已陆续撤走,那女人站在原地,被留在队尾,她静静地看着匪贼的尸身,轻道:“五千金的赎银,你也不怕拿了甸手。做人不能太贪心,若是贪了心,就不该有顾忌,否则,很容易丢了命。你终究是不够心硬……”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珠花,将它随意扔到地上,恰落在那人手边,缀珠颤了两颤,纯白染上血色:“你不是喜欢吗,我还有很多支?我仿了很多支……你的傻姑娘死都不肯把她那支卖给我。其实,若你不死,我也不舍得杀她,这世上傻子实在不多了,我倒想看看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喏,若她知道你肯为她死,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她在等你,可惜等不到了。其实,你死了倒也好,她便不必纠结自己爱上的是个匪首了,我也算是帮了她……”

      远处有人在叫薛小姐,叫她跟上。那女子将将应了一声,追了上去。

      丁宁等到人都走光,才从树上跳了下来,一向准头很稳的她,竟意外磕到了膝盖。她发现自己的春衫已湿了大半,额角唇边也都浮着汗。

      她吹着崖顶的风,眼底进了砂,泪珠掉在地上,滚进泥里。

      一定会很疼。她知道,她家阿阮最怕疼……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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