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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遥遥相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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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其实是第一次来涛濯山庄,心下好奇,露在斗篷外的两只眼睛不免四处瞄着。上了百来级石阶,才正式见到山庄的大门。丁宁看到山庄牌匾上的字迹年代不似久远,心生疑窦,便问出了声。
玄泽答道:“前庄主重新题的。”丁宁知道他口中的前庄主正沈藏川沈前辈——他的确有重新题字的资格和风骨。毕竟,涛濯山庄虽有古蕴,却始终默默无为,正是在他手上才达到鼎盛。
进了门便是三座并行而建的石桥,桥下是莲叶荷花,景致细腻之下又暗蕴磅礴。一只口衔宝剑、龙身豺首的睚眦立于桥之末端,它怒目圆瞪,似是要克化一切邪煞。接下来是前殿、中殿以及后院。烟雨之中倒是可以看到远处的一方塔楼,八角玲珑、各个突出的角上又坠着铃铛,铃铛随风而动,铃声清脆,别致非常。
苏翟宇昨日只遣了随从回庄报备行程,故而此番亦是几月之内首次回庄。他本想去后殿探探庄主病情。刚走到前殿,就飞出一只粉姹的蝴蝶——女孩只十三四岁,穿一袭粉红色的轻薄秋衫,眉目间一派单纯笑意,她提着裙角,翩然而来,举手投足间,端的是轻逸灵动:“翟宇哥哥,你可回来了!”
还没等丁宁回过神,那女孩就一头扎进苏翟宇的怀里。先是笑着,然后又轻声抽泣起来,偷偷抬了眼,瞄了眼苏翟宇:“怎么去了这么久?”
苏翟宇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丁宁从没看他这么笑过,带了丝宠溺,很好看。
女孩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楠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丁宁觉得很好玩:那女孩好似把鼻涕眼泪都蹭到苏翟宇袍子上去了,向来洁癖的苏翟宇居然连眉头都没皱。
苏翟宇颇为尴尬地咳嗽两声,将女孩轻轻推开一拳的距离,眼光越过楠岚,好似落到丁宁身上:“这是林歌,我表妹,跟你提过。”
他是提过,他曾说,如果她们认识,一定会很投契。
丁宁终于看清林歌,她发饰简单,皮肤很白,几近透明;若不是脸上笑容明快,简直就是只瓷娃娃,她的确喜欢。
林歌眼光很准,一眼就瞄中了“薛问镯”,径自忽略掉丁宁这一干杂人。牵了她未来嫂子的手,立马就热络起来:“一定是薛姐姐!真漂亮!翟宇哥哥好福气真好。以后一定会娶了媳妇忘了妹子!”她回身冲苏翟宇扮了个鬼脸。
楠岚被她直白露骨的夸赞弄得无所适从,想笑,又觉得敷衍,她是在说她?
“苏州千里迢迢,翟宇哥哥有时候特别木,不大会哄媳妇。姐姐你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跟我说,我去让他开开窍!”她俨然主人风范,心直口快得很是可爱。
楠岚笑了笑,悄悄瞥了眼苏翟宇:“你哥哥他对我很好——呃,林歌妹妹,苏伯父身体如何了?”她终于绕到了正题。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林歌苦笑着扮鬼脸。丁宁觉得她那笑容跟沈珏先前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候的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下意识地去看他,发现那人已径自出了前殿,找了片树荫,站到底下躲雨去了,还不知从哪找了些鱼食,在那边喂鱼——自得其乐、浑然物外的样子,好像没什么能影响到他。
“姑父着我来安置你们,薛姐姐,先去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莫着了凉。”
楠岚懵懂点头。
“我带你去翠翘阁。”她狭促一笑,“其实也不必我带,翟宇哥哥的住处离那里很近。”
听她这么说,楠岚脸上很快浮上一抹绯色。
沈珏这才进到前殿里来,他发现丁宁正盯着自己的鞋面子,数着上面的泥点子,那表情倒是卑微到尘埃里去了。也是,自打来了之后,她就一直被酿在那里:故而一时也不知道是该跟着去翠翘阁呢,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等候发落。
楠岚走了一截,脚步顿住,回头看她:“还不跟上?”
丁宁自然不好迟疑,和沈珏的探究的目光遇上,扁了扁嘴,以示告别。刚准备走,就听到苏翟宇说:“阮姑娘身份可疑,若是放任自流,自是隐患重重。”
“哦?怎么个身份可疑法?”明亮清越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丁宁记挂已久的弟弟薛灏浔走了进来,举止潇洒、风度翩翩。丁宁站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林歌的侧颜,她发现那姑娘脸上的笑容更美一些,像雨后的花朵遇到太阳,目光浓烈而直接,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绯色。只是双手绞着衣带,什么话也没有说。
薛灏浔同众人问礼,飞快地略过林歌,眼睛扫过丁宁时悄悄眨了眨,转而看向楠岚:上下打量了她一遭,笑道:“阿姐,不如先让阿阮跟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楠岚见到意外出现的薛灏浔到底有些慌乱,但还是强自镇定。
“路过而已。”那人将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地调了个头,“我刚在江陵置了间宅子。是父亲的意思,他到底舍不得女儿,说以后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
丁宁白眼,这厮绝对是看上了江陵的某个美人。却要打着父亲和她的名号在这里做窝。
“新宅子,刚巧缺个丫鬟仆妇……”他瞟了眼丁宁,“不如阿姐就先把这个现成的借给我使使。正好省了银子。”
“只怕不行。”苏翟宇打断他。
“哦?”
“九霄龙回丹失窃之事,阮姑娘身涉其中。苏某私以为在调查清楚之前,她不宜出庄。”
沈珏淡道:“误会。是我瞻慕阮姑娘风采,故意隐瞒身份,搭了截船。”
丁宁扶额,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反的而可信——但有必要为了给她正名,毁了他自己的清白?当然,她自己是全然没有清白可言,连壳都是别人的。
苏翟宇看了眼沈珏,皱了眉头:“需得提醒你,她身份实在可疑:试问一个普通的丫鬟,如何要隐藏武功?”
薛灏浔将手中的折扇又掉了个头:“这不奇怪。师父教我和阿宁功夫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伺候。偷学几招却不敢使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苏翟宇眉头越皱越紧。
丁宁发现,灏浔竟然和沈珏交换了个眼色:他们俩?什么时候如此投契了?
最后的结论是,苏翟宇作出让步,拜会过苏庄主之后,丁宁随楠岚一起住到灏浔的别馆去。丁宁觉得楠岚看她的眼光颇有些审视的味道。但还是闷着头,同她去翠翘阁更衣,临行前,颇为忧郁地望了灏浔一眼,总觉得有事发生。可那人将手藏在另一只胳膊底下轻挥,居然还有欢送的意思。
她的预感并没有得到应正。楠岚很寻常,连一句责问都没有。连带昨夜的经历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问,没有丝毫深入的意思。仿佛很信任她,也很在意她的感受。一整日,她都被拴在她身边,没有丝毫机会同灏浔搭上话。这种相安无事倒是让丁宁觉得脊背凉凉,她好想甩脸走人——搭戏真累。
及至晚宴,终于见到苏庄主。丁宁见他面色红润,没有丝毫病态。心下疑惑,却也只得闷着。大家都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她自然不好去做这个笨人。何况她人微言轻——做丫鬟的,少说多看才是正经。
丁宁倒是零星听到几句,什么“凌越楼乃武林大患”“此番调虎离山虽没剿灭邪教,却也算是灭了灭他们的风头了”“须得各路英雄合力诛之”“尚得仰仗薛家财富”之类云云。这才猜到苏庄主这一病,十之八-九是在装。为的是借生病之由,云集武林各路豪杰,合力讨伐凌越楼。
一来,他病,凌越楼会放松警惕;二来,借由探病,武林各道便能寻着由头同时出现在涛濯山庄,合力酝酿诛伐大计;三来,这九霄龙回丹出世,自然会分化部分邪煞力量,甚至引得鹬蚌相争。
这么想来,九霄龙回丹失窃是计划之中的?丢了才好,不丢麻烦——丁宁心塞,觉得自己被炮灰了。
薛灏浔喝了许多酒,有些微醺。晚宴既毕,便脚步虚浮地拖着楠岚一起同苏庄主请辞。苏庄主问过他别苑的位置,心知很近,也不好留客,命苏翟宇前去相送。
哪知刚出了庄子,灏浔就死皮赖脸地贴在丁宁身上,借酒装疯。楠岚和苏翟宇走在一路,丝毫没有搭手的意思。丁宁无奈,只得托着他下滑的身子,强自忍耐;若这人不是她弟弟,只怕要被她扔在路边了。
薛灏浔一身酒气,却还惦记着席间的推杯换盏。丁宁暗自皱眉,他这个弟弟一向极有分寸,酒量不说“无底”也算“上佳”,加之耍赖劝酒之词层出不穷,在酒桌上也算是所向披靡。只是今日遇到了沈珏,硬是生出了英雄相惜、相见恨晚之意,舍命多喝了几杯。连带林歌也在一旁直皱眉。
丁宁倒是佩服起沈珏来,好似对谁都能诚心以待、侃侃相商。不同于苏翟宇的兰芝玉树、自命不凡,他沾染了些凡俗烟尘之气,磊落从容又身份成迷,成熟稳重又锋芒暗隐。晚宴时分,她立在酒席一旁,暗自打量。那人似有所察,绕过纷纷扰扰的宾客,向她举杯:唇角微漾,别有深意。丁宁觉得身侧的喧闹淡了下去,静得只剩呼吸和心跳。
一定是他的眼睛太亮,像温润柔晰的宝石,才惹得她目不转睛。
“哎,左拐啊左拐!你在想什么?”
丁宁猛然抽回神思,瞪了薛灏浔一眼,在他的胁迫下,硬生生将条笔直的路扭成麻花。以至于同苏翟宇隔开了一段距离,也听不清他和楠岚到底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苏翟宇背影冷硬,有如月光;虽然照着,却温度全无。
呃,她无心去思虑别的,只是烦恼眼下,斜眼看了下肩上的灏浔——夜风清凉,她却背了块牛皮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