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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恋,一场桃花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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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家门口,推了自行车,正要上学去。
??她从他二米之外走过,戴着耳机,唱王菲的《红豆》。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相思的哀愁,还没好好感受。
??爱从此起,他一往情深了。
??五年级的他,梦里都是她巧笑倩兮,百媚千娇,像条水蛇一样缠住他。
??醒来,才发现裤子湿了大片。
??每天六点,他都准时等在门口,扶着那辆佳丽牌自行车。
??没有一天迟到过,她戴着耳机,轻飘飘地走,冷漠,凄清,而惆怅,。
??那时,她正疯了似的恋上了她的语文老师。那个从大学毕业二年的男子,一口磁性的标准普通话,长身玉立,风趣幽默。
??最重要的是,他的发有股清凉的薄荷香,总能让她气定神闲。
??可她高三了,因为视她如己出的后母,狠狠心,退了学,那也好,她本来就打算当名作家的。
??明明爱过,又怎么能像剪子剪去三千青丝那般,轻易就断了呢?
??来兮去兮,走那段不长的路,要把如火如冰的思念忧伤踩在脚下。白色的水泥板,似她的心,苍白,冰凉。
??上了中学,读到《雨巷》,他才知道她是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那样的眉,那样的眼,渗到他心里去。
??二
??二零零二年,他初中毕业,去读的是省城的一中,也是她曾就读的学校。
??帮母亲搬家整理箱柜中,他翻过一本相册,一眼看出了那个笑带梨涡蘑菇头的小女孩,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她啊。
??他是迫不及待地拉了母亲坐下,问她是否教过一个叫苏宛青的学生。
??四十来岁的王太太仍是名小学音乐教师,说起苏宛青,很得意的眼神。
??他才了解,她小时是学校领唱带舞金光灿灿的辰星,捧回不少奖。
??不过,三年级下学期开始,她就不唱不跳了,不管我怎么劝她都没用。
??他知道,他知道,那一年,她的母亲死于一场车祸。
??进校门时,他大包小包地提着,一门心思要好好看看这个重高,是她学习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啊,里面应该还有她的气息呀。
??没想到,这样撞上了艾米。
??同桌说,你小子真是好运啊!还没进校门呢,就命犯桃花,羡慕死哥们了。
??艾米是校长的独生女,自小娇养惯了,初见他时,便决定要把他制得服服帖帖。
??不能否认,这样的心思是占有,也是有喜欢的。
??彼时的他,已出落成一个帅小伙,高高个子,细眉凤眼,既有江南人的阴柔之美,也不乏北方汉子的阳刚之气。
??元旦晚会上,他一曲《从开始到现在》,情深,意长,哀绵,让多少人着迷了,心动了。
??可是,他希望台下痴迷地看他笑的人不是艾米,而是她。第一次,他觉着自己和她相隔的六年好似银河,一条河,隔了光年。
??也只有这一次。
??他又给她写信,说喜欢她写的文章,有淡淡清凉的薄香。
??一直到大学,他对艾米的追求,都是视而不见。
??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有一天,艾米真的忍不了他对她深深的爱这般轻描淡写,质问他。
??他喜欢的人应该是那个白衣蓝裙,退了学在四川打拼的女子。可是,他没有说,他怕说出口也是对苏宛青的亵渎。
??三
??他到四川时,正好距二零零八年三个月又十五天。艾米终于心灰意冷,跟一个英国人跑去大西洋彼岸。
??而他,跑到了这个北纬30度,东经105度的城市。
??他知道她还没有结婚,而且,过得并不好。
??那时她写了两部小说,但并不畅销,她一直住在一个旧公寓里。
??当看见她立在站牌下拎了两塑料袋东西时,他没有一丝后悔,独守四年,就是为了她,为了这么一个眼眉清清、结着丁香一样愁怨的姑娘。
??他想冲上去告诉她,曾经他看她一路唱着王菲的歌走过他家门前,他还记得那句歌词,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看到她在流年里滴下泪滴,收藏所有有她的文章的报刊和书。
??夏天,一中的老槐树开花了,挂下一串串洁白的的小花,他依着糙糙的树,看她看过的云,闻她闻过的香,听她听过的歌,抚她抚过的花。
??这一切,他都要告诉的,出口却是,小姐,请问天上人间怎么走?
??她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这里还有天上人间吗?
??他一下被电击,这样的笑容,这样的声音,他那么熟悉,在梦里早已上演过千百回了吧。
??你是杭州人吧?他摆上一副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的模样。
??她轻笑地点头,也高兴地看着他。这样久违熟悉的软语,她有多想念哪。
??他去问了旁边的人,其实他知道天上人间在哪的,但他要让她觉得,他们真的是邂逅,是缘分。
??她很开心地跟他去了那家有名的射洪天上人间大酒店,清雅的环境,有些朴香,让人想到宋词里的琼楼玉宇。
??他知道她会喜欢,像章能才从沈韶华字里行间读出那一个瓷娃娃一样,他也读出了她会喜欢这样的幽雅。
??席间,在两人互报姓名后,他激动地说,我是你的忠实读者啊。
??她看出他是有所谋的,自他问路起,就对她设了圈套。现在的日子不是无趣的很吗?不妨逗逗他。
??她娇笑,自做了王家冕的情人后,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媚笑,开始时她还惊讶自己骨子里有妖气,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
??跟王家冕在一起,她才知道,女人天生是狐媚的妖精。
??四
??无论怎样,苏宛青在他眼里,永远是个丁香一样的女子,脆薄,柔软,忧伤,需要呵护。
??他的舅舅是开出版社的,央了他,兴冲冲地跑到她的公寓,告诉她可以出书了。
??对他,她只有感激,即使看出了他的心思,仍做不知,六年,是她不能越过的万水千山,何况,中间还生生地搁着一个王家冕。
??你老往我这跑,那怎么成啊,我都没法写作了。赶紧找个女朋友吧,是不是你眼光太高了?那个叫李荷涟的,我看着不错。
??李荷涟是他舅舅公司的经理秘书,长得很端庄,总穿十厘米的高跟鞋。她觉得很配老成的他,就这么劝了。
??没料到,他跑出门去,眉目晶莹。
??如果她不是爱着王家冕,这个让她弃大学梦,让她独走异乡,让她媚卧倩笑的男人,她会爱他的。四年,她的味觉都没有习惯四川的麻辣,他从来只看顾他的学生家庭,不是她的廉价,不是她的纠缠,他还是会把她看成那个一中乖巧清高的女学生。
??你就是这么贱,他给过你什么了?给了金银珠宝,还是山盟海誓?蹉跎了花样年华,仍是一个深闺里阴影下的情人。她也想过要离开,可这个从少年就住进心房的人儿,零铃泪雨,终不忍。
??她嘤嘤哭着,抬眼,见到刚才跑出去的他站在面前,看得她柔肠百转,要是他有他眼眸的三分,要她死也心甘了。
??他递给她一张CD——《三毛第十五号,回声》。
??她准备出了这本书,就开始写那部以三毛为原型的小说,想多了解她一点,而他竟记住了她偶然提起的这张难寻的CD。
??她的心热热的,似滚烫的山芋。
??她一抹泪,抢过他手里的东西,嗔道,你好啊!这么尽心,是不是想让我在书尾给你留个名啊?
??是啊,你就写谨以此书献给我最忠实的读者柳鹭凉。
??呵,我可不像沈韶华就为一个读者写一本《白玉兰》。
??那看是哪个读者了,像章能才这样的也不行吗?
??那更不行了,最困难时留韶华一个人在战火中,这样的人不配。
??那不是被迫吗?他的声音很急,很急。
??行了,都是杜撰,何必再耿耿于怀?你回去吧。
??他想说,耿耿于怀的是你啊。终究还是默默走了。
??再多的言语都是枉然,此情只待追忆了。
??五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一号,她的新书上架了,销量不错,他打电话来说,都靠我版图设计的好,怎么着你也该请我吃顿饭。
??她欣然答应,就当是饯行餐吧,明天她要回去那个吴侬软语的杭州,王家冕没有爱过她,当她看见他扶着大肚子的太太,一脸甜蜜的笑时,她就该明白这一场戏都是她一个人在唱,这一场桃花劫始终是她的暗恋,可偏偏拖到今时今日。
??他和李荷涟出来迎她时,手牵手。
??她穿了酒红的旗袍,大朵大朵的莲花开得妖娆。她是故意的,她要让他忘记她的清幽纯净,要让他明白她也是个妖精,却又希望他不要忘记了她。
??不是说我请客吗?怎么,看不起我?她拍一下他的头,像是至亲,而他是她顽皮的弟。
??哪敢啊,苏作家?是我们打算好好庆祝下的,你要请,我们巴不得呢!
??陈东晓!你一边去!她是要请我的,哪里请你了?
??众人笑他,他转了头,当作不经意地看她一眼,她报以一笑。
??他和他们唱了一曲又一曲,新歌老歌,唱遍百味人生,来易难去,数十载人世游,分易聚难,爱与恨的千古愁啊。
??她置身事外地坐在角落,从此要云淡风轻。
??直到他唱,许我向你看,每夜梦里我总是向你看,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一转头想你就人间天堂。
??是袁泉的《暗恋》。
??越过包厢内层层灯光、暗影,她泪眼婆娑。
??下次,下次,我一定晚点出生,你一定要在他之前遇到我,知道吗?
??说了这句话,她回去了。
??半夜里,她觉得什么在抖,眯眼看看,以为是隔壁新婚的夫妇太厉害,翻身又睡去。
??不久,他把门敲得震天响,呼喊着她的名字。
??怎么了?
??他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地震了,地震了。
??一声巨动,卧室的天花板蹋了,她双腿发软,不是他,恐怕自己早死在那了。
??他和她躲在洗手间的墙角,地动山摇地,坍塌声、呼救声、哭喊声,混成一片,似鬼魅幽灵。
??她吓得哆嗦,原来自己是这么怕死的。
??他整个身体张开拢住她,像是母鸡护着小鸡。
??六
??救援人员把她拉出来时,她失控地喊着,他还在里面,快去救他啊!快去救他啊!他还在里面啊!
??泪眼朦胧中,血肉模糊的人被一个个抬过,呻吟的,哭天抢地的,她才知,她早已爱他入髓。
??在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时,是他的一封信,叫她苏作家,让她重新振作。
??当她在文学前自卑不已时,他说你可以成为像三毛那样伟大的作家,让她笑到心窝暖。
??在她以为要回江南一个人过一生时,他救她于危难,用自己护着她,生死与共。
??为什么在异乡,偏偏等到今日?原来他就是她等了一程又一程的深闺梦里人啊,只是他晚了站,她搭错了车,可,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又再见了么?
??躺在担架上,他满面血泪地看她,十指交握。
??谁也没想到,香港的颓垣成全了范柳原和白流苏,四川的废墟成全了他柳鹭凉和苏宛青。
??不同的是,这是一场天灾,好似这场暗恋,本就是上天安排的一场桃花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