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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蜉蝣知昼短 偷得的宁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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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
平朵梦中惊醒。窗外明月高悬,偶有鸡鸣。她指尖触着温热的脖颈,另一手仍旧颤抖不止。恶梦而以,恶梦而以,默默念了几遍,待不似方才惊悸,才轻轻下了床。
外头灶间还放着白日里的杂物,有未理好的二斤小米,一股妙妙的头绳,一方包着的点心,还有一个空了的小酒壶。平朵把它们一一归了各处,只拿着酒壶到了庭院,对着月亮看了许久,也只看出是个普通的陶制酒壶,拔了木塞余些微的酒气,与别处的酒并无二处。
方才的梦恍若真实存在,梦里的人、物却从未见过,梦里的自己也不是今日这样年岁,细想方才,仍心有余悸。
打了水细细清洗着陶壶,平朵不擅饮酒更不知酒,梦里有酒,名叫青梅,自己酿了却不曾饮过。还曾知道有酒曰梦回,只说梦回酒,饮后大梦一场,梦中景物皆与凡常,此后日日梦回。
儿时好奇心重,对这酒查了良多,若真是梦,也寻常,不寻常处在于这梦乃是真的。
查得酿酒之人是西方一位上师,发了宏愿说平生只为解得百种苦,不知用得何种法子酿了酒,说可查归期可探遗憾,却原来归期是这般归期。
不禁又笑了,月夜死于非命,早年不就知道的么?又何必浪费美酒,也不知是如何日日梦回,白日里如何做梦呢?
洗净了酒壶倒扣在青石砖上,红绳系着的瓶塞摆在一旁,擦净了手才又进屋睡去了。
一刻钟后院内多了一条黑色人影,正站在平朵方才站着的地方,拿了酒壶细细嗅着,瓶内还有水渍,只闻到一股清冽水汽,吊着的木塞尚有些酒气,也闻不出不同,复放了酒壶到原处。
点脚出了庭院,白日里也有人得了这酒,沽酒人送酒待得下回是要寻回酒壶的,村里民风淳朴也不曾少的一只半个的。寻得同样的酒壶有洗净的有未洗的有完整的,但都平常,只得饮了一瓶。
又回原处藏匿,方闭上眼,就有一人摸到身旁:“不过一瓶酒,影主不必心忧。”那人轻道:“是我多心了。”
“不过,今日,她,确实不同平日。”看了看闭目的影主,不由越发疑惑,转身跃下树梢,不见了踪迹。
被称作‘影主’的男子这才睁了眼睛,这女子他已跟随数年,举手投足都知其意,不只是他,只怕别人也更清楚,她少有方才那样的惊诧恐慌,更何况小小村落还有什么可令她惧怕的。
天微微亮起,一只信鸽落在枝头,脚上正扣着一个圆环,讯息不过几字‘沽酒人身死’。
袅袅炊烟飘到空中,随之而起的还有‘蜉蝣’二字。
朝生暮死者谓之蜉蝣,民之于贵者谓之蜉蝣,今死昔替者谓之蜉蝣。蜉蝣者,死。
门声响起步出一个男娃一个女童,那女子跟在后面满目笑颜。
梅子金黄杏子肥,
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
唯有蜻蜓蛱蝶飞。
看惯了阴谋阳谋,刀光剑影下的苟且偷生,却不知退一步真的海阔天空。乱世里似乎是经了仙人指点,才给予濒死之人这处世外桃源。平朵再不是对窗空读了一篇农家的诗赋,她是真的活在了真实又不真实的诗文里,她希望自己生来是这里的人,最终也会死于这里。
是的,这个故事的主人是一个女子,是一个不知为何生为何死,不知为何渺小为何千钧负之的女子。故事里没有腻死人的甜蜜,没有纯真清新的青梅竹马,甚至也没有一个完整而简单的家。
男孩儿身穿鸦青的棉麻短褂,袖子卷在肘上,用同色带子紧紧束着,下~身一件纯白稠裤并一双软底布鞋。他双眉紧蹙,双手背在身后,弯着腰,低着头,面色愁苦。
“你就说能不能去?给个痛快话。”他身后几个穿着粗麻短衫的孩子着急的问着他。约莫都是同龄。
他抬头瞪了他们一眼。“去自然是要去的。只是我家朵朵娘~亲不放心我进山里,我要想个托词。”
一个孩子不耐烦的大喊: “那你到底能不能去?”
他看着那孩子头上颈上一道道汗水流过的脏污沟壑,嫌弃的皱眉:“你们先洗洗干净。朵朵娘~亲不喜欢小子这般脏乱。”
朵朵姨姨是全村最温柔的姨姨。哦,他们这时候还不知温柔为何物,只是自己娘亲能像朵朵姨姨一样声音缓慢且温暖的让自己添衣吃饭,能像朵朵姨姨一样耐心的听自己上树抓了知了下河摸了泥鳅,那该有多好。
他们还不知什么是喜欢,只是看了自己伙伴猫一样的花脸,可想自己是怎生模样,突然生了几分忸怩。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羞红了脸。冲到他家水缸前,争抢着泼水洗头洗脸。
那长衣长裤的孩子偏头听到几声蝉鸣,心下有了主意。绕过他们进到室内,找到一柄鱼竿,一个翠绿的鱼篓,用水稍稍冲洗,换上一个新的钓钩。抖掉水珠,立在光下细看。最终满意极了。
刚被训斥的孩童眼见,劈手抢过他手里的鱼竿,又去看他放在一边的竹盒。
“咦?这不是我阿爸上月送给你们的鱼篓鱼竿,我看看,就是就是,这盒钓钩还是我阿婆连夜做的。”他急切的看着男孩。
男孩儿点头随声应答:“是罗大叔送来的。”
罗家小子诧异的问:“怎么还是新的?”
“我家没人钓鱼,自然是新的。”男孩整理着鱼篓,漫不经心的说着。
那孩子看着男孩手中鱼篓急红了脸,朵朵姨姨明明,明明收下了的,哪有人不会钓鱼还收别人渔具的。他,他满心着急,却不敢说出自己阿婆的私话。那是朵朵姨姨,是不能被随意乱说的,万一坏了阿婆安排……
“我阿婆说,说……”罗家小子急忙争辩,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俩磨蹭什么?还去不去?”一个大些的孩子大声嚷嚷。
“去。我先去辞了朵朵娘~亲。你们先到河边等我,我随后去找你们。”男孩仰头对那大些的孩子慢声说道,浑然不顾一旁满脸通红,什么都说不出的伙伴。
几个孩子闻言,忙收拾完毕,急急跑出来。
他关上门,带好篱笆,用鱼竿挑着鱼篓老头一样弯腰弓背的往村头田地方向走。
几个孩子跟在他的身后,对他种种作态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并不笑他。
他转身停下脚步,疑惑问着身后几人:“你们怎不去河边?”
“我去看妙妙妹妹。”一个男孩高声回答。
“我去,我去看看你家田地。”大些的孩子刚说完就红了脸。
只有罗家小子憨憨的老实回答:“我想去看看朵朵姨姨。”
他们都喜欢那个姨姨,自然想要去看上一看。
他想了一会儿,允了他们同行:“唔,那,不能说是去山里。”
“好,那当然。”几个孩子异口同声的答应了。哪里还有方才不快的插曲。
他们走过一垄垄麦田,到了竹林,阴凉遮蔽了初夏的阳光,几个孩子揉揉起了疙瘩的手臂,抬眼就见林子里两间草屋的屋檐,这里远离阡陌,不闻鸡犬,好似一处藏在乡野的隐士处所。
风穿竹林,哗哗作响。一阵蔬果清香悠悠飘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女~童正一二三四的数着数目。
几个孩子顿时咧嘴笑了。
“妙妙,九之后怎么是十二呢?”一个女音柔柔问着,确是朵朵姨姨无疑。
“九、十三、十一、十八。”女~童又认真重数了一遍。
“妙妙,九、十、十一、十二。”女音依然柔和。
“亲~亲,亲~亲。十五、十二。”女~童笑咯咯的扑进她的怀里,一边叫着她,一边去亲她的脸颊。
“哈哈,妙妙耍赖,娘亲要生气了。”女子也呵呵笑,还佯作生气状。只是声音温柔似水,又有女儿家的娇嗔,哪里是真个气了。
男孩低头微微笑,挑着鱼竿和鱼篓快步走进那片竹林。听声音她们近的似乎就在耳边,男孩却七拐八拐走了一会儿才看见自家娘~亲和小妹。
身后三个男孩紧紧跟随,一步也不敢远离。
这竹林甚是古怪,明明有路,却总是迷路,认路这事儿还是交给景明的好,谁让他聪明不是。
这女子,就是平朵。她松挽了发髻,一身农装,举止优雅,言谈神采飞扬。这村落果然是对了她的脾性,恐怕也只有这样与世无争的天地,才能得如此欢乐。
“朵朵娘~亲。”男孩儿率先出声,打断正玩闹的两人。
平朵扶正怀里耍赖的妙妙,擦去脸上口水,抚平微乱的头发,这才一本正经的去看男孩儿。
看了他的打扮,颇有些惊讶:“景明,你这是要离家出走?”
平朵睁大了眼睛,诧异非常。瞬又抿了唇,皱了眉,圆圆的眼睛似乎有些泛红,她怀中妙妙紧紧的依着她,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男孩儿看。
景明看着那垂垂欲泣的二人,满心无奈。
遂拿下肩头鱼竿,取过鱼篓,拎到她眼前,让她细看:“钓鱼。”
“噢——”她看明白了他的意图,长长的舒了口气。
妙妙也扭头伏在平朵肩上,不再看他,然后伸出小手秀气的打了个哈欠,趴在她娘亲肩头缓缓闭上了眼。
平朵看着景明身后的三个毛头,问的有些迟疑:“他们,和你一起?”
“唔。”景明大眼环伺周围。
四处无人,娘~亲坐在地上,妹妹被她横放在腿上,松松抱着,她们旁边一个竹篮,装着早熟的地莓。
并无异常。他往日没有这样习惯,只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只有一个鱼竿?”她娘~亲歪着头,问着他身后的小伙伴。
“我凫水。”那孩子急中生智。
“我摸泥鳅。”大些的孩子手指着自己卷起的裤腿。
“我,我看着。”罗家小子对着平朵问询的眼睛,实在编不出甚么谎话来。
“好,去吧,去吧。”平朵看着几人,不再询问,却清楚景明他们是在撒谎,不过玩闹,说谎又如何。
平朵垂眸看着乖巧的妙妙,心中安然。然后取出农服口袋里的大披巾,轻巧盖在妙妙身上,一下下拍着,助她睡眠。
“呐,新摘的地莓,够你们几人吃。”她指了指一旁的竹篮,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因为是亲手种植呵护,似乎更添酸甜。
“唔,酸酸甜甜,好吃极了。”她闭着眼睛满是回味。
几个孩子忙欢欣的扯了景明的竹篓去装。
看看几个毛头,平朵思忖着怎么也得问上一问。
“会爬树吗?”她看着罗家小子黝~黑的小~脸,微微笑着问他。
“会,我爬的可好了。姨姨不记得了吗,早春的榆钱就是我送的呢。”罗家小子一脸骄傲的回答。
她伸手抚了抚那孩子额上的细发,又轻轻拍了一下:“是了,是了,榆钱很好吃。”
平朵又做了疑惑状,不解的看着他:“那前儿的槐花是谁送的?就搁在我家篱笆外面的。”
罗家孩子指着那个大些的孩子,老实交代:“是时家哥哥送的。他爬树更好,槐树有刺,他一下都没有碰到。”
那孩子羞红了脸颊,双手摇晃:“不是我送的,不是我送的。”
“那是你送的喽,小果儿?”她也不回答,只一径摸着另一个小孩儿的头。
“时家小子摘来,然后小果儿送到篱笆外面。是不是?”她笑眯了眼,看着三个目瞪口呆的孩子,他们本来是要保密的,毕竟摘秃了树,惹得不少人抱怨。
“朵朵娘~亲聪明,就是他们三个。”景明推着幼儿车来,平朵小心翼翼的把妙妙放了进去,遮盖好,然后放下车子的遮布。这车做的精细,是村长伯伯喜爱妙妙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
“你们呀,不要爬太高,家里大人要担心的。呐,等你们钓了鱼,来我家,我给你们做地莓饼好不好。”她笑的暖暖,声音柔和,三个孩子因为欺骗了她。红着脸,重重点头。
“我家景明刚学会凫水,还不会钓鱼,不会爬树。去山里,你们可要早早回来。千万不要告诉他,我知道的。”她弯腰趴在孩子们耳边轻声说。
三个孩子为她知道所有事情,惊呆了。只能愣愣的点头。其实哪有孩子能欺瞒过大人的,不过是大人佯做不知,给予他们聪明的天地。
平朵又扬声对景明说:“娘~亲等着吃鱼呢。”
这才送了几个孩子出了竹林,又回到摘地莓的地方。
她没生过孩子,更不知道怎样养育,给他自由、信任、玩闹,让他温饱无忧,大约是不差的。
但,偷得的宁静,是守不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