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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月神偷(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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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最后的项目是教师趣味比赛,一米六的黄老师和一米七五的政治老师参加两人三足,一路连绊带歪,跌跌撞撞居然还争了个第一名。
“咚咚咚——”班里的女生激动地狂抡鼓锤。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崔书记为荣获钢城一中第二十八届运动会最具风尚奖的班级颁奖!”主持人慷慨激昂。
颁奖典礼上,一班如愿以偿地获得了精神文明奖,黄老师十分欣慰,破天荒地掏出班费请大家吃雪糕。
竞技比赛的第一名非十九班莫属,聂朝连夺七个冠军,三个亚军,其他同学也不遑多让,比分遥遥领先。绿茵场上搭建了临时领奖台,聂朝代表班级领奖,他举着奖状冲向十九班众人,男生们欢呼着抬起他往天上扔。
一片庆贺声中,佳盼蹲下,收拾操场草坪散落的包装袋和气球碎片。
“这是什么?”于颜跟在佳盼身后,拾起佳盼口袋里掉出一个纸巾包着的东西,问她。
佳盼连忙抢回纸巾包,解释道:“今天拍的照片,等我回去贴上膜再给你,现在打开容易花了。”
“哦。”于颜不疑有他,换了个地方继续打扫。
佳盼松了口气,掌心不自觉冒出一层薄汗,她抿抿唇,拉下书包拉链,将照片放进夹层。
宋一格的嗓子彻底喊废了,一开口像缺少润滑油的齿轮:“待会去吃炸串不?”
于颜质疑:“你都这样了还吃炸串?”
宋一格不满:“不加辣总行了吧?”
佳盼自然乐意。
吃了炸串,喝了可乐,热水澡洗掉一身疲乏。佳盼换好睡衣,取出书包里那张照片,慢慢展开卫生纸。
照片中,少年眸光清澈,于晴空之下,人山人海之中。
相纸下边的空白处,佳盼想写点什么。她刚提笔,却担心自己写得不好,于是撕了张草纸划拉。
“上言加餐食。”
练习了十几遍,佳盼鼓起勇气写下第一句。
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下言……”写了两个字,佳盼忽然想起了什么,泄气地靠向椅背,扔掉了手中的笔。
算了,他又不认识她。
那句诗始终缺三个字。佳盼小心翼翼地吹干照片上的墨水,取出工具箱里的薄膜,从照片一角开始贴膜,边贴边按,仔仔细细,没留下丁点的气泡。
佳盼捏着照片一角看了又看,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将照片夹进最喜欢的本子,背面向上,再贴上一张便利贴,使劲儿按了按。
运动会的余热延续了好几天,学生们明显人心浮动,无心学习。黄老师怒其不争,大清早泼了一大瓢冷水:“还有两个月就高三了,抓点紧吧孩子们!期末考完立刻滚动,去普通班脸上有光吗?”
众人醍醐灌顶。
学校出于激励学生们奋发向上的目的,实验班采取按照考试成绩进行人员流动的政策,班级的后五名会降到普通班,普通班的同学,在年级名列前茅的,可以选择轮换到实验班。
随着期末考试无限接近,班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沉重压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佳盼偶尔会看见操场的电子屏上表彰聂朝又获了什么奖,他在她的生活之外,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上,班长组织全班同学布置考场。靠门一侧的同学们把桌椅搬到走廊,椅子摞在桌子上,班里只留下三十五张桌子,摆成五排。于颜往黑板上写下考场、考试科目和考试时间。佳盼端着纸杯涂浆糊,宋一格和她一起,在桌子左上角贴好考号。
考试那几天闷热异常,正值七月的酷暑天。
期末考试结束,学生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直接紧张地投入会考的复习之中。
会考也叫学业考试,是检验高中学科的基础知识水平的考试,不分文理,所有科目全考。对于文科生而言,物化生好像上辈子学的,单一个受力分析都得回忆半天。对于理科生而言,背诵政史地跟念经似的,想想就头疼。学校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安排了各科老师帮同学们临阵磨枪。
三本厚卷子一周刷完。
佳盼甚至梦里也在背化学方程式。
会考前一天正赶上周末,宋一格叫了几个理科班的同学,去甜品店做最后的挣扎。书本卷子摊满桌子,理科班同学帮于颜背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对面的佳盼觉得奇怪,顺着于颜的目光回头,居然是小Q和二班女生有说有笑地上楼来。
冤家路窄。
小Q揽着那姑娘边走边说:“今儿爷生日,想吃啥随便点。”
于颜“啪”地把笔拍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
理科班的同学抬起头,佳盼对上她迷茫的神色,干干地笑了两声。
宋一格杵着脸,被挤变形的眼睛,透着几分生无可恋。
总而言之,无论复习得充分与否,一片鬼哭狼嚎之中,会考如期而至。周一清早,同学们在校门口排队,黄老师趁机把期末考试成绩条发下来。
于颜领到纸条,拜过了四方神仙,缓缓打开。
佳盼第十一名,于颜第七,宋一格十五。
宋一格心有戚戚:“又活着度过一个期末。”
学业考试并不像大家想想的那么可怕,题目差不多是初中水平,佳盼答得轻松,没有太大压力。
之后高二迎来了2009年的暑假,各科老师铺天盖地的作业快要将佳盼吞没。记忆中那年夏天似乎格外炎热。除非宋一格和于颜要求,她大多时间都窝在家里写作业、看电视。谢青嫌她宅,催她出去玩,佳盼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依然是西瓜电视小风扇。
干燥闷热的天气持续了很多天,直至全国许多地方干旱严重,雨季才姗姗来迟,稀里哗啦,连日下个不停。
于颜被妈妈嫌弃,索性搬去奶奶家住。这下子完全放飞自我了,她给佳盼打电话,懒洋洋的:“我现在的日常除了陪老人家下棋就是看韩剧,这男男女女的爱情真令人心醉。”
佳盼吃着刚出笼的包子,声音不甚清楚:“什么剧?”
于颜忽略她的问题,问:“你吃啥呢?”
“包子啊,茴香馅的。”
“我也想吃。”于颜咂咂嘴,极其失望,“可是我只有泡面。”
佳盼疑惑:“你爷爷奶奶不在家吗?”
“参加葬礼去了。”于颜只当和她说家常,“对门张奶奶你记得吗?之前咱们见过的,昨晚去世了,据说是肺癌。”
彼时佳盼正在擦手,耳朵和肩膀夹着电话,闻言她脑中空了一瞬,立刻坐直身体,拿好电话,追问:“然后呢?”
于颜神经大条,未察觉她的语气变化,唏嘘道:“几个儿女回来办丧事,为了张奶奶的房子吵得不可开交,还动手了。不过张奶奶写了遗嘱,把房子留给聂朝了,聂朝你知道吧,我哥他们班那个跑400米很厉害的……”
“嗯。”
“他妈嫁到外地去了,根本没回来,聂朝也不愿意跟他爸走,要自己住,我奶奶说他今年18岁了,挺有主见的……”
佳盼记不得于颜后来说了什么,她挂掉电话,靠在墙上,说不出的难过。她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瘦弱老人,她们五月刚在槐花树下见过,八月竟天人永隔。
那聂朝呢?
他还好吗?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小雨,好似一场漫长的哭泣。
佳盼突然起身,抄起门口的雨伞下楼。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到了十字路口,佳盼四下茫然。街角的花店门前,雏菊开得欣欣向荣,她愣愣地望了许久。花店老板出来招呼:“小姑娘,要买雏菊吗?今天新到的,精神嘞!”
透过伞边的雨幕,小雏菊娇艳而柔嫩,盛放的生命如此鲜活。
佳盼仔仔细细挑了几支雏菊,拜托老板包好。花店的盒子里有卡片,她抽出一张,趴在柜台上写。
半晌,只写下两个字。
佳盼抱着小雏菊搭乘公交车,细碎的雨珠分割玻璃,朦胧了窗外的风景。
她走到老巷,槐树枝丫间的蜘蛛网七零八落,许是雨天的缘故,整条路一个行人也没有,街上冷清极了。聂朝家大门紧闭,门口的石桌干干净净,攒了一汪雨水。
现代的丧葬方式简洁安静,佳盼在聂朝家门口的白灯笼下面驻足片刻,伸手拂去石桌上的水,缓缓放下雏菊,然后撑着那把透明的雨伞,转身离去。
屋子里,聂朝躺了三天,睡了醒醒了睡,几乎不吃不喝,少年下巴隐隐可见了胡茬,一脸的颓唐。他扯开窗帘,胡乱洗了把脸,准备出门买点东西。
他推开大门,一束雏菊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淡黄色的花朵夹了几枝满天星,花瓣上沾了晶莹的雨水,显得生机勃勃。聂朝拧眉,他拾起花束,花与叶之间夹着一张卡片,上面简简单单地写了两个字。
——节哀。
字的一角被雨水晕开,聂朝握紧手中的雏菊,抬头望了望,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攥着那束雏菊,重新把门关上了。
湿漉漉的巷子里,槐树叶子滴下雨水,整个夏天似乎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