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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比海更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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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写作文,说起秋天,第一个词总是秋高气爽。
“小胆儿,下班我们去制片厂看电影呗?”离开餐馆,慧慧搂着佳盼的脖子商量。城东有个老电影制片厂,如今改成了旅游景点,每周五晚上放映老电影,她想去很久了。
佳盼心不在焉,随口答应。
当天播放的是一部日本电影,名字叫作《比海更深》。
男主角是一位作家,曾闪耀过某个瞬间,之后始终碌碌无为。他沉迷赌博,妻子和他离婚,带走了儿子。他的母亲住在郊外的小区,某个探望日,台风过境,风雨交加,他们不得不暂居母亲家里。年迈的母亲几番试图挽救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可惜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说过爱谁比海深。”那所小房子里,这位为丈夫儿女奉献了一生的母亲问儿子,“你有么?”
有么?没有吧。
后来那些年,她甚至很少想起聂朝,哪怕做梦也分外谨慎。念兹在兹,佳盼缺乏这样的情愫,她讨厌活在自我感动的世界。
“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爱过谁,但生活还在继续。”
电影结束后,慧慧困惑不已:“这电影究竟哪里能让你哭成这个德行?”
佳盼抽出纸巾,压压眼角,她无法说出答案。
从制片厂出来,佳盼打了辆出租车,路上经过老城区,新开发的楼盘鳞次栉比,基础设施完善,绿化整齐,炫目的霓虹五彩缤纷,早就没有槐花盛放的景象了。
佳盼在小区楼下吹了会儿风,一钩残月飘浮,渐渐生了些凉意。走入楼道,声控灯几周前坏了,佳盼按亮手机,冷冷的光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谢青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旁边的郑毅正刷着短视频,见佳盼开门进来,谢青惊讶:“这么晚了咋还回来?”
“想回来嘛。”佳盼低头换鞋。
“吃饭了吗?”谢青问。
“没呢。”
“冰箱里有红烧肉,自己热热。”
“不饿。”
佳盼挂好外套,坐到谢青的身侧,抱住谢青的胳膊,蔫蔫地靠着妈妈的肩头。谢青察觉她今天不大对劲儿,摸摸佳盼的脑袋,问:“咋了?不开心啊?”
佳盼蹭蹭她,问:“妈妈,我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相亲呗。”谢青好笑地睨了佳盼一眼,转过头看电视。上了年纪,谢青反而不愿意瞧那种家长里短,日子总是平淡琐碎,缺点波澜。最近她学会了电视投屏,天天刷些稀奇古怪的冷门网剧。
顿了片刻,谢青慢悠悠地说,“还是那句话,谁也不能跑前头去看看。”
佳盼默默不语。
最新一集电视剧结束。谢青和姐妹们相约明早跳广场舞,下午还得参加社区文艺演出。她关掉电视,催促佳盼赶紧睡觉,不停念叨熬夜的坏处,佳盼头大,麻利地溜回房间。
房门关上,佳盼呆呆地坐了许久,空落落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她伸手取了钱包,抽出夹层那张火车票。五年的光阴摩挲,票面的油墨淡去许多,那场冲动莽撞的旅程,不知不觉中模糊了。
佳盼拉出床底的旧纸箱,轻轻擦去表面的浮尘,顺着纸箱的缝隙,将火车票塞了进去。
她仰面倒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头一回感觉自己的生活过于安逸。
甚至不如一位中年妇女。
一时半刻睡不着,她打开电脑网上冲浪,老旧的主机启动缓慢迟钝,击败全国百分之二的用户后,右下角蹦出广告弹窗:“驾校报名立减500元,百分百通过率,不过包退!”
佳盼盯着弹窗出神,大学时驾校搞特价活动,寝室四个人唯独自己没报名。她不考驾照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久闻驾校教练教学严肃、语言犀利,二是她的方向感奇差无比,光是记住教学楼到寝室的路,就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深夜里女人的冲动,如此来势汹汹。
佳盼点开群聊,问宋一格:“你之前学车的驾校怎么样?”
那家驾校离佳盼家挺近,但离单位那边的出租屋比较远,只是佳盼并不介意,反正她也只有周末才去练车。
宋一格纯属夜猫子,秒回:“还可以吧,是位女教练。”
女人好。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佳盼十分满意,继续问:“你有教练微信没?”
“有。”宋一格推荐了教练的微信名片。
于颜被炸出来了:“铁树开花啊郑佳盼同志。”
给教练发送了好友申请,佳盼打开浏览器,搜索驾照考试攻略,安装了几个必要的app,成功注册登录,接着去淘宝下单了科目二专用小垫子。
差生文具多。
忙活好一阵,不惯熬夜的心脏跳得厉害。瞧瞧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两点,佳盼赶忙爬上床,熄灭台灯。
她幻想自己驾驶着小汽车,载着慧慧四处兜风,慧慧还不得夸她。
一觉醒来,教练通过了佳盼的好友认证,热情地为她详细讲解了“金秋特惠”的活动,价格非常诱人。
“今天也可以报名的。”教练补充。
佳盼深知一鼓作气的道理,素面朝天地跑去驾校交了钱。完成了报名手续,教练让她留下身份证刷课时,晚点再来取。
万事开头难,佳盼拿着报名单,迫不及待投入新鲜领域的学习,吃饭刷,蹲厕所刷,谢青忍不住骂她:“你那个手机,粘手是不?”
佳盼左耳进右耳出,久违的学习的紧迫感,再无暇顾及扰人的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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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例会之前,佳盼捧着手机努力刷题,慧慧凑上前看,无比震惊:“你要考驾照?”
“对啊。”佳盼理所当然。
慧慧无语:“你之前不是说害怕成为马路杀手?害怕教练骂人吗?”
“哎呀,会开车方便点嘛。”佳盼杵着下巴。
呵,女人心,海底针。
慧慧张张嘴,正打算说点什么,领导进门了,她只好噤声。
例会的上半程,领导交代了第三季度的检查工作,后半程依旧老生常谈,强调工作中的注意事项。临结束,领导传达上级单位的指示——出于工作考虑,市局预备成立一个新的部门,需要抽调几位同事,任职五年以上的人员可以递交申请表。
散会后,慧慧问沈逸铭:“逸铭,你够五年了没?”
“够吧。”沈逸铭算了算,“五年零两个月。”
干饭小队中,沈逸铭入职最早,隋良拍拍他:“苟富贵,勿相忘。”
“去。”沈逸铭笑着抬了下肩膀。
小道消息称,领导们对新部门非常重视,人事关系也会转进市局。佳盼但求现世安稳,缺少远大抱负,自然没什么想法。而对于某些同事而言,新部门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升职加薪的机会近在咫尺,生活与工作要重新规划,去与不去之间,还需仔细斟酌。
“所以说升官发财这种事,也得看命。”慧慧和其他同事聊天,若有所指,“不知道逸铭这样的金龟婿,将来便宜哪个丈母娘?”
她话中有话,可佳盼沉浸于科目一的海洋,自动屏蔽了她的声音。
拳头打到棉花上,慧慧恨铁不成钢地叹息。
工作日的第一天,积攒两天的群众陆续来办事,乌泱泱地挤满大厅,叫号机一个劲儿响。
上午片刻不清闲,慧慧被满嘴方言的老大爷搞得心力交瘁,嗓子几乎冒烟了,她瘫在桌上,眼睁睁瞅着佳盼从抽屉里翻出好久没用的饭卡。
慧慧“蹭”地坐起来:“小胆儿,你要吃食堂啊?”
佳盼点点头:“对啊,你去吗?”
“为啥?”慧慧拔高声调。
“我刚报了驾校,现在是个穷人。”佳盼捏着饭卡,叫住档案室王姐,两人手挽手走了。
慧慧的脸绿了。
隋良和沈逸铭恰巧下楼,沈逸铭扶了扶眼镜,迟疑道:“我们……”
慧慧挎住他们两个:“你们谁也别想跑!”
四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本该忙碌的饭点,七八桌客人“嗷嗷待哺”,聂朝却在收银台后面鼓捣着些什么。慧慧几个进门,齐悦察觉今天的氛围似乎不大对。
他问:“佳佳怎么没来?”
“嗯,她今天吃食堂。”慧慧兴致缺缺,又见聂朝,她扬扬手,“嗨,朝哥。”
聂朝点点头,撬开两瓶雪花啤酒,进了后厨。
店里人多,齐悦给他们单支了一张小桌子,慧慧犹觉不爽,咬牙骂:“郑小胆儿这个叛徒。”
单位食堂,佳盼打了个喷嚏。
装修了一个多月,师傅们不忘初心,饭菜清汤寡水,一如既往的难吃。她简单扒拉几口,索然无味地丢下筷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食堂外,天高云淡,晴空万里。
佳盼不急着回办公室,她走出单位后门,顺着林荫路溜达。习习的秋风转过街头巷尾,阳光穿透树叶的空隙,洒落柏油路,被这光染黄的叶子辗转飘零——秋天,大概就是从一片落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