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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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越原本是打算留在学校的，但是简玉英非让他回来吃顿饭，所以他还是回了。
到家的时候正好碰上下班买完菜回来的简玉英，于是两人一起进的门。
简玉英朝以前简越住的那个房间喊了一声，“妈，小越回来了。”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聋。”一位身材精瘦的老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这中气十足的嗓子和满面红光的气色完全看不出任何身体不适的症状，反而是有些感冒的简越看起来气色更苍白一点。
简越把从简玉英手里接过的菜放到地板上，礼貌叫了一声，“奶奶。”
姜老太太撇了撇嘴，“谁是你奶奶，我可担不起这一声。”说着就走过去拎起那一大袋子菜翻了一翻。
简玉英忙道：“妈，你先放那儿，今天我来做饭，不用麻烦您了。”
姜老太太脸已经板起，“哟，你今天是挣大钱了还是中大奖了啊，又是鸡，又是鱼，又是肉的，还真当自己是电视里演的那些富贵人家啊。”
“妈，这不小越一周才回来一次，给他补充点营养么。”
姜老太太语气不善。“我老太太吃了大半辈子素，身体不是照样好，他这进门都快戳到天花板了，还需要你来补营养。”
简玉英也是个直性子，当即就反驳了回去，“妈，不是您老人家自己说你身体不好，来这让我们照顾么。”
姜老太太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说，一下气得不轻，“我来我自己儿子家住住都不行了？听你这话说得，哪家媳妇会像你这样冲撞婆婆啊，我们那个时候，婆婆说什么，做媳妇的都不敢还一句嘴，真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
简玉英还想说什么，看到一边的脸色很不好的简越又生生忍下来了，她一个成年人都忍不了，更何况是简越，于是强压着怒气，拍了拍简越的手，“小越，你先看会儿电视，我去做饭了。”
见简玉英不说什么了，姜老太太才有点把握住了主场的感觉，但还是余怒未消的看了简越一眼，继续啐了一口，念念叨叨，“我们姜家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简家的，一个这种蠢媳妇，不会看婆婆眼色，做事还做不好，现在还得连累我儿子摊上一个拖油瓶，我们远志当初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娶了你...”
“姜老太太。”既然觉得自己不配叫她奶奶，简越就换了一个称呼。
姜老太太突然被人打断，愠怒看了他一眼，“怎么的？你还想骂我？”
“您这辈子除了当家庭主妇，也没有工作过吧。”
头一次被人这么直接问的老妇人一时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刻薄的市侩老妇人神色看着简越，“那又怎么样。”
“我姑姑只读完了初中，家里连高中都没能让她读完就让把她扔给了一个同乡带着出去打工了，十五岁开始在服装厂做衣服、做手工挣钱，就是这样一个出身的一无所有的女人，做到了现在一家中型企业的财务主管，您知道需要付出什么吗？”
姜老太太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简越无视她的提问，自顾自继续说道，“她要在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下，省出去放松去玩乐的时间来自学那些没有老师教过的知识，要在给家里贴补完钱之后，省出那些打扮自己的钱去买参考资料，背负着比常人重几倍的压力，去参加成人高考，考会计师证，还要顶着只想从她身上捞钱的家人的唾骂，放弃他们眼中能赚更多钱的工厂工作，从一个办公室打杂人员做起，比任何人付出更多努力以求能抓住任何一次机会，这样一个女人，可不是你口中的愚蠢、没本事的那一个，您明明对这些一无所知，却只是用一个长辈的身份来无端指责她，凭什么？”
“我之所以说这么多，是想着如果您但凡有那么一点了解她，都应该要感谢你们姜家祖上积德，找到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媳。”
姜老太太那张从未吵过败仗的尖酸的嘴此时只是一张一合，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也许是她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这么长一段话，让人觉得是在嘲讽，但语气又客气极了，她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还没能从这段话里理出个所以然。
而厨房里正在洗菜的简玉英不知什么时候留下了眼泪，大概是想起了那段只能靠着心中想要摆脱那种人生，那样的家庭的那口气，才能艰难撑下去的岁月。她从未跟人提起过，却不曾想从简越口中听到了认同，即便她知道简越讲述的只是他自己基于所知道的一些往事上的猜测，但她从未像今天这样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而感到由衷的自豪。
大概是简越的那一段话给姜老太太震住了，她习惯碎碎叨叨的嘴竟然停了一老阵，直到看到姜楠回来才似乎从中回过神，她仿佛又恢复成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楠楠回来了，快到奶奶这儿来，让奶奶看看我的宝贝大孙子。”
姜楠放下书包做了过去，不过少年发育太好，只稍微比简越矮那么一点的个头实在无法像小时候一样被奶奶抱起来。
“奶奶，越哥回来了吗？”姜楠眼睛四处打量。
姜老太太神色僵了一点，“在厨房帮你妈做饭吧。”
“那奶奶，你先坐着，我去看看。”
姜楠一溜烟跑进厨房，看到了正在切菜的简越，“哥，我回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们这周搞了一次小测试，我数学进步了十分，终于及格了。”
在简越的世界观里，刚及格的分数简直是惨不忍睹，但是本着安慰精神，鼓励了一下，“不错。”
“我怎么觉得你这句不错很敷衍啊。”
简玉英正将整条鱼放入锅中小火慢煎，这会儿听到这话便回道：“在你哥的成绩册里，没有及格两个字，他的数学只有满分和差一点满分两种等级。”
姜楠做了一个夸张的嘴型，然后装作自己没有说过，“妈，北北还没放学？”
“去楼上大明家了，你正好去把他叫回来吃饭。”
“遵命，我这就去把那小子抓回来，不好好写作业，就知道玩。”
简玉英噗嗤一笑，“真的越大越没个正行，就能在北北面前耍点威风了，哎，小越，把你切好的姜蒜放进锅里吧，我翻炒一会儿就该加汤炖了。”
“嗯，好。”
“你是不是感冒了，我听你这声有点鼻塞的感觉。”
“没事，就是有点儿困。”
“你每次都说没事，有什么事也都说没事，自己闷在心里头。”
“姑姑不也一样么，这可能是我们简家人的特征。”
简越说得语气有些微微上扬，简玉英听着莫名心酸的同时又免不得觉得好笑，“你这孩子啊，这一套一套的话都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
两人都默契不再提这些，“对了，我好像看你今天没带书回来，周末不打算写作业吗？”
“学校教室周末还开呢，我想去学校比较静得下心。”
简玉英本来想说什么，但是想起今天这状况也就没多说，“嗯，苦也就苦这一学期了，等你上大学了就轻松多了。”
“嗯。”
“你先去歇着吧，这儿没什么要准备了，待会儿吃完晚饭，姑姑给你煮一碗姜汤喝了，捂着睡一觉就好了。”
“谢谢姑姑。”
简越走出了厨房，姜老太太正在听着戏曲听得惬意，一见简越，原本放松起来的脸又板了起来，简越虽然不想和她有什么交流，但是除了客厅他也没地方可以待，于是也只能坐到一旁的餐桌边上。
正不知道要干点什么打发时间的时候，他的破烂货手机突然跳出来一条来自失联了大半个月的李旺的短信。
李旺：小简子，你爸回来了。
简越看到消息，原本因为感冒变得昏沉头脑一瞬间清醒过来，太阳穴莫名突突的跳了几下，他手指飞快的回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那边李旺很快发了回来：就是前几天的事，我今天从学校回家里，我妈告诉我的。
短信一句一句回实在是太浪费时间，简越站起身走到厕所，直接给李旺拨了过去。
“喂，小简子啊，我手机被班主任没收了，好说歹说才拿回来，所以才联系你，你怎么打电话了啊，话费多贵啊。”李旺这人就是这点没有眼力见，这时候还记着一些无关紧要的。
简越差点要骂人，“少废话，知道话费贵就赶紧说正事。”
“哦哦，是这样的，”李旺轻快的语气变了变，“你爸前几天回来把你家旧房子卖了。”
简越知道这事还没说完，于是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拿着钱，带着对街那个林丽走了。”李旺用最简洁直白的话语说完，说完就安静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林丽是他们那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死了的赌鬼老公不说留下了什么钱，反而背了一身债，她自己也没有什么本事，就在当地一家餐馆端起了盘子，之后不知怎么跟简民勾搭上了，毕竟简民虽然一身臭名，但是皮囊还是好看的，那个李丽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李凤的性子软弱，对这些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两人更加肆无忌惮，基本那一片的人没有不知道他们两个的破事的。
简越手上那只原本就残破的手机被他紧紧捏住，甚至发出了一丝不明的声响，最后他残存的理智让他微微收回了力，没有让这个他唯一的通讯工具变成真的破烂。
李旺听到耳边几乎没有人声，但又没有被挂机，他小心翼翼的问：“你爸他给你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我家了，我要寄给你吗？”
简越语气冰冷，“他不是我爸。”
李旺再次小心问道：“那信呢？”
简越沉默了一下，“你直接念给我听吧。”
“哎，好的。”
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听到李旺略显迟疑的声音，“确定要我念吗？”
“念。”
“亲爱的儿子，我要和你丽丽阿姨去换个地方开始新生活了，你妈不在了，你就当做我也不在了吧，你去了姑姑家，要好好学习，长...”
简越压着嗓子打断道：“我让你念他的信，你他妈别即兴创作。”
李旺被这一声吓得一抖，心说果然还是被发现了，于是心一横，提了一口气照着念道：“你妈死了，你就当老子也死了，听说你去了简玉英那，反正你这个年纪随便干点什么也能养活自己了，既然是这种穷酸命，也别读那些没用的书了，这是当老子的最后一句劝告，以后就算没钱也不要来找我，房子本来就是老子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虽是父亲留给儿子的信，但没有一丝温情，甚至令李旺这个旁观者看了都难免恨得咬牙切齿，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操蛋的父亲。
李旺听着简越那边传来的略微沉重的呼吸，正想要不要再说点说什么，就听简越语气平静道：“念完了？那我挂了。”
“简...”李旺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掐断了电话。
简越挂断电话，双手用凉水抹了一把脸，这个时节的自来水是刺痛骨头的冰凉，但却刚好凉却他因为低烧而有些升高的体温，大概是因为感冒，他抬起头时有些眩晕，于是撑着洗手台缓一阵，他看着镜中少年那张挂着水滴的脸上并没有愤怒，甚至有一种微妙的解脱感，仿佛那个一直压住他脊梁骨的‘石头’终于在给了他最后一次重击之后离开了他。
虽然痛，但是他以后可以站直身体呼吸了。
厕所门被人敲响，“小越，你没事吧，已经可以吃饭了。”
“嗯，我就出来了。”简越随手扯过几张纸擦干了脸上的水。
“你刚刚跟谁打电话？”简玉英问道。
“嗯，一个同学。”
这房间不大，简玉英在厨房没怎么听清，但姜老太太肯定听到了一两句他粗暴的语气，突然说，“有些年轻人啊就是没个好榜样，家里大人是个流氓混混，也就学了一身臭脾气，动不动就吵架打人，楠楠，北北啊，你们以后可要学好，以后别被人骂有妈生没妈养。”
姜楠完全没有听懂自家奶奶指责简越的意图，反而立刻嘴甜道：“越哥就是我的榜样啊，又聪明又帅。”
姜老太太的脸色却阴沉了，“他是你哪门子哥哥啊，你们一个姓姜，一个姓简，两个字差远了。”
姜楠还没反驳，正在认真吃饭的小学生姜北同学插了一句嘴，“这个我知道，”然后他语气故作老成道，“姜和简，一个前鼻音一个后鼻音，看着不同，但读起来不差多少，我们班好多人到现在都拎不清。”
简玉英看着这两儿子，简直是生得太给力了，于是给北北夹了个鸡翅膀，“北北功课学得不错，来，奖励你一个鸡翅膀。”
姜老太太哪知道什么前鼻音后鼻音，但是大意还是听得懂的，看她两个孙子一个个的都向着简越，会维护她的儿子又加班没回，当下气得不轻，又指桑骂槐了一阵。
简越并不屑于跟一个老太太计较什么，经过刚才的事，他更是没有说话的心情，于是沉默着吃完饭之后，帮着收好碗就准备走了。
简玉英忙道：“你再坐会儿呗，我姜汤还没给你熬好呢。”
“不用了，我直接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姜楠听到这话，问道：“哥，你今天不在家里睡了啊，我特意把床都收拾干净了。”
简玉英说：“你哥要高考，得抓紧时间复习，你不是也要中考了么，多操心一下你自己的学习。”
“哦。”姜楠闷闷应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
简玉英点点头，“路上小心点，要不要带把伞啊，今天上午虽然出了太阳，但是下午就阴天了，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不用了，学校离这没多远。”
“那行，你走快点，别在路上逗留太久。”
“嗯。”
简越走出了小区，没有直接上公交车，反而是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街上的车流一如他来的那天那样川流不息，但是却并不会带给他那样的慌乱感了。
在黑暗里的人总会下意识去寻找有光亮的地方，因为心里知道有光亮的地方就有会有人在，哪怕你们从来就不认识。所以只是看着那些光亮，就会产生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的感觉，凭借着这点微弱的支撑似乎就足以让他熬过黑暗。
简越不知看了多久，在没有雷声闪电的预兆下，天真的下起雨来了。
简越嘀咕了一句：“天气预报竟然这么准了。”说完也不慌不忙，直接戴上了帽子往最近的公交站走。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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