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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清朝乾隆35年(1770年)大年初一清晨,储秀宫里,四十余岁的令皇贵妃魏佳氏还在睡梦中。作为主持后宫的副后,在皇后空缺的情况下,她昨晚操持皇室的年夜家宴,忙到半夜才睡。
      她的梦断断续续的,刚开始是昨晚的大宴,觥筹交错,人影晃动;然后是她的长女,十三岁的七公主奇雅,在皇阿玛的要求下,跳了一个红绸舞,小姑娘骨骼刚刚有点大人形了,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年近六旬的皇阿玛乾隆看着,微笑着点头,若有所思;令皇贵妃看着,欣慰万分,她的女儿就要长成了,娇媚中透着刚毅,天真中闪着灵慧。
      但是奇雅跳着跳着,身上的红衣红绸变成了白衣白绸,宫殿里突然仙气腾腾,人影模糊。令皇贵妃在皇上身边的座位上恍惚间看不真切自己的女儿了,她一阵惊慌,顾不上请皇上允准,离座疾走到殿堂上,想看看女儿怎么样了。她赶到殿堂中央的时候,只看到奇雅骑坐在什么东西上,一忽儿就飞奔到了殿门边。“七丫头!”令皇贵妃惊叫一声,追到殿门口,这才看清楚奇雅是骑在一只白鹿上。白鹿又跑了几步,腾空而起,带着奇雅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奇雅甜甜地笑着,回头向她额娘看看,安然如古书古画里所绘的神女,没有惊慌与不舍。瞬间奇雅的脸就模糊了,然后她的身体轮廓和那只白鹿的形影也模糊了,慢慢融进天空中的气流和云彩之间。令皇贵妃急得擦擦自己的眼睛,待她放下手来,她的女儿奇雅已经无影无踪了。
      “奇雅!奇雅!”令皇贵妃被梦魇住了,大冬天的满头是汗,在梦里惊叫。
      她的贴身宫女春香从外间跑进来,拉开罗帐,着急地问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令皇贵妃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楞了一会儿,等她意识一清醒,她马上问春香:“七公主在哪里?她还好吗?”
      春香回答说:“七公主昨晚不是陪着您收拾东西,一直到最后才跟您一起回来的吗?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呢。孩子嘛,觉多一点,让公主再睡一会儿吧。”
      “我心里很不安。春香,你去看看七公主睡得好不好。你自己去,不要差别人。”令皇贵妃吩咐春香。
      “是。”春香心里明白,那就是说这件事很重要了。

      “娘娘,奴才去看了,亲眼看见七公主还睡得正香。宫女太监都小心伺候着呢,娘娘放心吧。”春香站在床边向令皇贵妃报告说。
      “我这心里怎么这么害怕呢?”令皇贵妃满脸忧惧地说:“后宫都是我管,这一阵子没出什么乱子呀。朝堂上不会有什么事吧?今儿大年初一,皇上会去北海阐福寺上香祭祀,然后去重华宫御笔赐福,回来之后到大殿上接受百官拜年,并不会真正议事啊。”
      春香探问道:“娘娘梦见什么了?怎么就突然担心七公主?”
      “我梦见······”令皇贵妃刚想把梦中所见说出来,突然想到有个谶语成真的说法,连忙打住了,换了个话题说:“记不起来了。你服侍我起床吧,今儿还有一大堆事儿呢。”

      忙完年初一,年初二皇帝也不能休息,单独召见重要的大臣和宗亲。乾清宫里,乾隆皇帝坐在御座上,大太监岳德庆正在奏报:“喀尔喀蒙古亲王世子,贝勒拉旺多尔济,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给皇上拜年请安!”
      “传。”乾隆淡淡地说。
      岳德庆退到门口去叫:“传拉旺多尔济携子觐见!”
      不一会儿,三个人走进殿来。为首的是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的壮年男子,高大魁梧,眉毛浓黑,目光深沉,神态镇定自如。他身后一步远,并排的是两个少年,左边一个大约十六七岁,长得基本就是壮年男子的年轻摹本,身形高大健壮,浓眉大眼,只是神态甚为紧张;右边一个才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头已经不矮,四肢修长,眉目清秀,斯文俊雅,他倒是不显紧张,带着稚气的脸上气色平和。
      “臣拉旺多尔济携二子叩见皇上,给皇上拜年请安!” 拉旺多尔济一边口中恭敬地大声说着,声如洪钟,一边撩起袍子双膝跪下,伏地叩首。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也跟着跪叩。
      “免礼,站起来说话。”乾隆微微点头,声音还是淡淡的。
      “谢皇上。”拉旺多尔济说着,站起身来,两个少年也跟着站起来。
      “拉旺多尔济,你通过理藩院给朕上的折子里说,去岁喀尔喀四部农业丰收,畜牧业兴旺,朕心甚喜。只是库伦衙门帮办大臣的提名一事,朕实难如你所愿。”乾隆看看手中的折子,缓缓开口说道:“你在折子中,推举你的长子赛拉罕担任库伦衙门的帮办大臣,也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蒙古大臣。想必赛拉罕就是朕左手边这位年轻人吧。”
      乾隆说着看了赛拉罕一眼。
      赛拉罕马上单膝跪地打千说:“皇上说得对,臣赛拉罕给皇上请安。”
      “你起来说话。”乾隆对赛拉罕抬抬手。赛拉罕慢慢站起来,不敢抬头。
      乾隆仔细打量了赛拉罕片刻,开口问道:“你多大了?读过汉书吗?骑射如何?打理过喀尔喀的哪些事物?”
      赛拉罕低着头认真地回答说:“禀皇上,臣下个月就满十七了,没有读过汉书。臣骑射俱佳,是喀尔喀那达慕比赛中过去两年的第一骑射手。臣还擅长摔跤,是去年那达慕的摔跤冠军。臣打理过的事物有······”他语塞了,犹豫着该不该说下去,因为他没有过正式任命,说了会不会给他阿爸带来麻烦?
      乾隆见赛拉罕停下了,就看看他弟弟,见那孩子还沉着,就问他说:“你能不能帮你哥哥说说,他打理过哪些事物?”
      那少年清晰地回答:“臣二等台吉乌达尔代哥哥回皇上的话。我哥哥帮祖父训练喀尔喀各部的骑兵,他还帮父亲协调各旗的关系和调解纠纷。虽然目前尚无朝廷的正式任命,我哥哥为祖父和父亲分忧,在此二事务上早已驾轻就熟。”
      “你倒是口齿伶俐,”乾隆微微一笑说:“朕刚好想不起来你有没有爵位,你就自报家门说你是二等台吉。这么说你哥哥是一等台吉了。”
      乌达尔恭敬地说:“正是。哥哥是长子,他的爵位在臣之上。”
      乾隆就问乌达尔:“你可读过汉书?”
      乌达尔垂首而答:“臣的生母是汉人,通文墨,臣自幼尊母训读过几本书。只是在喀尔喀难以有博学的良师指点,所以臣自认为不算真正读过书。”
      “哦。”乾隆心想,难怪这孩子有汉人气韵。
      他便给了一个赏赐:“那么朕赏你一个内廷行走的恩典,在京期间特准你到阿哥们的书房与朕的儿子们一起听师傅们授课。”
      乌达尔闻言单腿跪地打千说:“谢皇上恩典!”
      “你起来吧。”乾隆对乌达尔说道,然后转向拉旺多尔济:“朕觉得乌达尔这个恩典比赛拉罕的那个好办。如果要朕给赛拉罕那个库伦衙门蒙古大臣的恩典,朕就得把德海换下来。德海不是你的小舅子吗?就是赛拉罕的亲舅舅啊。”
      拉旺多尔济听到这里,恭敬地回答:“皇上说得对,德海就是赛拉罕的亲舅舅。只是德海在此位子上已久,臣恐怕根深蒂固之后,难以驾驭,日后恐生变数,于朝廷不利。”
      乾隆想了想,说道:“库伦办事衙门的蒙族大臣实际上只是衙门的副职,朝廷派去的满族大臣才是正职。德海所在的土谢图汗部,虽然树大根深,但是从你祖父时代起就在走下坡路了,如今要是再把德海换下去,朕怕是要落个厚此薄彼的恶名了。再说赛拉罕,他的才能不在衙门的公文条例上面,何必让他去得罪他亲舅舅呢。”
      赛拉罕听到这里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犹豫地看看他阿爸。他确实不想做这个衙门的什么大臣,整天要坐在那里看公文则例,但是阿爸要他去填这个位子,进一步削弱土谢图汗部。
      拉旺多尔济何等聪明,他当然不会当面忤逆乾隆皇帝,眼睛转了一转,便垂目拱手说:“皇上圣明,是拉旺多尔济思虑不周。”
      乾隆显出宽宏大量的神情说:“虽然衙门的这个职位不能给赛拉罕,但是他都来给朕拜年了,朕也不好让他空手回去。那就把他的爵位再抬一抬,封他一个固山贝子;另外,他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朕会在爱新觉罗宗室里挑选一个年纪相当的格格,指婚给他。”
      赛拉罕听到这里,由担心犹豫转为惊喜不已,又一个单膝跪地打千,大声说:“赛拉罕谢皇上大恩!”
      拉旺多尔济也跟着说:“臣拉旺多尔济一家,世代受朝廷恩赐封赏,感激不尽!臣祝皇上龙体康健,安享万寿!”
      “好,”乾隆挥挥手说:“喀尔喀冰雪严寒,你们父子就在京中驿馆里多住一些时候,等天气暖和了再走。跪安吧。”
      拉旺多尔济父子三人就一齐以右膝跪地,深深地弯腰垂首并以右手触地,然后站起身,慢慢退出乾清宫的大门。

      拉旺多尔济父子三人由一个小太监带路,往宫外走。
      “哥哥,恭喜你封了贝子。” 乌达尔对哥哥说。
      赛拉罕兴奋地说:“皇上还说要把一个年纪相当的格格指婚给我,不知道会是哪一位格格?离京之前我能不能有机会见到她?”
      乌达尔耸耸肩答道:“这我可不知道。”
      小太监卖弄地说:“宫外的格格嘛,奴才不知道;但是宫里的公主们,奴才就很清楚了。她们可是比外面的格格尊贵。”
      赛拉罕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递给小太监,说道:“那你告诉我,宫里有没有跟我年纪相当的公主?”
      “谢谢小爷!”小太监讨好地说:“宫里现在有两位公主,年纪稍长的是七公主,她满了十三了;然后是九公主,她满了十一。”
      “哦,” 赛拉罕有点失望地说:“没有十五六岁的吗?”
      “我的小爷啊,”小太监撇撇嘴说:“满了十五六的还不早就被抢了!皇帝的女儿不愁嫁,长到十三岁还没指婚的已经是少见了。有些公主五六岁就被指婚了,就算未及成年就夭折了,夫家也会想方设法保住额附的封号和荣宠,把原配正妻的位子一直空缺着,以后再娶的都只能叫继室。”
      “那么,跟我年纪相当的公主,就是七公主了。” 赛拉罕点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拉旺多尔济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儿子说:“皇上没有说是宫里的公主,你不要乱做梦。而且,现在既然皇上要给你指婚,阿爸就不能在喀尔喀给你另外选正妻了。你只能等着皇上指婚。”
      乌达尔提醒哥哥说:“我刚才听见皇上说的是宗室之女。说不定是位亲王郡王或者贝勒家的格格,说不定真有十五六岁的,那哥哥就满意了。”
      赛拉罕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多少岁的才好,也许十三岁的也不错,要让我看见她我才会知道。”
      “这位小爷啊,”小太监世故地说:“你真是聪明!外面的格格哪有宫里的公主尊贵。我们这位十三岁的七公主,那一定是要打破头才求得到的,就看小爷你的福气了。”

      小太监把拉旺多尔济父子三人送到乾清门,客气地说:“三位爷,这乾清门就是内廷与外朝的分界点,皇上赏了内廷行走的才能进这道门。奴才就送到这里了,三位爷慢走。”
      小太监躬身告辞,然后走了。赛拉罕羡慕地对弟弟说:“皇上赏了你内廷行走,以后你就可以进这道门,说不定能碰到那个七公主呢。”
      乌达尔回答说:“哥哥,我答应你,我要是碰到那个七公主,一定帮你好好看看,回来告诉你。”
      两兄弟相视而笑,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阿爸已经皱起了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皇上保留了德海在库伦衙门的位子,拉旺多尔济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才能真正扩大他在喀尔喀的势力,成为天子在喀尔喀最重要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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