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吃》柳下山

29、第二十九章 抹不开面啊

　　“我……还是算了吧。”庄大姐端着一碗长寿面一路从青和楼走到了花老婆子的客栈，却在门口泄了气。

　　她低垂着双眸看着手中这一碗已经温凉的长寿面，心中剧烈的忐忑已经被害怕给替换了。庄大姐用无辜的眼眸看向青萝，面露小纠结。

　　“到都到了，你走到门口就放弃这算什么理啊！”青萝很是霸道的一把挽住庄大姐的手，对着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庄大姐这人似乎是被灶王爷给拉入黑名单了，她做的饭菜实在让青萝无法评价。

　　一般当做的菜实在很难吃的时候，青萝就会夸奖说菜肴的颜色很好看。当颜色不好看的时候，青萝会夸奖菜切的很好看。然而，庄大姐也许真的是不适合干这一行。光是教她做长寿面，她竟然把十个指头都切出口子来了。青萝实在讶异她是怎么做到的。

　　上一个让青萝吃惊的人还是陈玉徵，然而人家做的难吃归难吃，但陈玉徵的刀工还是不错的。（毕竟是学武的女子，别说切菜了，切人都很厉害……）

　　终于，在庄大姐十个指头都还没报废之前，谢天谢地她总算是学会了这一道一颗星难度的长寿面。赶在花老婆子生辰当日，青萝陪着她一起送来了。不过此事自然是瞒着小庄的，庄大姐还是万般在意小庄的想法。

　　“可是……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庄大姐语调软糯，细弱蚊声。近有十年未曾与娘亲说过话了，如今千言万语在口边却选不好该说什么。

　　青萝叹了口气，一想到花老婆子那副尖酸刻薄样，她心中也很是没底气。保不齐她等会就和庄大姐一样，被花老婆子给丢出来了。

　　“没事没事，我在边上给你壮胆。”青萝咽了口唾沫，劝说道。

　　庄大姐抿了抿嘴，还是面露胆怯之色。“青萝，还是算了吧。我娘亲的脾气，我最清楚的。还是别惹得她毁了今日生辰好了。”

　　见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退步，青萝没有法子。有些事情如果她不愿意，别人是没有法子可以勉强的。

　　难不成就要放弃这个机会？青萝皱着眉头，在她的小脑瓜之中努力的搜寻各种法子，却都想不出一个完全之策来。幸好这时，江佐突然出现了。

　　青萝诧异的看着远处那白灰色的身影。“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见着你们好些时间都没有回来，怕是出事，就赶忙来看一看。”江佐解释道。“没事是最好的。”

　　庄大姐已经通过青萝认识了江佐，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当做礼貌的问好。

　　江佐一双明眸打量了一番庄大姐的满面忧愁，再向下移视线，见着她手中一碗面，了然的点了点头。“哦，你们是来送长寿面的吗？是不是担心被赶出来，所以才在外头不敢进去？”

　　“咦？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是不是范厨子说的？”青萝皱着眉头。她可是答应了庄大姐不能把这事告诉小庄的，除此之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倒是范厨子总是在厨房跟着边上，他一眼就看得出这是长寿面，保不齐就是他说的。

　　江佐摇了摇头，随后沉思了片刻又点了点头。“是小庄告诉我的，小庄是听周大叔说的，周大叔又是听范厨子说的。”

　　青萝头上一道黑线，果然是范厨子这个大嘴巴说的。不过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追究范厨子，而是小庄已经知道了庄大姐要给花老婆子庆生的事情。

　　她胆战心惊的转过头来看着庄大姐，她也是一脸的惊慌失措。“小庄……他也知道了？”

　　江佐点了点头，也听出了庄大姐的慌张。“他是知道了，但是并没有说什么，你大可放心吧。你们再不进门，这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庄大姐半推半就的被青萝带入客栈内，花老婆子还是老样子，半眯着眼睛十分舒服的坐在大厅之中。听着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这才微抬眼瞥了一眼。或许是她也没有想到庄大姐会来，此时不知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花老婆子布满褶皱的脸上明显一愣，她根本就没想过庄大姐竟然会过来。多年未曾见面，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来。

　　“快上去呀。”青萝在后头推了庄大姐一小把，使得她端着碗小小的踉跄了一下就走到了花老婆子的跟前。

　　“我……我……”庄大姐闪动着眼眸，支支吾吾的好一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双湿润的眼睛，牢牢的落在了花老婆子的身上。何曾想过这些年未见，娘亲的面容已经变了如此之多。记忆中那乌黑的发丝，早就被白雪覆盖。昔日美丽的容貌，都随时间而老去。

　　花老婆子的失神只是一瞬间，过了一会儿之后，眼中的诧异就变成了愠怒。“你们来做什么的！我客栈可不欢迎你们！”

　　庄大姐见着花老婆子生气，一下子就慌了神，拿着长寿面好似迷途的孩子十分的无措。她瑟瑟的将手中已经冷了下来的长寿面放到桌上，随后快速的就退到了门外。捏着自己的裙摆，一双眼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子。

　　“女儿不孝，外出多年未曾有过一书一信。今日是娘亲的生辰，女儿特意做了一碗长寿面，祝愿娘亲长命百岁。”她站在门槛外，端端正正的说道。

　　花老婆子那一双宛若枯柴般的手轻微一颤，眼角的余光扫在了那一碗长寿面上，停顿了一秒。

　　“拿回去，我老婆子受不起！”

　　“庄大姐为了这一碗长寿面，可是学了好些日子，这一双手都成这样了。”青萝看不过去，一个健步上前来抓住庄大姐的手就举了起来，五个指头之上都被白布包了结结实实，乍一看宛若五个小萝卜在手上。

　　花老婆子瞳孔微闪，却还是别过头去不愿接受庄大姐。“你们回去吧！”

　　“娘亲，女儿就先走了……面条趁热吃。”庄大姐一直低着个头，掩饰自己眼角的湿润。

　　青萝咬着下唇看着这一对母女，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愤恨。“你们这是做什么呀！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我的娘亲，每日每夜都思念她。可是你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人就在眼前，为何不珍惜呢？！”

　　庄大姐啜泣着拉住了青萝，对着她一个劲儿的摇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听从娘亲的话，才由此境地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你的夫君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凭什么就因为不顺从她的意愿，就要冷漠这些个年头呢！在我看来呀，错的是花婆婆！”青萝一瞪眼珠子，狠狠的一指高昂着脖子的花老婆子。

　　“我？我本是为她寻得一十分好的人家，门当户对绝对不会让她吃苦。可是她非要远嫁他乡，过门没几年就成了如今的境地。难道还不是咎由自取吗？”

　　江佐在一旁将二人的话语全部都听入了耳中，零零碎碎的也算是明白了。他皱着眉头不住的摇头。“我曾见过兄弟反目成仇，我也见过家庭破裂的景象。这世间多的是如此的事情，不足为奇。”

　　他微叹口气，对着青萝轻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份孝心到了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青萝一双眉毛纠结在一起，再长一些就能编成麻花了。庄大姐低声啜泣，她拉扯着青萝的手一个劲儿的摇头。冰凉的手，如她的心一样，不知要多少的心寒。

　　江佐侧目看着二人相扶着慢步离去，这才对着花老婆子轻声说道。“孤身一人在这儿不会觉得有些许的寂寞吗？若是闲得无聊，大可到青和楼来喝一杯热茶，闲聊几句。”

　　“这个僻静的地方呆习惯，热闹的场所我老婆子还不屑于去。”花老婆子抬起耷拉着的眼，望了江佐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就好似桌上那一碗长寿面，已经凉透了。

　　“您老总是坐在这门前是不是看过了许多过路人。”江佐若无其事的提了起来，再仰着头一望这座客栈。“都已经破旧至此，何不早早离去呢。”

　　言罢，他对着花老婆子微微点头告辞，一挥自己的衣袖飘然的就跨出了门槛，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小巷子的尽头，独留花老婆子倚在桌边。她一双混沌泛黄的眼眸不知聚焦在何处，灰扑扑的睫毛上下一颤，一粒豆大的泪珠子就顺着干涸的皮肤落了下来，惊扰地上的尘土。

　　颤着一双手打开了那一碗面，面条早就吸饱了汤汁膨胀的毫无食欲。而花老婆子却是沉默不语的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往嘴中送了进去。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串往下落。

　　客栈立在前往乞丐窝的必经之路上。透过这一扇破旧的门，能够将路过的众人都看的一清二楚。花老婆子一闲下来，就喜爱坐在大厅里。即便寒冬腊月外头白雪纷纷，却也不愿关上门。

　　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在等待什么。说服自己一万遍看的只是门口这四方的风景，却听到来者的脚步声由不住的往行人的脸上看去。

　　变卖了家财换了这一楼昏暗的客栈，原以为能够就此孤独的活下去，但人的七情六欲还是难以割舍的。

　　“花姨，今日是您老生辰，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门外传来了人声，花老婆子一抹嘴，斜眼望去，竟是明叔拄着杖站在外头。

　　“我老婆子都半只脚入了棺材，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有这些个人来庆生，可是青萝那小丫头说的？”花老婆子将筷子一放，端着长寿面就仰脖子一饮而尽。喝汤摆出了喝酒的霸气感。

　　明叔腿脚不方便，走的很是缓慢，几乎是挪了过来。他放了一个小盒子在花老婆子跟前，神态十分的恭敬。“这些年头来，多谢花姨的帮忙。若非您时常接济我们，怕是乞丐窝的妇孺病弱都很难生活。”

　　看着花老婆子半响没有反应，明叔又说道。“若是花姨真担心她娘两，为何不早日冰释前嫌呢？”

　　花老婆子将脸大的碗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来。“抹不开面啊。”